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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袖玲珑 ...

  •   酝酿日久的雨总也落不下来,欧素荣等待的人没到,另一个人的救星却急如星火而至。
      鸣锣开道,旌旗猎猎,成重挤在人群里,目睹了蔺侯府恭迎贵人过门的浩大场面。草鸡里飞出个凤凰,这永远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何况破天荒头一遭,女奴里出了个贵人,更是激发出非一般的热情,流言蜚语漫天狂舞,什么“为谁风露立中宵”,“苦守寒窑门始开”,“一树梨花压海棠”云云,各色剧目,各擅胜场。茶余饭后,忙里偷闲,人人都在不知疲倦的谈论着,争得满红耳赤,与有荣焉。
      两天后,当值的季工头找到欧家,带来了侯府新宠如夫人将回铸兵坊归宁的消息,并点名要求欧素荣全程陪伴。
      欧素荣简直莫名其妙,反问:“归宁该回娘家,来此作甚?”
      季工呵呵笑说:“美其名曰不忘根本,怀念故旧。”
      送走访客,成重一脸忧心忡忡,提醒道:“姐要小心!”
      “小心什么?”欧素荣不以为意,“我与她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能出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楚……”成重暂时理不出个头绪,神情却极笃定道:“那种人……一定会生事。”
      “小大人!”欧素荣笑着屈指点点他。
      翌日,驻守铸兵坊的合营官军整装列队出迎,一时间军号长鸣,震得鸟兽惊散,群山响应。烈日之下,宝马雕车耀人眼,异香满路乱心脾,此番排场,将“衣锦荣归”一词可谓演绎至极处。
      作为侯府产业,霍邑铸兵坊长设一座专供侯爷驻跸的别院,以备不时之需。此刻别院里外装饰一新,彩缎招摇,门前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新宠夫人绣鞋所踏之地,皆铺陈厚毯,誓要隔绝一切尘垢。
      闲杂人等早被驱赶出老远,围观者个个脖子伸老长,也只勉强看见模糊人影,不由懊丧起来,七嘴八舌地瞎胡扯。
      “啧啧啧,瞧瞧,尾巴翘上天了!”“哼,谁还不知道谁啊——”“还真不一定,人家能迷住侯爷,飞上枝头做凤凰,你能吗?”“那得重投胎,重生女儿身。”“女人长你这样,别说侯爷,哪个男人看了都得吐!”“哈哈哈……”“我看咱这就小成行,那小模样,扮个女装,肯定让老大爷们五迷三道的。”
      黥面老伯瞄成重一眼,生怕话题深入下去对他影响不好,赶紧岔开道:“听说都排到十六位了,鬼晓得这次能风光几时!”“哟呵,都娶十六个了,侯爷真男人大丈夫,佩服佩服。”“正好凑满四副牌搭子!”……
      成重在旁边越听越不是滋味。当初姐姐的“五夫人”名号已足够耸人听闻,让他这个山里来的乡巴佬震惊掉了下巴,想不到一山还比一山高,跟这燕国的霍侯老爷一比,拜水教的极乐将军就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瞧了。是不是男人的地位高低,得由拥有的女人数量来衡量?那无限地攀比下去,多少数目才算到头?后宫三千?真恐怖……记得竹源村仅有的一家娶了俩老婆,出了名的不消停,三天两头大吵大嚷,鸡飞狗跳,惹得全村老小围看稀奇。如果三千个女人一块闹起来……那是人间地狱吧。成重挠挠头,没留意到远处一道凝注许久的目光。
      “小子,以后打算娶几个老婆?”正口沫横飞的黥面老伯突然转过头发问。
      成重一愣,嗯啊半天,傻笑了下当作回答。
      “那不是你老家人吗?”黥面老伯突发奇想,忍不住撺掇他,“老东家飞黄腾达了,你也去走走门路,沾沾光啊!”
      成重登时把头摇得快飞掉了。
      晌午刚过,一伙人忽然闯进欧家,不由分说把成重抓进别院,推入内堂。
      糊里糊涂的成重抬眼一瞧,霎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猗坞。
      阮玲珑一身华衣美服甚是累赘,但室内放置冰块降温,竟不觉得闷热。她端坐高堂,周侧钗鬟环绕,俨然又成了千呼万唤的人上人。但细观其韵态,终归不同于以往神采。精心描画过的妆容,好似一张浮于其上的面具,一眼就能辨识出的假,便不成其为伪装,而只是拙劣的扭捏作态。
      “没想到,工坊的水比坞堡还养人,一个窝窝囊囊的放羊郎,也出落成个人样了。”阮玲珑字字道来,语调慵懒而绵长。
      成重知道她在说自己痂疤脱除的事,于是垂头不语,继续装个哑巴。
      蓦地话风一转,阮玲珑起身趋近,咄咄逼人道:“可惜,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见了旧主,连礼数都忘了。”
      老实说,成重很不喜欢她的口气,但自己确实受过救命大恩,又不曾扎扎实实回报过,加上处在这么个境况里,实不必冒险去顶撞冒犯,便收拾好心情,泰然自若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来福乖。”阮玲珑满意地笑了,蹲下前倾,说:“一朝为奴,终生为奴。记住,我永远是你的主子,不要妄想翻身。”她颇为顾虑地瞄了眼身后一位老妪,确定其瞧不见,右手抓住成重左腕,将两人袖子翻起卷高,露出各自的奴隶烙印,笑道:“放心,有此为证,你可是陪我共过患难的,毕竟与旁个不同。主人我前嫌不计,有什么都不会忘了分你一口,今天回来,第一个召唤的也是你。”
      明明一朵攀附高崖之上的凌霄花,却凭空端出一副狷介傲视之态。
      得到特别宽待的许诺,成重非但不觉得受宠若惊,耳听其一口一个“主人”的,反倒怀疑,她是在别处受了屈,只能在旁的地方找补回来,填补心虚空洞。
      “夫人!”伴随一个尖锐的声音,适才那老妪冲上来,生硬地把阮玲珑扶起,不客气地教训:“夫人自重,外人面前,衣衫须得严整。”
      阮玲珑抿紧薄唇,眼底怒火幽微,但到底敢怒不敢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忍下这口气没发作,只道:“杨嬷嬷说的是。”她指着成重,又说:“但来福可不是外人,陪我到这的家里人,只剩他一个了。”气声忽而轻飘飘的,配合半掩微颤的睫毛,自然生发出哀而伤的叹息。
      没人叫起,跪得腿麻的成重实在感受不了对面的感触伤怀。
      “小重?”一声惊疑,救星到了。
      欧素荣快步走来,一把拉起成重,前后左右检查一遍,确定没吃什么亏,冰容才见缓和。
      杨嬷嬷呵斥道:“贵人驾前,何人放肆无礼?”
      欧素荣可不吃侯府这一套虚的,她突然上前一步,长臂一舒,将成重护在了身后,才不卑不亢道:“国主惜才爱才,尊家父以国师礼遇,并推恩荣荫及后世子孙,特敕欧氏殿前免跪。面君尚且不跪,况于斯乎?”
      杨嬷嬷果然是个不经吓的水货,慌忙向国师千金赔礼道歉。
      “乡野僻壤,哪来恁多繁文缛节。”阮玲珑笑笑。她虽不做首富之女很久了,可毕竟见过大世面,不会一唬就露了怯。面对欧素荣刀子般的逼视,依然不堕气势,叫一声“欧姐姐”,反问:“小重喊谁?这是我阮府的家奴来福。”
      欧素荣毫不掩饰鄙夷之色:“好个仅剩的家里人,患难与共大半年,居然连人家真名都不知道,真是感天动地的深情厚谊,好啊好!”她边叫好边拊掌而笑。
      阮玲珑被她一糗,脸色立马挂不住了。
      成重则有些纳闷。之前心存不忍、责怪他不关心阮玲珑的是荣姐姐,这会儿抱打不平、头一个顶杠起来的又是她,前后两番情态,乍一瞧,明显自相矛盾,深思之,也并非不合情理。荣姐姐天生一副侠义心肠,好锄强扶弱,因此有时候对人对事,站的不一定是“理”,但一定是弱者。想到这,他一直绷得紧巴巴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所以,此消彼长,自己现如今又成了弱者?
      “傻小子,笑什么?”欧素荣当然摸不着他的思路。
      成重无声摇头,愈发止不住笑意肆恣。
      他俩旁若无人的互动,看在阮玲珑眼里,格外刺眼。她不得不承认,过去豆芽菜一样的小羊倌,好似重新活过来,完全变了个人,变得鲜活生动。特别那双湿漉漉的双眸,温润乖巧,灵气满溢,由不得阮玲珑不感慨,养狗,就得养到这样一条养眼的整日巴望着你,才是主家的福气。她不服气,这明明是她先养的。
      “早听人说来福抱上根新大腿,还以为从此锦衣玉食,平步青云了。谁知,连这身又破又脏的奴隶皮都没脱。”阮玲珑瞅着成重上下逡巡,毫不掩饰地挖苦。
      蓦地一提,欧素荣这才发现,成重仍穿着铸兵坊批量发放的奴工服,尺寸既不合身,污斑点点更是洗也洗不掉。她自知有失,只得沉默。
      成重一急,本想脱口而出“荣姐姐是个大而化之的人”,但心念电转,脑子抢先嘴巴一步发觉到阮玲珑神色有异,未免火上浇油,就把话吞回肚里,接着装小哑子。
      阮玲珑如何看不出,他那蠢蠢欲动的迫切样,可不就是着急忙慌地要为欧素荣争辩。哼,粗枝大叶的傻大姐,跟贱格入骨的小蠢奴,可不就臭味相投,天生一家。
      阮玲珑一拍掌,恢复人模狗样的阮贾柒应声现身,捧着放置一叠新衣服的木盘,交到成重手上。阮玲珑咬着牙,哈哈大笑:“欧姐姐,你以为我有意为难一个小奴隶?我哪有那么闲。”
      欧素荣点头:“看得出,贵人今遭确是衣锦荣归,鸡犬升天。”
      “故人放心间,恩仇终有报,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欧素荣想起什么,又道:“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会格外体悟生民之苦。贵人如今重登高位,既然肯回到消沉受难之地,想必除了恩怨情仇、扬眉吐气,也是存了顾念此间苦海姐妹,回馈往日并肩战友之心吧。”
      她把阮玲珑想得这么好,连阮玲珑自己都吃惊了,似笑非笑地问:“大姐头想让我做什么?”
      “废除奴籍,改善食宿。”欧素荣直言道,“夫人也曾为奴做工,吃足了苦头,铸兵坊所造恶业、所积罪孽之深重,其实根本不必我多嘴。”
      “欧姐姐的好,我自然会报答。”阮玲珑敛容正色,说:“侯爷是把铸兵坊交给我管两天。我如何不知,这里积弊丛生,沉疴泛起。是时候来一场大变革了,慢慢来吧。”
      欧素荣微微一笑,自觉果然没看错人。
      成重脑海中却突然警钟大作,虽不明所以,也不妨碍他先戒备起来。
      “夫人邀请的其他客人已到。”阮贾柒出声提醒。几个月没见,他虽然打扮得衣冠楚楚,但胡须脱落的下巴,越发尖厉的嗓子,都让成重觉得很不得劲。
      眼看着坊内日常管事的诸人穿堂过院鱼贯而入,杨嬷嬷半强迫地恭请阮玲珑进垂帘后再叙话,遮掩身形。
      阮玲珑心里早憋了一团邪火,不光对其充耳不闻,还故意嚷着“天真热”,径自脱了外罩绸袍,仅着一件酥肩半露的里衫,和材质略透的轻纱襦裙。那老太婆脸色越难看,她越痛快。
      欧素荣抱臂在旁瞧热闹,笑眯眯地甚至略带欣赏。
      阮贾柒自恃主家姿态,指挥着奴仆搬来几条长桌,垒起来一摞摞名册账簿。
      这边厢忙活着,那边阮玲珑则与来客一一招呼寒暄。而这么一副红红火火、明摆着要大动干戈的场面作背景,铸兵坊诸人这才如梦初醒,原来名义上“归宁省亲”的十六夫人,实际还是蔺侯派来的钦命专员。照例下马威已下,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跟着就来,诸人暗自惴惴,不知要先烧到谁身上。
      阮玲珑巡视全场一圈,秀眉微蹙。阮贾柒连忙汇报:“各处值守、各坊主事共七十九人全部到齐,只缺了今日当值工头季间谋,和铸剑室……”
      “父亲不能出席,小女代劳。”欧素荣抢先回话。
      阮玲珑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转而指向一人,朱唇微启:“薛工头。”
      “在。”首先被点名的薛工头面色惨白,认命地走出队伍,耷拉着脑袋听候发落。
      阮玲珑又撩起衣袖,将那行丑陋的印记公开示人,笑道:“那夜初至铸兵坊,便是薛工头亲自迎接领的路。指引之恩,小女子真是铭心难忘。”
      “小人不敢。”薛工头听得冷汗涔涔。
      一个老头抢着扑过来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告饶,可不就是当日掌事文案、火印房的老主簿。
      良久,阮玲珑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俯视这二人,尽情享受这一刻。直到薛工头承受不住重压,扑通跪倒,她才慢慢说道:“两位是坊内老人了,所作所为,也不过尽忠职守,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二人均是一怔,缓缓爬起来,面面相觑,愈加忐忑。
      杨嬷嬷忍不住过去强行拉下她的衣袖,瞪眼警告。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阮玲珑仿佛不懂她的意思,大大方方笑说:“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我不以为耻,谁会来嘲笑奚落?”她扫视一遍众人,大家纷纷赞许称是。
      阮贾柒适时站出来:“自古英雄莫问出处,何况夫人天生千金之躯,仁慈心善,大肚能容,连卑下这等小人都能容下,苍天必会善待眷顾的。”
      众人又是异口同声地连连附和,不管怎么说,心里的不安到底消减少许。毕竟如阮贾柒等毁家灭族之仇,如薛工头等酷刑奴役之恨,现下还不都好好的,那其他没有恩怨牵扯的人,更加不需担忧什么。
      阮玲珑示意下人把椅子搬到长桌边,坐下翻开一本账册,漫不经心道:“这些是铸兵坊一年的来往账目,诸位来之前刚粗略过了一遍,老实讲,我很失望,侯爷也很失望。”
      她稍作停顿,才继续道:“天下第一铸兵坊的名头很响亮,细细看来,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原本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守着天天下金蛋的金鸡,怎地就成了一堆糊涂账?亏空,入不敷出,收支全对不上账,真是一团糟……”
      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排着队,挨个接受阮玲珑如同疾言质问的审视,一一低下了头。
      “薛工头,你先来解释一下,签着你大名的这张入货单上,为何矿石的落地价,是与猗坞商定价钱的十倍。据我所知,途中运输也是阮家的马队承担吧。中间的差价哪去了?”
      薛工头瞳孔收缩,惊出一脑门的汗,无言以对。
      “还有,一次买进的铜、铁矿足够三月之用,为何一月不到就用完了?冶炼铸造兵器是有损耗,但费到如此庞大的量,未免匪夷所思。”
      “特别是这张出货单。郗大将军南征,所费军需繁多,工坊近一年的产出都扑在了上面,怎地还有余力划拨出人手打造其他订单?而且这送货地点,采桑船窝……莫不是要运过黄河资敌,装备对岸那些秦川山贼?”
      偌大的罪名压下来,所有人均闻声色变,薛工头更是瘫软在地,抖抖缩缩地接过单据,结巴道:“字是没错……但,但具体的事,小人不知……别人叫签,就签个名而已……”
      “侯爷交托的,还真是张烂摊子。也不知大总管以前是怎么管的。”阮玲珑叹息摇头,抬眸一瞥,目力所及之人俱是一个寒颤,生怕轮到自己头上。
      阮玲珑嘴角一弯,把账册丢回长桌上,站起来说:“好了。过去大总管与你怎么定的规矩,我不管。只要自今日始,用心记住,谁是铸兵坊的主事,遵守我的规矩,老老实实别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招,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再揪到第二回,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薛工头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高唱谢恩,立表忠心。其余人等也都唯唯诺诺,绝无二话。
      进展意外地顺利,阮玲珑不禁洋洋得意,开始宣讲自己设想的下一步愿景:“幸得侯爷赏识,将整座霍邑铸兵坊交托于我,妾身不胜受恩,感激涕零,夫唯倾尽心力,中兴兵坊一途,方能报答侯爷信任之万一。今日擅冒侯爷权印,腆颜初掌门庭,首要之计,便是尽快填补亏空,扭亏为盈。说一万道一千,生财之道,无非开源和节流。开源方面,暂定以西北面为主,和长城外面打交道,以阮贾柒最是熟稔,多年交游,人脉宽广,因此一切都委派阮七爷全权负责。”
      阮贾柒当仁不让,抱拳行了个礼。众人再想骂娘,面上总得好看,稀稀拉拉地,还礼叫声“阮七爷”。
      “至于节流……”阮玲珑欲言又止,含笑望向一旁观望的欧素荣。
      欧素荣听她总说些有的没的,就是不入适才提及的正题,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时眼神猝然交会,更是莫名。
      成重心里咯噔一下,明白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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