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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铸剑名匠 ...

  •   天见怜,重获亲人回护的成重,终于又迎来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大病初愈之后,成重便整日价跟着新认的姐姐,欧素荣也不嫌烦多了一个小尾巴,进出都愿带着他。很快,成重颇为自豪地发现,那油嘴滑舌的黥面老伯至少有句话没夸张,欧姐姐确实是铸兵坊里人人仰望的“女菩萨”,只要力所能及的,有求必应,救苦救急。
      可欧素荣却不满这一顶高帽,凡遇有人给她戴上,必严词拒绝。“什么女菩萨,你我皆凡人!”疾言厉色,望之令人三分生畏。
      私下里,她曾很是痛心疾首地向成重倾诉:“这世上没有什么救世菩萨,满天的神佛,何曾理过下界小民死活?瞧瞧四周,国家穷兵黩武至此,生民之苦难深重,到何时方休?”
      联想离开竹源以来的所见所闻,成重生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深有同感。
      苦恼之余,欧素荣更进一步地剖白信念:“妖魔当道,祸乱人间。求神不如求己。人需自强,方能自救。某之夙愿,是做一个女侠客,执一柄风雷剑,涤荡世间所有鬼怪,扫尽一切不平之事!”
      一席铿锵豪语,听得成重亦禁不住热血沸腾,激荡不已。
      “可惜,只我一人之力却难成事。”欧素荣迅速冷静下来。
      “我帮你。”成重认真道。
      “好孩子。”欧素荣笑了,“你这个弟弟没白认!”
      因本人的抵死抗拒,“女菩萨”的敬称无人敢再提,然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另一个名头又渐渐流传开来——“大姐头”。岂料如此江湖气十足的外号,反倒歪打正着对了欧素荣的胃口,默认下来。
      欧素荣在工坊的地位能如此超然,来去自由,想帮谁就帮谁,全托庇于其父亲,即人人口中所称之“欧工”。
      北国尚武,因此上也将首席铸刃师尊为国师,世食采地,供奉优荣。从前,欧工所出之铜剑,以其冶炼淬砺之精,内质合金之巧,外镀技术之绝妙,刃上天然花纹之铸造,均达到了堪称艺术的超越成就,为天下武者所推崇。其铸造技艺的精奥秘密从不外泄,仅知一刃有铸至数年,入火至数百次始淬炼成功者,可见其术之深。现今所存名剑,十之八九均出自欧氏之手。当世士族君子,无论文武之辈,都梦寐以求得一柄欧剑,藏于密室,珍若拱璧,传于后人,殷实底蕴。
      不过,从前也只是从前。自价廉易得的铁器逐渐繁兴,潮流所趋,精锐不敌的铜兵日益没落,沦为过时之物,只剩不锈一个优点。
      于是初见欧工伯父,成重便觉大失所望,名扬四海的第一铸剑大师,就是一个须发早白的普通人,且眉关深锁,总是一副满腹忧愁,心事重重的样子。
      蔺邑铸兵坊当然不止铸造剑器,也出产国家武库列明的其他兵杖器械。长兵如枪、矛、戈、戟,短兵如刀、剑、匕首,射远如弓、箭、弩,防御如甲、盾、金柝、铁蒺藜等城防之属,此外还有皮鼓、铜锣、旌旗之类必备戎器。经欧素荣亲自做向导周游完整个工坊,成重等于遍览了燕军装备的全数要义。
      很多时候,不着实接触到,人便无法醒觉内心真正意趣之所在。成重便是如此。
      由于早先已试练过弓箭,略有心得,他便从此入手,悉心学习兵器制造之法。学会一样,再换另一样,慢慢地,逐步扩展到长短兵器等所有门类。有欧素荣襄助,他能任意辗转各兵工坊,不受阻滞。
      成重人小力薄,无法亲手锻打淬炼兵器,但胜在心明眼亮,观察入微,在选材合金之法、冶金观气之术、铸造淬砺之要、甄优鉴劣之道上,均精进飞快,如有神助。面对一点就透的天慧之才,加上欧素荣从中斡旋,各匠师也乐意倾囊相授。日积月累下来,不出两三月,竟是获其精华,罄其奥妙,迅速在坊内声名鹊起,甚而引起了首席铸刃师欧工的注意。
      这一日,平常吃住都在铸剑室的欧工,破天荒地回了趟自己家。他接过成重沏的茶碗,谨慎打量的眼神,仿佛第一次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小重才来几个月,所有师傅都交口称赞,这样的天才,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啊!”欧素荣在老父旁边一个劲地又夸又捧,笑容都近乎谄媚了。
      成重难为情地刚低下头,却听生硬的一句“老子不信”,迷惑地又抬起脸。
      “识字吗?”
      成重摇摇头,整个脑袋涨得通红,好似一颗熟透了的苹果。
      欧工瞥了一眼女儿,说:“徒弟是不收了。近日偶然念起,想找个能写会画的,将生平所学整理成册,传诸后世……”
      “我来!”欧素荣立马自告奋勇跳出来。
      欧工表情无奈:“你不是一向无意于此吗?”
      “当然是有条件的。”欧素荣慧黠一笑,说:“爹爹口述,小重整理,女儿来记录。”
      欧工两把刀子似的愁眉皱得更紧:“老子苦口婆心地劝没用,为个萍水相逢的,居然肯做到这步田地,咱老欧家真养了个好女儿!”
      欧素荣笑道:“老糊涂,那怎么同?小重是我‘认真’认下的亲弟弟,便是爹的儿子。您不是常说无子继承衣钵吗?老天爷听见了,这才送来了小重,还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天降的美事,爹还苦着一张脸做什么,高兴才对。”
      欧工轻哼一声,不再与其计较,转而问成重:“小子,既然初学有成,我且问你,冶兵一道,有不传之秘吗?”
      “有。”成重脱口而出。
      欧工冷笑:“是何?”
      “认真。”成重表情分外认真。
      欧素荣扑哧一笑,会意地冲他眨眨眼。成重亦报以微笑。
      欧工方才明白到被两姐弟戏弄了,吹胡子瞪眼老半天,蹦出一句“明日铸剑室见”,即气呼呼地负手离去。
      得胜的姐弟俩响亮地击了一掌。
      哪里都有等级区分。欧氏铸剑室,这个铸兵坊内的最高殿堂,哪怕技艺精湛的顶级工匠也得抢破头才能挤进去的圣地,于成重,竟是闲庭信步般叩门请入,不费吹灰之力。而霍邑铸兵坊这最后一块尚未踏足的版图,也就补上了。
      工房名为铸剑,室内炉火长燃,人工俱全,独独不见一把剑器模样的成品或半成品。
      “父亲平素最是严苛,炼剑途中稍有不对,便打为残次品,弃之熔炉,重化金水。逃脱厄运的成品寥寥可数,才造就了每一柄举世无双的瑰宝。剑器一经出世,就与匠师再无关系,早被人高价求去了。”欧素荣解释道,“不过,粗算下,父亲已有近一年没有真正开过工……”
      “为什么?”成重好奇起来。
      欧素荣耸耸肩,讳莫如深。
      领头的都消极怠工,铸剑房的工匠自然也一派懒散,或昂首向天,瞌睡连连,或三五成群,□□吵闹,与别处如火如荼的繁忙景象大相径庭。
      成重一点见识也没长到,颇觉扫兴,问:“荣姐姐,你的剑呢?”
      “我的剑?”欧素荣尴尬地搔搔眉梢,弱弱道:“剑乃兵中王者,百兵之君。我哪里有资格拥有。”
      满怀憧憬而来的成重瞬间神往转失落。
      “如今燕军中长兵唯枪,短兵唯刀,重甲特多,旌旗尤盛。剑嘛,只将帅尚有佩带者,也不过当作饰品礼器,既增威武气概,又是身份象征。”欧素荣耐心地娓娓道来,见成重闷闷不乐,忽而一转话头,笑说:“至于姐拿来行侠仗义的风雷剑嘛,有着落了——专等成大师替我铸啊!”
      “好!”九岁小孩果然很好哄,立时喜上眉梢。
      欧素荣又道:“那个老糊涂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我眼光很准的,以你的天分,早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别怕他。左右无事,我先教你认一认铭刻专用的虫鸟文。”
      工场所出兵器,为保证质素,可追本溯源,会在每一件成品上铭刻所有经手工匠姓氏。其他器物都是本分的普通文字,惟有已臻化境的铸剑师,偏生独树一帜,专刻些艰深繁复的复古虫鸟文,以彰显由人及器的孤高自许。
      炎夏连续半月,酷暑逼人,火旺似蒸笼的工坊更是闷热异常,即使不干活都挥汗如雨,令人虚脱困乏。欧素荣教了几天,便叫浑浑然的空气熏得烦闷萎顿,又兼成重几乎不识字,教得愈发吃力,只得作罢。
      欧工依旧不动如山,毫无重开炼炉的迹象。成重无所事事,只好四下张望,将剑室储备的所有矿料都扒拉一遍,忍不住问:“为何不试炼铁剑?”
      “嘘!”欧素荣紧张得猛丢狠厉眼色制止。
      成重惊愕,随即敏感地嗅到周遭翻涌的不善气息。
      未免生事,欧素荣索性带成重走出工场,在铸兵坊大门附近的山阴处搭起凉棚,熬制消暑去火苦茶,无偿发放给每一个人。成重也不懊恼,天天美滋滋地跟着忙前忙后,想不通荣姐姐怎么永远有层出不穷的点子来帮人。
      由于来者不拒,凉棚的生意比天气更红火,不论奴工、工匠、工头,都有光顾,欧素荣皆一视同仁。成重举着大勺每天至少挥舞几百下,锻炼久了,胳膊也不抖了。只觉得荣姐姐日复一日地风雨无阻,明明毅力非凡,却又随性得一天只熬两大锅,先到先得,再多也没有。
      一日发放完,欧素荣正拾掇锅碗瓢盆,忽瞥见成重呆楞在那儿,顺着视线一望,却是不远处的工坊刑房。这本不出奇,但此刻最为醒目的,则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她们空洞的眼神里如视无物,各自歪坐在泥泞的地面上,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胳膊和大腿上的伤疤烫痕触目惊心。
      欧素荣也不收拾了,取出两只干净杯子,和一瓶小心珍藏的细口壶。撕掉泥封,倒满两杯泛着琥珀莹光的佳液,招呼成重过来坐会儿。
      “尝尝!”
      成重不疑有他,一口饮下,少顷,没防备的,甜绵之后一股辛辣之气突地直冲鼻腔,直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满眶。
      “两年的竹叶青,很温淳啊。”欧素荣故作诧异地瞪大眼,眨巴几下,最终耐不住抚掌大笑。
      “酒!”成重惊慌失措。
      欧素荣却已静下来,一边又为他斟满杯口,一边漫不经心地发问:“几个月了,为何从未听你提到那阮姑娘,不担心吗?”
      成重一惊,略晕乎的脑袋瞬间清醒,直觉锐利地捕捉到,荣姐姐话里暗含责怪之意,不由惶惑起来,许久方讷讷道:“我是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成重掂量着用词。自病愈后,经过反复思量,他已认定此间诸人对阮玲珑均无迫害之意,更像是做戏给个下马威,杀杀她的傲气戾气。多半还是那蔺侯府总管为自家主人安危计,定下之策。但这些猜测能明说吗?荣姐姐是心底无私、眼中无尘的好人,他害怕心思吐露太白,更惹她不快,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道:“她有好去处,不需要我多余举动……”他眼神上飘,偷偷观察荣姐姐反应,庆幸欧素荣不管有没有听明白,目光已收敛起探究逼视,显见并不想追究到底。
      欧素荣叹了口气,饮尽一杯,转目他顾,怏怏道:“看着这些本应青春靓丽、英姿勃发的少女,如今像行尸走肉一般,即使看得再多,我心里还是过不去……唉……”
      “她们是要受刑吗?”
      欧素荣稍作迟疑,迅速一点头:“每人肚子上打几棍子,防止怀有孽种,而后再放回去。”
      “那挺疼吧……”成重听得懵懵懂懂。
      欧素荣说:“你还小,这些本不该让一个孩子知晓,可偌大的铸兵坊,又能与谁说呢?我只是希望你记住,别恨你阮姐姐。”
      成重急忙辩解:“我没……”
      欧素荣打断他,说:“不管有没有。小重,你得睁眼看清楚这四周。乱世之中,人人艰难求生,男的尚且如牲口一般使唤,何况无力自保的弱女子,活得更是连畜生都不如。我也是女的,我最能明白,生而为女子,谁不愿保留一颗善心,柔情对人,从容度日。可这世道不许啊……”
      许是老天正酝酿着一场暴雨,空气浑浑然,灰蒙蒙的,弥漫着潮湿阴霉的味道,闻得人心口沉重,四肢酸胀,极不舒服。
      欧素荣的话,可谓字字见血,直击人心,将成重一直以来浮浮沉沉、千头万绪的念头都提纲挈领地总揽而出,整个人霎时间豁然开朗,灵台空明,通透无比。
      因心情过于激荡,急于附和的成重变得磕磕巴巴:“是,对,我也一直这么想……怪我无能……坏人欺负姐姐,想保护却做不到,才害她变了个人……世道不好,我想改变这个世道……”
      “不急,慢慢说。”欧素荣依旧是了然一切的淡淡笑容,端起他面前的酒杯,劝说:“再喝一口。”
      “不不不……”成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条手臂接过酒杯,一个熟悉的沙锣嗓门自头顶压下来:“运气不糟,茶没了,汾酒一样解渴!”
      “三天不见,打劫都学会了!”欧素荣调转头,抱怨倏地住了口。
      原来紧跟着老熟客黥面老伯脚后的,还有今日铸兵坊的当值工头,季工。
      欧素荣大方起身相邀:“请入座,共饮一杯。”成重赶紧让座站到她背后。
      “好。”季工也不矫情,连干三大碗,赞叹不绝,“色泽晶莹,金黄碧翠,竹香清澄,回味醇厚,好酒!”
      黥面老伯也满足得直咂嘴,笑道:“好女子,真乃及时雨也!”
      欧素荣微微一笑:“及时雨不是我。”
      季工见她直接入了正题,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咱家与尔作保的一年之期,不满十天便至。贤侄女在此踟蹰顾盼,想必也是在等人了。勿怪季某丑言在先,如彼等如期践约,自是皆大欢喜。如不然,季某身为保人,固是难逃罪责,纵对不住欧工,手下也只能不留情了。”
      欧素荣平静道:“季工高义,感激不尽。倘或自招罪愆,素荣无怨无悔。”
      “好。”季工言明一切,便自告辞。
      一阵沉默之后,成重问道:“姐姐在这里是等人?”
      欧素荣嫣然一笑,不知是不是小饮浅酌之后,酒气上脸,竟熏得一张粉面绯绯,如桃花之含羞初放,润然有姿,悄然流媚。
      黥面老伯嘿嘿笑道:“臭小子,没眼力见的,多此一问。”
      成重却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揪然不乐,内心甚至感到一丝恐惧。前车不远,他是真的害怕,害怕旧事重演。他的亲姐姐,第一次为了吴来生背离家庭,第二次为了丈夫遗弃幺弟。莫非女子大了,都注定要跟着外人走,而将家人抛诸脑后?难道豪爽洒脱如荣姐姐,也逃脱不出这窠臼?
      “青松是好的,桃花是坏的。”成重郁闷得近乎赌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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