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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囚徒相面 ...
破晓时分,便有巡工踹开一扇扇门,督促奴工起来接班。
天光大白,成重睁开眼,才真正认识这个陌生的新环境。难怪那工头将工人住处称作“猪笼”,十步见方的泥瓦房里,为了尽可能多的塞进人,堆满了两尺宽五尺长的木板,层层垒起直至房顶,每层高度狭窄得仅能容一人平躺,莫说坐直身子,连翻个身都困难。昨晚成重就被丢在了靠门口的最底下,一夜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竟未觉得不舒坦。
成重刚要起床,后脑勺就磕了一下,摸头观察一番,小心地横向爬出棺材一般黑洞洞的隔间。对于新人的到来,周围人早习以为常。成重走出房门,发现不止是自己的宿舍,外面一整排的猪笼房都住着十几岁左右的少年人,只是个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好似一具具行走的骷髅。顺着人潮移动,一时间,成重恍惚又回到遍地饿殍饥民的黄泛灾区。
笼舍的出口处,有巡工监督着厨工发放早饭,一人一块馍,一碗水。人人都是一口吞下馍,一口喝干水,然后迅速放下碗供后来人使用。有人吃得太慢,拖慢行进速度,立刻便会招来巡工鞭笞。成重已惯于察言观色,一应举止都学着旁人,因此少吃许多冤枉苦。
笼舍门外,巡工将所有十岁上下的男童聚拢一起,向西进发。
蔺邑铸兵坊的规模有多大,只看那一排又一排绵绵不绝的笼舍,一根又一根黑烟滚滚的大烟囱,便可见一斑。成重忍不住前后观望,试图寻找那阮氏叔侄俩的踪影,稍耽误了会儿,巡工的鞭子就打到了身上。他的手臂还在火辣辣地疼,这下又平白添了一道新伤口。
成重偷眼斜觑,见那凶神恶煞的巡工还要挥鞭,急忙护住头脸蹲下。这时,侧里一个人影突然窜出来,涎皮着脸,高呼:“大人有礼,小人请安了!观大人面相,额头广阔,红光满面,正是鸿运当头,福星高照,三日之内必遇贵人,步步高升哪!”说话好似唱歌一样,大捧特捧。
“老贼精!”巡工笑骂一句,收起了鞭子,“晓得你又想躲懒,跟来吧。”
居然有人死皮掰咧地要跟来,莫非是件好差事?成重想着,一行人已走到工坊西门,三辆木板车早在那恭候多时。每辆车都荷载得满满当当,上盖草席,定睛一瞧,车尾露出的是一双双枯瘦溃烂的人脚。成重悚然一惊,原来是让他们运送那些死去的奴工。他特意环视一圈,除了他这个新来的,其他孩子没有一个害怕恐惧,显然见得多已麻木了。
孩子力气有限,又推又拉一起上,十数人才能挪动一辆大车。出了西门继续往西,沿途尽是荒郊野地,不到一里路便是一大片天然的坟场。成重扶着最后一辆车,推下一段斜坡,瞥见周围遍地的圆窟窿,正疑惑做什么用,打头的一群已四散开干了。有的直接把尸体搬进现成的地窟,有的舞动锄头铲子挖掘新洞,忙得不亦乐乎。
“发什么呆,快干活!”巡工恶狠狠地瞪过来。
适才那拍马屁的老贼精打着哈哈,提着铁锨,一把将成重拎进乱葬岗,四下乱转。成重不明所以跟着,一不小心会踩到松动土块,或陷进一些浅坑里,想到脚下都是奴工安歇之地,心里便突突直跳。
“新来的吧?”那老贼精回头咧嘴一笑。
成重点头,刚注意到这头发灰白的老伯脸上有黥墨,想是个真因罪入刑的囚徒。
“想逃吗?”黥面老伯神秘兮兮地问。
成重愕然,现在?
“想太多,到处重兵把守呢。”黥面老伯仿佛读懂了,“咋的,不能逗逗你小孩玩儿?”
成重默默看他一眼,想着不如另换个更靠谱的跟着。
“小屁孩!”黥面老伯咂咂嘴,“我就爱跟你这样嘎嘣脆的新菜帮子聊,看你目光湛然,神蕴精气,跟那些货色都不一样。”
成重一愣,觉得这人说话老是神神叨叨的,像个招摇撞骗的算命瞎子。
“吶,你脸上有暗斑,我脸上也有刺青,一看就是一国的。”黥面老伯说着突然高举左手,大喊:“这边有一个!”
负责同一辆车的孩子停止翻掘,开始吃力地将车上尸体一具具抬过来。成重一时插不上手,看着他们把尸体全部扳折成半蹲抱腿姿势,方才丢进深洞。有的尸体僵硬难动,黥面老伯即拿着铁锹猛敲上去,将尸体骨骼拍断才摆弄到位。成重明白,这样做跟笼舍床板的垒叠是一个道理,平常一人高的洞,至少可以埋到两至三人,能最大限度利用每一寸土地空间。
“瞧,这个来之前就挖了膝盖骨,负责打磨铠甲片的……这个该应了天命,听说被拉去给刀刃淬火,吸进滚烫的毒气死了……这个更惨,被砸下来的长矛扎了个穿心透……这个认识,命硬得很,搬了十来年煤粉才咳死了,没阴功啊……”黥面老伯逐一介绍评叹一番,仿佛在为他们作最后的悼词。
望那一具具瘦骨如柴的遗体,便知他们生前受尽奴役,油尽灯枯而亡,此外,还有鞭痕、烫痕、以及各式各样的挫割疤痕,溃烂伤口,累累伤痕无一不在冲击着成重的认知,自己未来的下场与归宿,已明白昭示眼前。
黥面老伯见成重呆住了,忙宽慰道:“别怕别怕,人善人欺天不欺,我看你肯为救姐姐被打个半死,积了大阴功,来日必有福报……”
“喂!”一声霹雳似的暴喝打断他们。
“别躲。”黥面老伯背后小声提点。
那巡工一鞭子挥过来,一下击中两人,怒叱:“狗日的杂种,再多嘴割了你们的舌头,爷们晌午正缺下酒菜!”黥面老伯忙跑过去,大吹法螺,直把巡工捧得微醺般轻飘飘的,转而笑骂:“你个老油条子,平日靠着一张嘴,坑蒙拐骗样样来,仔细哪回兜不住翻了船!看什么看,快干活!”巡工举鞭凌空虚劈了下,忍不住抱怨:“狗日的摊派个倒霉差事,天天起早贪黑,半点子油水都没有……你们这群狗杂种,手脚都利落点,早点交差,爷还能睡个回笼觉。”黥面老伯上赶着将早间的吉利话又翻花样说了一遍,哄得巡工笑在嘴上,乐在心里,一对小眼睛合成一线,美呵呵道:“借你吉言。”
顺利送走凶神,黥面老伯朝成重眨眨眼,轻声道:“跟着老头我,保你命长。”
全部掩埋完毕,仍未至午时。大队童奴拉回工坊,转交给另一名巡工继续监督干活。大部分孩子都派去伙房烧火,黥面老伯再一次发动舌灿莲花之能,争取到了这份一向专属妇孺的活计。
临近饭点,工坊女奴大多汇集在厨房内外,淘洗蒸煮,忙得热火朝天。除了一天两次,准备好供应整个工坊数万张嘴的食物,她们平日还得负责浣洗、舂米、打磨兵器等职,披星戴月,不比男子轻松多少。成重蹲在灶后一边添柴烧火,一边来回逡巡寻觅,却始终没发现阮玲珑的身影。
“你姐姐听说打了监工,被关了禁闭。”四下乱窜的黥面老伯小跑过来,偷偷塞了块油饼在成重手里,小声道:“那些工头才能吃的好东西,快吃!”说着又溜走了。
关禁闭?成重喟叹着摇摇头,手捏着油饼半天忘记了往嘴里放。
等他照看的灶台熄了火,便被驱赶出了伙房。中午这一餐只有工头们能享用,服劳役的奴隶一天只配吃早晚两顿。于是,这帮子童工又被催促着往下一个干活点赶。
途中,成重瞄见一拢拢有女子进出的群舍,想是为了方便女奴上工,特意盖在了厨房水房附近。这么浮光一瞥,他忽地一动念头,偷觑了个巡工没注意的空档,拔腿就朝女舍急奔而去。本就又累又饿的,猛跑几步已是气喘吁吁,眼看大门将至,脚下猝然一绊,摔了个狗啃泥,藏在怀里的油饼也跌落在土里。
“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子,敢偷东西,活腻了吧!”
咄咄训斥震耳,兀自头晕目眩的成重不由得悚然一惊。
“来人,脱下小鬼裤子,当众重打三十军杖,看谁还敢动些歪心思!”听声音似乎是昨晚那位工头。
成重不及反抗,已被人按在地上,掀衣褪裤,随着用粗荆条拧成的长杖刑具一下下抽打其臀部,一个响彻工坊的嗓门也冷漠地报着数:“一,二,三……”
当众受此轻侮,成重顾不得疼痛,只觉羞惭至极,把脸埋在土里不敢抬起。刑具上布满倒刺,耳听八方私语,就知道他的屁股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十,十一,十二……”
“一个小孩,打得十来下便够教训了,难道真要为块油饼拿命吗?”
一句平平无奇的劝阻,在低进尘土里的成重听来,如聆仙籁。他甩甩脸上的泥,抬脸仰视,一张娟秀面庞映入眼底。
“原来是欧姑娘,为一介小奴仗义出头,莫不是想找个便宜弟弟?”
年纪不出二十的欧姑娘爽快应道:“危难时舍身相救,穷槛里藏饼相送,这样的好弟弟,我当然想要。二位师兄,帮忙把弟弟送去小妹房里治伤。”
与她同行的两名青壮不问自行推开行刑人,抱起成重径往缓坡上几间独栋屋宇去了。那工头竟也不加刁难,冷笑一声,转身赶着交班。
成重很想亲口说声谢谢,可脑袋却昏昏沉沉的支撑不起。刚经历大半月栉风沐雨的颠沛,地铺上无遮无盖睡了一夜,又接连遭受火烙、毒打、杖击,再强壮的成人都扛不住,更何况一个九岁孩子。自踏上寻亲之路始,成重便一直强撑着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病了,发起高热,久久难退。
卧病期间,成重迷迷糊糊感觉到,那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守在旁边,为他包扎伤口,延医诊病,喂药擦身,还不停地和他说话聊天。半梦半醒的时候,成重几次恍惚感觉重归竹源家中,亲人环绕,一面喜极欲泣,一面又惧怕梦醒碎裂。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将养了七八日,这场险些要了他小命的热病才彻底宣告败阵。
啼莺不绝于耳的鸣啭声中,成重悠悠醒转,其时刚过立夏。
成重躺在木床上,打量身周环境。独门独院的屋子到底采光好,房间虽小,却窗明几净,陈设虽旧,却五脏俱全。此处想必便是那欧姐姐的居室。正想着,屋子主人已走了进来。
“终于醒了!害我担心好久。”欧姐姐长吁口气,绽开笑靥,眉眼弯弯好似两钩新月初上。
那温情脉脉的目光里,是久违了的善意关切。成重鼻端一酸,差点流出泪来。回想去岁七月离家,至今不过区区大半年,然这一路凶灾不断,日日犹如刀头行走,油锅煎熬。追顾前尘,他仿佛已过了小半辈子都不止,人也几乎忘记了,被当作一个“人”对待,本应是怎样的。很奇怪,寻亲至今,居然得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告诉他,真姐姐对待弟弟,应该是怎样的。
“这是你朋友送的新饼,那老滑头倒是有心了。上次那块,我早替你送给姐姐了,不过她好像……”欧姐姐欲言又止,忽而璨然一笑,说:“放心,我会替你多多照看她的。如不介意,以后便当我是你姐姐。”
“谢……不……她……我……”
从八月十五之后,沉默了七个月的成重,再次生发出向人倾诉的强烈愿望。可憋了一肚子的话实在太多,千头万绪,一时真不知从哪里先说起。
欧姐姐却惊喜万分:“你会说话!”
成重迟疑地略一颔首。
欧姐姐明白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要恢复如初有多艰难,因此决定慢慢加以引导,让他逐渐适应如何与人交谈。她搬凳坐下,稍作思忖,笑说:“我姓欧,家中独女,生于橘花盛开之时,娘亲爱其洁白无暇,于是给起了‘素荣’作小字常自叫唤。小兄弟,你呢?”见成重甚为急切地坐起身,忙嚷道:“慢点,当心伤口疼。”
成重摆摆手,说:“我,不怕,疼。”欧素荣听他讲得一顿一挫,登时忍俊不禁。成重接着又以指蘸茶水,在床边松木粗制的方桌上书写“容”字,试探着称呼:“容,姐姐?”欧素荣摇头,同样法子写出“素荣”二字。成重认真记下,会意一笑,重新字字郑重地喊了声:“荣姐姐。”
欧素荣不觉动容。
确认完毕,成重才边想边回答:“我叫,成重,家里,只剩,长姐一个。”
“成重?”欧素荣书写出文字问询。
成重点头,想起众人误解,慌忙笨拙地辩解:“家姐,不是……那个女的。”
“别急,慢慢说。”欧素荣一脸了然,“钟鼓馔玉之家,阮氏鼎鼎大名,谁人不识?”
成重两眼吊直,失神了会儿,自言自语:“以后,不找了……”
“你身上这些暗疮疤也不知是什么,工坊那老庸医也没办法……”欧素荣岔开话题。
“我知道!”成重目光乍盛,整张脸都亮堂起来,因激动而磕巴道:“这是毒疮。路边的,常见的草药,就能解毒,有……有蛇草,狮子草,鸭草,鬼草,还有……还有天南星!”
他一气报了五种药名,欧素荣却是越听越纳闷,怎么都是些动物名,笑道:“天南星我知道,有毒,其他的……我再问问那庸医吧。”
欧素荣性子极为洒脱干练,话一撂下,立刻便着手去做。她不但打听清楚了草药真名,还逐一查明药性药效及注意事项,与大夫合计着确定下药方。药房的供货不足,她就亲自走遍田野山坳,采摘新鲜草药,然后帮着大夫切晒炮制,配方下锅,熬出药汁,送给成重服用。
解毒汤药果有奇效,不出数日,疮痂尽脱,只余下淡淡的痕迹。
欧素荣上下端详,满意而赞叹道:“再用几副,那些印子也会消了!”
受其邀请前来探病的黥面老伯也挤进来,立马大惊小怪地直跳脚,咋咋呼呼:“娘诶,几天工夫,大变活人啊!”
成重心中也甚欢喜,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欧素荣摸摸他的头,微笑调侃:“原来是个帅小子,长大了不定得迷死多少姑娘家!”
“嗯,端的是个好相貌!”黥面老伯一面捋着他那层次不齐的短须,一面意味深长地笃定断言:“这是贵人的面相,未来必定出将入相,裂土封侯,贵不可言啊!”
“老滑头!”欧素荣嗔怪地白他一眼,“又来胡说八道!”
“信则灵,心诚则灵啊!”黥面老伯嘿嘿直乐。
成重亦不禁莞尔,心里却暗想,依这些日子的光景看,身为奴隶,只求免遭笞骂,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封侯呢?信也不灵啊。
“傻小子,呆愣着干嘛,还不多谢恩人!”黥面老伯挤眉弄眼地装作嫌弃状,脸色一变又唱起了高调:“当日,要不是老头子我耳聪目明,当机立断,给你请来咱工坊里的女菩萨,那些阎罗小鬼当场就能收了你小命!更别提女菩萨妙手回春,济世活人,你小子的本来面目何时能重见天日?”
欧素荣假愠道:“要你个为老不尊的多嘴?姐姐为弟弟,天经地义!是吗,小重?”
“是,我找到姐姐了。”两人相视一笑,分外默契。
注:上古(奴隶制)五刑:墨、劓、宫、刖、杀(大辟)
中古(封建制)五刑:笞、杖、徒、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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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囚徒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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