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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饿狼穷途 ...

  •   不能跟猫一样傻,在这干耗着等死。男孩从背篓里摸出劈竹刀,向乐乐一招手:“肥猫,跟我走。”乐乐略微迟疑,刚要站起,蹲了两天的短腿却失了力,身子一晃差点摔进狼口,幸亏男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放进背篓里面。他环顾四周,盘算着利用树木间纵横交错的枝桠,在空中腾挪转移,从而既不落地,又可逃出生天。
      男孩正在目测最近一根树枝的距离,身下的大树却突然剧震一下,吓得乐乐在篓子里喵呜乱叫。男孩急忙抱住树干,不敢乱动,低头望下去,两条灰狼发了疯似的在树根处猛刨,不时还用力撞一下树身,很快地上就刨出一个大洞,而大树根部也有了松动迹象。男孩不信它们能轻易撬动偌大一棵参天古树,只是一边拽过一条青藤缠在腰上,一边焦急地四处搜寻不见了的第三头狼。
      屠大叔是村里唯一识字的先生,他对狼的评价,男孩仍然记忆犹新:“群居,聪明,是群体协作、分工配合的聪明,狼群的智慧,绝不亚于人。”譬如眼下,那埋头挖土的两头只是掩护,关键在消失的第三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番紧张搜索之后,在不远处的另一株树上发现了灰影。原来他们竟想到了一起!这灰狼正是照着男孩的计策,从低矮的小树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腾挪闪跃,逐渐靠近猎物。
      很快,眼看灰狼还差最后一步,就能跳上男孩坐着的这根枝干,底下两只同伴也停止了掘地撼树。论身手敏捷,人如何也比不上饿极了的野兽,更何况还是个孩子。此刻前路已封,下有围堵,男孩已成了狼群到嘴的肉,再无处可逃了。
      男孩默默握紧手中仅有的武器——劈竹刀,死死盯着前方那同样虎视眈眈的灰狼。双方互瞪的死寂中,灰狼完成最后一跃,轻轻跳至树干末梢,几乎就在它落下的同一瞬间,男孩挥动劈刀,不断砍砸面前的枝干。霎时间,大树剧烈晃动起来,乱叶横飞,摇摇欲坠。灰狼立足不稳,虽未直接跌落,但也放慢了冲刺速度,男孩砍得更是起劲。可惜终究力有不逮,灰狼徐徐走到近前,刀刃都劈钝卷了皮,粗壮树干才裂开一小半。危急关头,存亡之际,男孩忽然出乎意料地一跃站直,迎面冲向灰狼,一副要亲身肉搏,同归于尽的架势。就在要撞上的时候,他拼尽全力,纵身高高跳起,往下重重一踩,这一沉的力道,再加上一人一狼两者合起来的重量,终于将裂口拗开,折断整根树干。
      孤注一掷,竟收获奇效。男孩开心地咧嘴一笑,只觉身子一轻,随着断枝直往下掉。然而轰隆声中,摔作一团烂泥的灰狼立时被扬起的尘土掩盖,男孩却被腰间青藤拉扯着,甩向了反向的高空。
      “哟呵!呜——”男孩兴奋大喊着,不料抛至最高点时,人连带背篓整个倒置,困了两天、已近虚脱的乐乐抓不住框沿,直堕下去,无辜给死狼陪了葬。惊恐尖厉的叫声还在耳边萦绕,两头饿狼一拥而上,男孩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将乐乐瓜分殆尽,尸骨无存。
      变故陡生,男孩荡在半空,还没来得及生气愧悔,两只饕餮未足的恶狼又围了上来,不断跃起,想够着男孩的脚拽下来。男孩赶紧左右摇晃身体,如同打秋千一样,将渐渐慢下的自己重新荡得飞起,最终直接飞到了另一株大树上。
      眨眼之间,刚刚还在并肩逃难,现已各归阴阳两界,一出生天,一入死地。男孩怔怔望着地上仅剩的一滩血迹,想到回去后该如何向其主人交待,便觉甚是难过。斗了一个回合,折了一员同伴,余下两只灰狼一时也对男孩无计可施,只能坐在树下,重新陷入对峙。刚才那顿明显还不够塞牙缝,两只灰狼转头又饿得抓心挠肺,满地乱转。尽管饥肠辘辘,它们却不去碰同伴的尸身分毫,男孩瞧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
      男孩靠树而坐,卸下背篓,里面空空如也,劈刀和水壶早在慌乱中不翼而飞。想到此行目的一无着落,自己也被囚困,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要成为第二个乐乐,便禁不住气馁颓丧。男孩轻叹口气,大感蹊跷。有万竹山终年守护,竹源村一向无事,家家夜不闭户,人人无忧无虑,这班穷凶极恶的猛兽到底从哪里窜出来的?他又记起晌午在山下曾望见空中异象,上山又遇猛兽出没,两者莫不是有什么关联?真是怪哉!
      天光转暗,有一副山大王派头的两只灰狼坐镇在此,山林间始终鸟兽绝迹,静默如潭死水。忽听得脚步声响,灰狼马上抖擞精神,呼呼猛嗅几口气味,各自散开,悄悄藏进大树后、草丛里,才刚躲好,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自山那边奔来。
      这两人都鬓发散乱,灰头土脸,一身袍子沾满泥垢,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白色。天色晦暗,男孩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单凭这幅装束,尤其脚上所穿长靴,便知绝不是村里人。闽南的山岭潮热闷气,人们惯常赤足,偶尔着草鞋或木屐,哪会套靴子把脚捂得严严实实,更没钱买丝绸来裁剪长袍穿。
      两人跑得好快,倏忽间到了树下,便要一头栽进灰狼的包围圈。男孩急忙瞄准其中一只灰狼藏身的草丛,将背篓扔了过去。只听砰地一声,那两人吃了一惊,立时停在当地。
      “是那边。”其中一长须汉子指向远处草丛,听话声似长者,北方人氏。另一虬髯汉子松开扶着同伴的手,拔出腰间匕首,缓缓朝草丛走去。长须汉子轻哼一声,瘫坐在地,手按着的小腿肚缠满纱布,显然已受重伤,他咬牙忍着痛,仍不忘一面观察四周动静,一面出声提醒:“小心埋伏。”
      虬髯汉子点点头,不再向前,随脚挑中旁边一块石头,对准密草中央用力一踢。但听“呜哦”一长声惨叫,满头鲜血的灰狼窜出草丛,猛扑过来。虬髯汉子面不改色,略微侧身避开这一扑,反手一挥匕首,轻而易举地便将狼头削了下来。
      “小心身后!”长须汉子大叫,张开双臂,似乎想用血肉之躯,拦住同时出击的另一只灰狼。虬髯汉子遽然转身,沉声道:“低头。”长须汉子应声低头。虬髯汉子将匕首掷出,青光一闪,匕首从长须汉子头顶飞过,正中灰狼脖子,贯穿之后,去势仍然不减,将灰狼整个尸身钉在了树上,震得树身哗哗直抖。
      虬髯汉子走到树前,右手抓住了匕首柄,用力一拔,登时鲜血直喷出数尺之外,不久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恶狼,软绵绵掉在地上,再无生气。这时,树上的男孩终于看清了此人相貌,一张长脸,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横眉冷眼,满是不屑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
      虬髯汉子瞥了眼不远处地上的新断树枝,说道:“古怪得很。狼性狡诈谨慎,伏击捕猎时,从不会发出多余声响,惊走猎物……”他忽然住口,不再说下去。
      听在耳里的男孩却不禁一凛,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直透下来。大人们总说山外面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果然不错。这遇上的第一个人,就比狼更厉害更狠辣,假如发现了自己,谁知道是好是歹,是善是恶。男孩紧贴树干,蜷身缩起,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恨不得树上开个洞,好让他钻进去,不教这些山外人找到。
      长须汉子取出随身水囊,发现已经一滴不剩,长叹一声:“一时半会儿敌人还追不上来,先歇会儿,补充点食物清水再走,可好,大当家?”被唤做大当家的虬髯汉子附和:“都听曹先生的。”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那被叫做大当家的汉子捡起狼尸,一边切下狼头,踢进草丛,一边恶狠狠地感慨。他把两条狼尸扔作一堆,就身蹲下,放干血灌满水囊后,转动匕首,从脖子断口处开始剥下两张完整狼皮,再开膛破肚,掏尽内脏,手法十分娴熟。
      那叫曹先生的汉子则一瘸一拐,走向男孩砍下的断树枝,想拖到空旷地面,生火烤肉,途中却发现遗弃在角落里的背篓一只。篓子不大,只合小孩双肩的尺寸。曹先生稍作思忖,笑着摇头,没有惊动同伴,直接丢回原处。
      树上目睹这一切的男孩,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复又落回胸膛,砰砰直跳。他只不过越过了歇脚石,连万竹山顶都没到,这半天功夫,就已受惊吓了不知几回,一颗心七上八下,比他一辈子跳脱的次数都多。怪不得,大人们宁愿世代窝在这山坳坳里,也不走出去半步。
      曹先生垒起一个简易土灶,原意是想遮住火光,躲避追兵耳目。然而大当家却径直走过来,一脚踩烂,皱眉道:“直接烧!就这么敞开直接烧!老子憋了一肚子邪火,哪个倒霉蛋寻上门来,正好叫爷爷我干个痛快,出口闷气!”曹先生欲言又止,虽觉不妥,依旧按他的话做,在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狼肉上架,不一会儿便烤得皮肉金黄,飘出阵阵香气。
      男孩半天水米未进,闻着肉香,登时腹如雷鸣,饥/饿/难/耐。此时天色黑透,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唯一一点火光,可以照射出去老远。这两人明知追兵随时将至,竟仍敢如此行事,胆气着实可敬。篝火的昏黄亮光,时明时暗,映照出曹先生的面庞,目光幽凉,双眉自然垂下,尽管略带苦相,看着却是个慈祥长者,年纪比那大当家至少大出一轮。男孩瞧他和蔼可亲,加之明明发现背篓,并未深究,戒心自然减低,想着也许可以下去分一口肉吃。再三踌躇,余光突然瞅见丢得满地的脏物里露出了一撮毛,半黄半白,是乐乐的毛!男孩胃里一通翻江倒海,饿感立消,于是咽回口水,老实呆在树上,不敢再动妄念。强自振作精神,饿感未去,困意又渐渐袭来,男孩几度勉力支撑,却架不住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合上。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一阵嗡嗡说话声突然响起,犹如兜头一巴掌,扇得男孩浑身一震,几乎摔下树去。他立时清醒过来,调整坐姿保持平衡,低头一望,原来是那曹先生在轻声吟诵什么词句。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曹先生念的语调悠扬苍凉,男孩不明其中真意,仍然默默记在心间,试想词句中所描绘景象,莫名不寒而栗。
      那大当家一路听完,皆是默不作声,直到将一条狼腿啃得只剩骨架,扔进火堆,喝一大口狼血,叹道:“偌大的家业,只一场败仗,便输个精光。要是还在家里,山鲜海货,想什么有什么,要多少吃多少,他娘的,何至于逃进这鸟不生蛋的山沟里,啃这酸不拉唧的臭狼肉!”
      狼肉是酸臭味的?男孩愕然,庆幸自己抵制住了诱惑,没有为了根本难以下咽的难吃东西而暴露行藏。可笑这些灰狼自负聪明,好不容易翻过万竹山,却呆板地在山林中守了两天,活活把一只大肥猫熬成了干瘪样,即便如愿尝到了味,一转过头,自己又成了他人盘中餐。可见屠大叔所说也不尽然全对。这些灰狼太蠢了,盲目又保守,有这两天功夫,直接下山进村子里,村里毫无防备,想吃什么不是手到擒来?何至于辛苦白忙一场,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男孩想着,忽觉自己想法不该,若非乐乐吸引狼群,死伤倒霉的便是村里的男女老少、五禽六畜了。归根究底,乐乐是救了他们全村的大恩人哪!
      “茹毛饮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曹先生微微苦笑,闻了闻水囊里装的气味,实在喝不进去,黯然道,“只怪晚生愚昧,错估形势,怂恿大当家出兵,舍弃家当,急功冒进,不远千里长途奔袭到此,攻打这天仓国,引致今日挫败。桑干原一役惨烈收场,全军覆没,连山东老家也回不去了。”
      听得那曹先生也在反省自己的愚蠢,男孩赶忙竖起耳朵。他曾听屠大叔提过,竹源村这一方世上仅剩不多的净土,依方位而言,属于如今的天仓国地界。胃为天仓,五谷之府也,胃明则天下太平,五谷丰稔。因此天仓国乃取自仓廪富足、天赐府国之意,又叫大食国。国主姓费,“是废物的废”,屠大叔如此强调,故而男孩印象颇深。天仓国大部乃岭南湿瘴之地,穷山恶水,自古便是流放贬徙之首选,所谓谷粮满仓、丰衣足食,从来只是种奢望,又何曾有过?却不知这一文一武二人,穿着好好的丝绸袍子不惜福,大老远从物产丰饶的山东跑这来作甚。若“费”是废物的废,那这“曹”是糟糕的糟,还是嘈点的嘈呢?
      “我李大眼就是个直肠子,一竿子捅到底,绝不是怪罪先生的意思。”那大当家连忙解释,“不是曹先生屈尊来投,咱这落了草的山野莽夫就是折腾一辈子,也挣不到后来九峰连穿十四寨的家业。论功劳,您是这个,头一份!”他先是亮出大拇指,接着大手一挥,说:“咱整个曲通寨都是曹先生挣的,再为您散尽家当又如何?我李西绝无二话。大不了从头再来。”
      “大当家之意,松白岂会不明白?”曹先生无奈叹息。
      听见那曹先生自称其名为“松白”,男孩登时醒过神来,记起几乎完全抛之脑后的上山初衷。
      曹松白继续说:“天仓国立国无道,君主荒唐,所行罪恶,罄竹难书。现任大食王在位十年,民心如沸,国力已是强弩之末,奄奄一息。可惜天不长眼,又出了一个魄力智慧皆非凡的丞相辛猛,苦心孤诣,整饬朝纲,巩固国防,不但强吊了国家一口气,甚至还有回光返照、重获生机的迹象。如此发展下去,愚生也万不敢劝大当家轻动刀戈。直到两个月前,老天总算开了眼,辛猛被刺身亡,他一死,天仓国也就彻底完了。趁其朝野混乱,无暇他顾之时,正是出兵讨伐的最佳时机。本来天时地利万事具备,错就错在,我漏算了一个人。也许是天仓国国运未尽吧,先是丞相辛猛,之后又有一名武将横空出世……”
      李西猛拍大腿:“你说的,可是此次桑干原一战,击败咱们的那位所谓的火凤将军……”
      “不错,也是他,弱冠之年,即一人孤身闯入丞相府刺杀辛猛,突破数百亲兵包围,取其首级后又全身而退。”
      “想不到是这个毛头小子……”
      曹松白摇头自责:“怪我轻敌,直到战场上对了阵,才发现敌方五万士兵的主将是个背景一片空白的新丁,仓促中只探听得知,辛猛一代铁腕宰辅,竟是栽在了这个无名小子手上。大意了,实在太大意了!”他一副痛心疾首、深以为耻的样子,不知是为辛猛不值,还是在为自己扼腕叹息。
      李西冷笑一声,说:“黄口小儿,愣头青一个,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混蛋,赶巧碰上辛老头和咱们粗心,他占个……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便宜,还没打照面就遭了暗算。事不过三,瞧他出完这阵子名,下次再遇上了,谁还能上当?”
      “未必未必。”曹松白摇头,“此人暗杀也搞得,战场正面交锋也搞得,殊不简单。我倒有心一见此人真容,可惜至今不知其姓名。传言此人刺杀辛猛,未骑马,居然用一杆丈八马槊,槊身乃混铁精钢打造而成,掐铜丝绘赤色凤举朝阳图,槊锋为镏金凤首形,凤口吞刃,乃百炼钢铸就,锋锐无比,故而领兵出征之后,人称火凤将军。”
      天下竟有如此神人,男孩听得入了迷。
      “自抬身价。”李西嗤之以鼻。槊是重型骑兵武器,因造价昂贵,历来将领有持槊者,即标志其世家贵族出身。那个火凤将军,无名小卒一介白衣,搞非马战的刺杀,还要用不称手的槊,不是装模作样、自抬身价,又是什么?
      李西又说,“先生不必泄气。有您的一肚子主意,咱也正当壮年,还能再卖几年力气,何愁不能东山再起?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的经验,咱这一次攒足家业一定不销花那么多工夫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曹松白唉声长叹,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上空,幽幽问道:“大当家可知,曹某此番为何心急催促您出兵攻取天仓国?”
      李西老实摇了摇头。
      曹松白自嘲一笑,说:“曹某平生所求,非财非富,非官非权,唯有一愿,不忍目睹百姓无辜遭离乱,只盼得见生民欢颜乐樵苏,为此哪怕倾尽所学所有,一生饱尝颠沛流离,亦无所惜。近来夜观天象,某心中日日所祈,终得上天昭示,这世道的乱法已到了尽头。不出十年,天下必得太平,重归一统。时机成熟,大势已定,某这才极力主张出击,抢占先机。可笑人有千算万算,亦难测天意之万一。苦苦筹谋数十载,我一直坚信统一有期,却从没想过,这一天会到来,但到来时,不是经由我之手去实现……”
      李西首次听他表露心迹,还是在如此低落伤感的情绪下,不禁发了会楞,过了好久,轻喊了声:“书生。”为表尊敬,李西一般称呼曹松白“先生”,只有着急发火时,才会鲁莽叫句“书生”,个中含义也各异,而现在这一声,则是出于安抚。李西说:“书生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这次咱是输得精光,那挨千刀的卑鄙小子,这会儿,老子只想会会那只吹破天的火鸡将军,把它的毛拔光,再把头拧下来,跟这两狼头摆在一块,烧三根香,拜祭死去的弟兄,和他娘的十八代祖宗!”
      “你们这些该死的山贼,当面怂蛋,背后吹牛,又算什么鸡/巴玩意!”一声怒喝,宛如一道轰隆雷鸣,在密林中不断震荡回响。
      李、曹二人一惊而起,密集的羽箭嗖嗖飞来,两人来不及藏身,立刻卧倒在草丛中。等第一波箭射完,李西的心便定了下来,追兵不多,估计只是一个五人为伍的小队。曹松白料定追兵必不会直接扑上来,手指了指篝火。李西会意,赶在第二波箭射来前,迅速滚至火堆旁,伸手进去拿出几根烧着的火把,扔向箭飞来的大致方位。火光在空中飞舞着,照亮沿途所过之处,几名始料不及的追兵未及藏身,已暴露位置。李西以比饿狼更凶狠百倍之势,猛扑过去,一刀封喉放倒一个,又抱住另一名追兵翻滚在地,追兵双手握弓,匆忙间只能用弓弦勒住李西脖子,李西憋红了脸,在断气前猛捅几刀,终于又了结一个。扔掉缠在脖子上的弓弦,李西刚喘上口气,又听曹松白大叫:“小心。”
      原来火把落地后仍未熄灭,其余追兵都已躲入暗处,只有李西一人暴露在光亮中。李西不及细想,抓住身边的追兵尸身作盾牌,挡住了迟来的第二波飞箭。趁着李西这当口一动也不敢动,一名追兵放弃借夜色掩护,直接冲向曹松白。眼看着敌人拔刀照脸砍下来,腿受重伤、行动不便的曹松白既不惊慌,也不呼救,反而一脸安详,平静待死。
      “啊——”地一声拖长呼号,又戛然而止。
      李西察觉不对,冒险伸头张望,却发现曹松白毫发无损,一脸懵然地坐在地上。而那一名追兵,则被一根长兵,贯穿咽喉,钉死在后面那棵树上的同一位置,无论姿势还是神态,都与之前被匕首钉死在树上的灰狼一模一样。
      白天两头灰狼连续猛撞大树,男孩都能抱紧树干不掉,然而此时挨这一刺,树未晃动,不仅完全洞穿树身,更震得男孩四肢一麻,直接翻了下来。男孩不慌不叫,就等着青藤拉住自己不落地,不料藤子吃不住力,反而又扯下一大段,男孩的脸就正对着火堆,直堕下去。男孩终于惊叫出声,曹松白反应过来,伸脚踢散篝火,男孩双手扯着青藤,奋力扑腾几下,就在离地约莫尺许的高度,青藤倏地收紧,硬生生抻住了他的下坠之势,捡回条命。
      曹松白松了口气,瞥见钉死追兵的武器,锋刃有八面破甲棱,留情结是凤首湛金,心念一动,抓住散落一地的火把,远远抛了出去。男孩死里逃生,晃晃悠悠地悬挂在半空,就这么倒着,看那火光划破黑幕,照亮未知之域,一团明如烈焰、艳丽如血的红袍显露出来。
      “是你!”曹松白与李西几乎异口同声,大惊失色。
      “你是……”男孩倒着,摇曳着,辨认许久,蓦地喜上眉梢,“你回来了,吴大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饿狼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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