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奴隶烙印 ...
-
与三界集隔河相对的便是燕赵都城临漳，流放目的地当然不会在此，一行车马绕过临漳，沿黄河向西行，自太行八陉中的白陉古道，横穿延袤千里的陡峻太行山，出了长百余里的大峡谷后继续北上，过霍山口进入晋中盆地，转西缘即是那位燕赵国姓蔺侯的封地蔺邑。
蔺邑西滨天堑黄河，背靠吕梁山脉，居于秦晋通衢，东临汾河虎视太原，正是看护北燕西大门的战略重镇。今时今日，河西的八百里秦川百贼林立，东面盘踞太原几代的望族尤氏又何尝不是蠢蠢欲动，蔺侯这位守边宗亲的位置便愈发险要。
蔺侯府宅地龙堡位于汾阳城内，三月中的一天傍晚，颠簸苦行大半个月的押解队伍，终于抵达汾阳城下。其时霞光满天，金黄铺道，精神已有好转的阮贾柒忍不住调侃：“好喽，阮五姑娘的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侯如夫人得了势，咱这同姓姻亲也能沾沾光，鸡犬升天啊！”
一路没心没肺的阮玲珑自入山西，神情便一日比一日凝重，汾阳城门在望，满腹心事更是藏不住地挂在脸上，听了他的话，挤出一点笑容，说：“凭什么要对你们好？”
“龙门已在脚下，前路一片坦途，你不会还在犹豫吧？”阮贾柒目露讥讽。
“少啰嗦，要你管。”被戳穿心事的阮玲珑顿时恼羞成怒。
车马验过勘合文书，徐徐驶进城门。军士们经过长途跋涉，虽很疲累，却个个脚步轻快，快马加鞭朝前赶。等到了地龙堡，把犯人一交接，他们的任务也就顺利完结了。为了这一天，一路上他们都相当的克制，对阮玲珑没有一点为难揩油。届时侯爷见了一高兴，指不定赏个一官半职，俸禄加倍，也不枉受了大半月餐风露宿的辛苦。
可惜天不遂人愿，军士们兴致冲冲而来，待与侯府总管一对接，却是败兴而还。原来侯爷奉旨巡视太原去了，并不在家。
囚车内的阮玲珑听见，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大失所望。提起“太原”，她倒想起那位尤大小姐来信曾道人已离家，身在关中，此刻离她岂不近在一水之隔，不由得叹了口气。
“别着急啊，好饭不怕晚！”阮贾柒贼忒兮兮笑着。
阮玲珑翻了个白眼：“我是叹气来福没用，带着也不顶事。”
正在犯困的成重一惊坐直身。
围着囚车转圈的侯府总管也一愣，问：“来福是谁？”
“来福就是条狗。”阮玲珑没好气道。
侯府总管立时沉下脸来，很是不快。
“碎嘴婆娘，好生回话。”负责押送的军头急了，生怕被她一张破嘴搅黄了封赏。
其实，阮玲珑这也纯属无心之失。她哪里知道，山西人爱食醋，当地最负盛名的酿醋师傅便叫王来福，其开创酿醋新法，技艺之超绝，广受三晋百姓钦服爱戴。一个外地人，敢骂来福师傅是狗，天借了她的狗胆！
侯府总管心中略一盘算，有了主意。他草草打发走押送军士，叫来随从附耳叮嘱一番，然后高声命他把接收的三名流放犯人送去铸兵坊服苦役。
阮贾柒一听第一个跳起来，扒着木栅大喊：“大人，总管大人，你不认得小人了？我是阮老七，贩马的阮老七啊，侯爷的爱马名驹都是我送的……”
侯府总管却充耳不闻，负手返身回地龙堡去了。
“该死的小人，见风使舵，拜高踩低最能耐，老天瞎了眼，怎么还不收了这祸害！去死去死去死……”阮贾柒眼见哀求无用，转而破口大骂。
然骂也无用，徒在大街上招人现眼。再不情愿，三人还是被送去了西郊距汾阳城约三十里的蔺邑铸兵坊。
到达时夜色深沉，坊内却依然炉火通明，一派繁忙景象。论规模，蔺邑铸兵坊不止是北燕第一，更是天下最大的铸造兵器的工坊，日产各类兵器、铠甲、军械无算，更有着享誉海内的铸剑大师坐镇，当世名剑几乎尽出于此。如今燕国正是筹措用兵之际，为保证工坊一天十二个时辰运转不停，全国所有官奴刑徒都集中到这服劳役，极尽压榨人力，并分作两班轮换，做到歇人不歇炉。
有新劳力送来，守门岗哨早已司空见惯，不过难得见过年轻又貌美的女子，沿途呼哨之声立刻此起彼伏。阮玲珑脸色唰地煞白，已然后悔适才一时优柔，误了争取留在侯府的好时机。
三人押下囚车解开锁铐，便被推进文案房，由同行的侯府随从当面交接。垂垂老矣的文房主簿打着哈欠，头也不抬便道：“男女分开，各站一排，男先女后，挨个报上姓名、年龄、籍种出身。”
到了这里，阮贾柒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回答：“阮贾柒，四十三，商籍。”
主簿努力睁圆一双老花眼，借着昏沉烛光提笔记录，然而久久听不见下一个声音，不由得抬脸望去。
成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来回几次都说不出一个字，赫然发觉，装哑巴沉闷太久，居然连发声都有困碍。他想了想，竖起九根手指表示年龄，至于其他的无所谓对方怎么写。
老主簿摇头叹气，继续记录：“管他什么名字出身，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到了这里，只有一个编号随身至死，世世代代永为奴隶。”
“阮玲珑，十八，贵籍。”阮玲珑冷清的嗓音适时响起，透着不服输的挑衅。
现行户籍等级共分五等，自上而下，依次为贵籍、良籍、商籍、奴籍、贱籍。阮家虽曾财雄势大，富可敌国，可也逃不过归入商籍，名义上连良籍的平民百姓都不如，何况如今充军沦堕，更不如前。一小女子不知深浅地大言不惭，在场众人听了只当作玩笑话，哄笑一堂。
这时，当值工头衣衫不整地走进来，睡眼半眯地端详三人，目光落到阮玲珑身上即定住不动，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笑说：“先验验货。”
两名满身油污的壮汉应声而出，阮玲珑僵住，瞪着边撸袖子边靠近的二人，硬撑着口气质问：“你们想怎样？”
工头笑答：“凡进出工坊门，都得赤条条过一遍，严防夹带，这是规矩。”
“走，走开……”阮玲珑颤抖着往后缩，“我身上什么也没有，早被那伙强盗丘八抢光了……”
“那得验验才知道！”工头兴奋得双目放光。
阮贾柒闪躲一旁，其他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幸灾乐祸地看好戏。
阮玲珑退得急，那四只脏手追得却更快，眼看要碰到自己的身体，她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不已。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来，倾尽全力纵身一扑，愣是把两名人高马大、肌肉健硕的壮汉撞了个人仰马翻。
阮玲珑仍在后怕，心有余悸，瞧清了施救人是谁，脸色却已冷了下来。
那两名壮汉不过是被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待醒过神来，立马一顿拳脚朝躺地上的成重招呼过去。成重抱头蜷身，硬抗着不出声。众人围观了会儿，渐渐便觉得无趣。
“够了。”那侯府随从忖度差不多了，才喊了停，并招呼工头近前，附耳交代了几句，工头点头哈腰，连连应诺。
送走侯府大人，工头回头发话：“时候不早了，赶紧编号盖章，送去猪笼歇下，明早上工。”说着又哈欠连天地回房补觉去。
老主簿“哎”了声，颤巍巍站起来，一手握笔，一手抓名籍册子，领着三人来到隔壁的火印房。
刚揍得鼻青脸肿的成重，擦去遮住视线的血污，立时又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立当场。
火印房里烧着一尊小炉子，熊熊火焰长年不熄，红光映照在阮家叔侄面上，也盖不住那青白交替，冷汗直流。室内竖着三根十字形木架，挂满锁铐链子，炉子里的铁钳铁钎烧得通红，明显只等他们前来消受。
屋内昏暗，老主簿埋头名册间，吃力地辨认上面的记录：“一男，一一二四四五，一男，一一二四四六，一女，三零七九八……”随着他一字字读出来，就有人将一些样式奇怪的铁锭扔进炉子里。
“不，不要……”阮玲珑喃喃低语着，突然转身欲逃，却被两名壮汉揪回来，直接绑上了木架。
不止她，三人陆续都被架了上去，捆绑的姿势却很怪异，面朝架身，双臂用铁箍固定在横杠上，卷高衣袖，将手臂背面暴露在外。很快，他们便知道了这样做的缘由。
首先是排在第一个的阮贾柒，专在火印房伺候的师傅，老练地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铁锭，依次在阮贾柒左臂外侧烙下六个符号，阮玲珑认得，那是记账时用的算盘数字，“〡一〢〤〤〥”，即阮贾柒现下的代号编码，“一一二四四五”。
滋滋的声响里，阮贾柒的脸被阵阵烟雾笼罩，看不见那扭曲狰狞的表情，只能听见凄惨的哀嚎连连，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皮肉烧熟味道，令人胃里翻腾作呕。
下来轮到阮玲珑，这次换了右臂，她是“三零七九八”，因此只烙了“〣0〧〩〨”五个符号，然而，已足以让她体会什么叫疼得死去活来。中间，她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好几回，烙完整个人都虚脱了，仿若无灵魂的行尸一具。
最后是成重，他自然也逃不过这一劫，在左臂烙上“〡一〢〤〤〦”六字，代表“一一二四四六”。虽是痛彻心肺，但好歹有过一次割肉刮皮、死里逃生的经验，他咬紧牙根，依然一声不吭地挨了下来。
“以后，你们没有名字，编号就是你们的新名字，代表你们的奴隶身份，跟着你们一辈子，烙印不除，逃到天边也能认出来，你们是有主家的奴籍。”老主簿合起名籍，庄严地高声宣示。
如此，移交入工坊的手续才告全数完成。三个半死不活的新奴，被分别带去不同笼舍休息，只等天亮正式上工。
躺在冰冷的木板上，也无被子可盖，但成重还是欣慰地闭上眼，终于可以与那阮家叔侄分开，这或许是今天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这一路他逆来顺受，尽力为阮玲珑扶持遮挡，可不表示他喜欢遭人轻贱，任打任骂。与两个阴骘晦郁的人呆一起，那份压抑折磨，简直无法想象的沉重，足以令人丧失希望，生不如死。今天，他终于能长舒口气，苦海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奴隶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