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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充军流放 ...

  •   绕了一圈,成重又回到刚入猗坞养病时的屋子,只是这次陪他一起关着的,不再是下等奴仆,还有曾经的主家。其实新主家算够意思了,府内原上品以上人等没有锁进监牢,只是软禁起来,限制行动。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上品奴仆里面,逃的逃,失踪的失踪,剩下的不过五六人。然而大难临头,主子奴仆一概成了阶下囚,早就没了上下之分,各自的本性便不必再隐藏,暴露出背地里的真实面目。他们不再奉主子如神明般敬畏,因心怀怨怼,时不时说些不三不四的难听话,唯有背负救命之恩的成重,不得不担负起伺候旧主家的苦差事。
      阮玲珑从反抗无效,被迫投入这间陋室,便一直怀抱裹着亲人头颅的布袍,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如一尊塑像枯坐,了无生气。但她耳没聋,眼未瞎,感官知觉俱在,平日一转过身,后面的底层人是何腌臜模样,这次是清清楚楚地耳闻目睹了。粗俗,浮浪,愚昧,狡猾,势利,暴躁……一如她心中所想。
      软禁中,一天只有两顿饭食,虽然粗糙,总算良心得没送些臭饭馊水。饭刚送到,便被一抢而光,既然阮玲珑水米不进,就没有人特意预留她一份。只有成重,哪怕拿得不多,也会分一半放在她身边,并护着不让人夺走。奈何这样的举动,也无法令阮玲珑改观动容。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成重当着仇敌的面违逆不遵,她依然耿耿于怀,更何况连乔叔那样的家生老奴都背叛了她,从此以后,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阮玲珑自觉委屈极了,一夕之间,变成举目无亲的孤女,看透人间炎凉,沦落到与过去身边绝迹的鼠蚁臭虫为伍。这屋子处处污垢,脏得几无立足之地,自进来后,刺鼻的霉味便令她窒息,身体碰到任何一点微尘,都会一个激灵,好一阵头皮发麻,浑身鸡皮。她只得一动不动站着,恨不能缩成一小团,以尽可能少地接触四周,苦苦忍受煎熬。
      尽管没有进食饮水,但也免不了人有三急。监/禁中仅一只马桶众人共用,对洁癖来说更是毋宁屈死了。直到夜半更深,众人呼呼大睡,忍了一天的阮玲珑终于抖抖缩缩摸过去,犹豫再三,生怕无遮无拦的被人偷窥。一直留意其动向的成重爬起来,走到约三尺远处,背身为其挡住,才让她稍宽心,迅速解了个手。
      度日如年地熬到第三天,终于盼来了大赦。房门重开,外面一个一个点名叫人出去,最后只剩下阮玲珑与成重。两名军士进来,直接给他俩戴上手脚镣铐,便没有了下文。满腹狐疑之际,一身穿轻便布甲的黄脸青年走了进来。
      乍一照面,阮玲珑仿佛瞅见了救命稻草般大喜过望,待视线移到对方手提的一个囊袋,表情渐渐凝固。
      “我没失约。”韦岸先开了口,将囊袋丢给成重,“小孩,里面是干粮和寒食散,山高路远,留着你是为了照顾好你家主子。”
      上次分别时一幕幕快速在脑海闪过,阮玲珑这才咂摸出他那些孟浪之语的真意。什么寒食节必至,爬墙也得进,原来是这么个进法。她心中恨毒,沉眉喝令成重:“还给贵人。”
      成重将布囊抛了回去。
      “我可是一片好意。”韦岸一脸好心被当驴肝肺的无辜样,越想越气急,叫屈道:“我可是念着相识一场,大家好聚好散,瞒着师傅特意跑一趟来送行,事事为你打算,你别不知好歹!”
      “谁人不识多情公子韦侯爷,露水红颜遍天下,无不尽心尽力,善始善终。”
      韦岸也不动怒,可怜其际遇,唏嘘嗟叹:“黍离之悲,孰几可知。悠悠苍天,何薄于卿?”
      看在阮玲珑眼里,这番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惺惺作态,简直恶心欲呕。
      韦岸一时情动,握住她一只手,温言规劝:“好妹妹,瞧见你如今的处境,我怎能不心痛?你已断了三天寒食散,再不续上,随时便要发作。”
      阮玲珑全身僵硬,强忍抽出手的冲动,瞪着那极具诱惑力的囊袋,挣扎少许,才低下头,捧出怀中布袍,道:“若韦侯爷当真感念往日恩情,请替贱妾亲人寻个去处,好生安葬。”
      韦岸闻到味道,立马缩回手,扛不住佳人泪眼婆娑的恳切凝视,才接过裹着尸骸的布袍,讪讪笑着答应。
      虽然才第一次见面,成重莫名觉得,这男的现下是应承了,一出门便会把东西丢到不知哪里去。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逢。”韦岸交换着把囊袋又递给阮玲珑,这次她没再拒绝。
      “有缘自会再见。”阮玲珑淡淡道。
      多情公子依依别过,目送其走远,阮玲珑立刻把囊袋丢给成重,急促道:“丢进粪桶。”她拼命地搓手,恨不能把被瘟神碰过的皮肤都切除。
      走出小屋,正遇阴天。偌大的猗坞已人去楼空,用得上的人手,均被北燕大将郗秀全部整编带走,只留下一个五人的小分队,押送他二人上路。这一路与大部队是反向而行,步行至三界集最北端的黄河渡口,与早已候在渡船上的另一队人马会合,共同乘船北上。不出一个时辰即靠对岸,下船上了囚车,阮玲珑才发现,同船押解的还有另一人,正是冤家路窄,何处不相逢的大仇人——阮贾柒。
      之前还趾高气昂的阮贾柒,这会儿在囚车里病恹恹地躺着,下身缠满纱布,似乎一下子抽走了三魂七魄,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空躯壳。
      “哈哈哈……”看到这半死鬼的第一眼,阮玲珑便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囧样,“山水有相逢,报应来得可真快!哈哈哈……”一直笑,不停笑,直至上气不接下气,恍惚大半天过去了,天黑到了饭点,才慢慢缓过来。一场大笑肆意发泄完,她连脏臭不堪的囚车都无所谓了,抢着吃了几天来的第一口饭。
      经此一役,阮玲珑神奇般地彻底换了个人,甩掉千金小姐包袱,和所有她看不起的下人一样,粗食送来,手抓着狼吞虎咽,吃饱一抹嘴,四仰八叉地躺着,三急上来,扯开嗓子一喊,下车随地找个草丛一蹲完事。
      短短时间里,一个人居然可以改变得这么厉害,成重看在眼里,心中惊惧不安,更觉恻然非常,暗思:也许姐姐离家期间也是同样遭逢巨厄,导致性情大变,方才违背本心,对他如此绝情。对了,姐姐提过一句,是吴来生那坏蛋骗她出走又丢下不管……是的,一定是他害了大姐!若非遇人不淑,有家人好好守护,大姐也会是个跟娘亲一样的好女子,善良又温柔。
      一经想通,成重好似也抛开了压在心底的大包袱,整个人都通透轻快了,一路上伺候救命恩人,也多了几分甘心。
      阮玲珑却受不了他时常流露的目光,好像菩萨悲悯世人,可怜自己似的,回回都会还以白眼,啐道:“你个天生下贱的,怎会知我痛苦?滚!”由于不用顾忌仪态,打骂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半死鬼阮贾柒则在一旁呵呵冷笑。
      杀父仇人同居一车,居然相安无事。这当然不是因为阮玲珑有容乃大,只不过没等她报复,仇人已遭了天谴,势必痛苦一生,断子绝孙,她的心思便不用再萦绕于此。阮贾柒要笑,由他去冷笑个够。现今,她已成了阮氏最后的指望,无论囚禁多久,流放多远,境遇多惨,她都无所谓,只要活下去。只要能活下来,阮家就还有未来,她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把失去的一切全夺回来。”为此,她将不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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