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一刀两半 ...
-
夜幕降临,还有六个时辰,太阳会再度升起,可对阮玲珑而言,她将自猗坞无限荣光之巅,跌入暗无天日的绝谷深渊,或许一生再难见光明。
有内应开门响应,往日看来固若金汤的深沟坚壁,立时变成破砖烂铁,拦不住任何小脚印的肆意践踏。潮水般涌入的燕鲁联军,分从东西两门鱼贯而入,轻易将猗坞打了个对穿,一分为二,在中庭顺利会合。燃烧的火把火盆把三界集的上空照得亮如白昼。因惊慌失措而四散奔逃的奴仆很快被围起,至于阮家花重金豢养来看家护院的家兵,则分头为联军领路,尽速占领各处要地与窖仓,并帮助维持秩序。在阮玲珑眼里,贼子侵占得越迅捷平稳,便越昭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那失败应自何时算起,六天内将撤难撤?百日前示警罔顾?还是已足足酝酿了二十年的阴谋暗算?
“曾经前呼后拥的千金之女,一朝跌落云端,变成千人踩、万人踏、狗奴才都不如的烂泥巴,滋味如何?”阮贾柒细目如燃蕞尔幽火,却比那火把更刺眼。
阮玲珑双腿一软,瘫坐进椅子里,无意识地念叨:“毁了,毁了,全毁了……”捏紧扶手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成重担心一地瓷片碎渣伤到人,于是取来苕帚簸箕打扫干净。一个奴仆心无旁骛地在尽其本份,却自然而然成了所有关注的焦点,人们露出古怪的表情,困惑于明显不合时宜的行为,又觉恰当得不便打扰制止。
“滚开!”阮玲珑终于回过神来,喝退成重,瞪着对面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目眦欲裂,“你这个疯子,你毁了我家……别忘了,你也姓阮。”
阮贾柒点点头:“没错,你的家是毁了。不过,这里依然姓阮。”
“吃里扒外,鸠占鹊巢!怪不得乔叔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的好管家在哪里?”
阮玲珑怔住。
阮贾柒撩开披风坐下,似笑非笑道:“况且,先忘记自己姓氏祖宗的,可是你的好父亲,我的好兄长。”
“不许你中伤父亲!”阮玲珑拍椅而起,一副要冲上去拼命的架势,然而还没迈出第二步,便被两名家兵左右架住,劝她勿做无谓之争。阮玲珑愈发怒不可遏,大骂:“反骨贼,装什么忠臣义子样!”眼光又瞄见那两只木盒,泪珠顿时滚滚而下,厉喝:“拿开你们的脏手,你们不配捧它!”
阮贾柒使了个眼色,两名手捧木盒的家兵会意,直接双手一松,任盒子摔裂在地,两颗血污的人头滚落出来。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夜空,阮玲珑已彻底崩溃,状如疯子,一下子甩脱禁锢,扑上去把父亲和大哥的头颅抱在怀里,放声恸哭。
看着那张因失去至亲而痛不欲生的脸,成重鼻子一酸,差点也要流下泪来,不禁想到,曾几何时,孤苦飘零的姐姐也这般绝望痛哭过吧?
此刻,整顿停当的联军与阮府家兵首领陆续会集中庭,覆命听候。
阮贾柒抬眼望向正厅中央挂的牌匾“德配其位”,微笑道:“挂了二十年,这块板也该换换了。”
一挥手间,门外一支响箭呼啸着奔腾而至,一举击碎牌匾,成重赶紧低头躲开倾散而下的裂片碎渣。一块早已备好的新匾额自阮玲珑头顶抬进厅门,重新悬挂上去,四个烫金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几乎呼之欲出。
“求食四方。”阮贾柒念了一遍,洋洋自得道:“商人无国,利之所在,无所不至,这才是阮家先人赖以立业的祖训。”
阮玲珑似有所觉,啜泣声渐渐低下去。
阮贾柒哼了一声,道:“别说我中伤你父亲。猗坞虽大,也只能做到自给自足。要财源广进,不出去广结善缘,万里行商,怎么可能。德配其位能当钱使?能当饭吃?我呸!劈了烧柴都嫌火小。”
阮玲珑显然有在认真听,婆娑泪眼扬起,只轻飘飘一扫“求食四方”几字,这一次并未提出异议。
阮贾柒仿佛受到鼓励,兴致更加高涨,在堂庑中央来回踱步,侃侃而谈:“万里行商只为财,富贵唯向险中求。五丫头,你可知,咱阮家先祖创业之时以冒险开拓的锐气,求食于四方,先在山西临猗畜牧牛羊马起家,再去山东湖泽贩运盐铁发达。可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你老爹这里,就彻底走歪绝了根底,自家打打杀杀,当守财奴坐食山空。今日的阮家子孙,还有一个通晓畜牧之道吗?”
阮玲珑下意识望了眼放羊满百日的成重。
成重却微一惊讶,从未想过,他干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的养羊手艺还能发财。
“当世首富,豪门猗坞,看着煌煌不可一世的庞然巨物,其实早就走上了下坡路,到了你们这一代,更是没有一个出色人才。这不,轻轻巧巧就一锅端!”阮贾柒顿了顿,继续口沫横飞,嚣张狂言:“五丫头,你放心。阮家到我手里,便是回归正道,中兴之始。再别扭的歪脖子树,我也能给他扳正过来!”
阮玲珑擦干泪痕,脱下斗篷,将怀中亲人的首级小心裹好,寒光两道蓦地射向猖狂得不可一世的仇人,冷笑发问:“七叔,你是不是觉得胜局笃定,我们三房人丁尽除,再无反击之力?”
“哪里哪里。”阮贾柒嬉笑着谦虚,更令阮玲珑痛恨其面目可憎。“其实子侄一辈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五丫头!只有你不忘祖训初心,听得懂‘求食四方’之真谛。”
阮玲珑垂下眼皮:“我确实劝过父亲开拓新路,切勿固步自封,可惜他总说女儿家不许过问家业,从不肯认真听……”
“朽木难雕。”阮贾柒呵呵一笑,慈眉善目道:“五丫头,七叔看重你,自会给你指一条明道。你是个心眼亮的,不会不晓得,向来男人败了家,总是要女人来偿还孽债。抄家灭族之时,不论老少,男丁是一个不留,倒也免受活罪,女眷则统统沦落贱籍,估价变卖,或为官妓,或为私奴,那叫一个惨啊!”
阮玲珑脸色变得煞白。
“所以说,做叔叔的怎忍心贤侄女吃苦。今儿特地为你保的好媒,入侯门为妾室,其他不谈,至少下半生的衣食住行,不会差过你做千金骄女之时……”
“来福,给我揍他!”阮玲珑骤然站起发难,身后家兵忙按住她。
一向言听计从的成重这次却没应声而动。
“打一拳,值十金,踢一脚,二十金,打烂脸,我特赦你所有欠债一笔勾销!”阮玲珑层层加码。
成重仍是一动不动。
“忘恩负义的贱奴,你忘了谁救你一条烂命?谁是你主人?”
成重沉默矗立在那,一向本分顺从的奴仆这会儿竟如此固执。
阮玲珑咬唇隐忍半晌,无奈凄然自嘲:“小人得志,世态炎凉。想不到如今连最下贱的奴隶都能羞辱我,落井下石。真不死也没用了。”
阮贾柒含笑看完整出好戏,得意地上前拍拍成重,赞许道:“小兄弟,有前途!以后跟着我混,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成重忽地退后一步,虽不发一言,但足以表明拒绝之意。老实说,同一屋檐下两个姓阮的,他都无甚好感,不过阮玲珑毕竟占了个救命之恩,又居弱势,他还是略有偏向的。报恩可以,只是在他的有限认知里,报恩并不包括替人打/架。
阮贾柒眉毛一跳,略显尴尬地抽回手:“都孩子气。”恰逢有人禀报要事,把他召唤出去了,才入中庭,便遥见东北向一道火光冲天,浓烟四起,忙问:“何处生事!”
却是阮府家兵首领之一凑上来,附耳细述前因。阮贾柒登时神色大变,怒斥:“蠢货,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原来该首领本是受命押着乔大管家去最要紧的府库重地接收,谁知一个不留神,让姓乔的偷冷空溜进账房,反锁库门,放火从里面烧起来。眼见火势愈演愈烈,外面的人却抢救不及,不消说,阮贾柒事先吩咐一定要得手的文契账册,与库房里收藏的金银财帛一起,全部付之一炬,烧个精光。
“这可麻烦了!”阮贾柒扼腕叹息,心念一转,立马换了一副慈善脸孔,走回正堂里去,挥退拿住阮玲珑肩膀的家兵,眯眼笑得细成了两条缝,和颜悦色道:“说真的,小一辈里,七叔最看好的就是你五丫头。流着阮家先祖的血,天生就是精于计算的行家里手。咱们做笔交易如何。”
阮玲珑挖苦道:“七叔,你一个长辈,在晚辈面前,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不嫌砢碜吗?再说,如今我不过毁家败势、不名一文的孤女一个,哪里还有资本跟七叔你交易。”
“谁说你无家无势?”阮贾柒突然拉高了嗓门,正色道,“谁敢说你是孤女,七叔我第一个不答应!”
阮玲珑斜眼上下打量,猜不透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阮贾柒笑着又说:“咱们同姓同宗,血脉之亲,是怎么也割不断,打不散的。只要猗坞不倒,这阮府便有你一半。七叔尚无子嗣,也不重男轻女,日后大去了,整个阮家还不就五丫头你当家了!”
“看来七叔真遇上麻烦事了!”阮玲珑冷笑连连,“狗仗人势,叫得最凶。侄女只当七叔是个独当一面的人物,原来也是寄人篱下,混得不如意啊!”
无论如何冷嘲热讽,阮贾柒均毫不介意,想必此刻哪怕阮玲珑真啐他一口,他也能唾面自干,怡然自得。如此狡诈多变、毫无廉耻的人,一旁的成重也算大开眼界了。阮玲珑更是有些佩服起来,他倒是真把“商人无国”、“求食四方”的人生圭臬奉行得彻彻底底,淋漓尽致。
“说吧,什么交易。”阮玲珑骂累了忍不住追问底细。
阮贾柒微笑道:“以阮府惯例,一应要紧文书契约账簿都是一式两份,甚至一式三份,分开收藏。五丫头,只要你说出所有收藏地点,七叔保你免受灾厄,荣安永固。”
“哦!”阮玲珑恍然大悟,笑着摇摇头。
“不肯说?”
“是不知道。”
“真不知道?”阮贾柒显然不信。
“父亲一直严禁女子干涉外边生意。不知道很正常啊。”
“贤侄女是个聪明人,此中厉害关系可得三思。”阮贾柒渐渐敛起笑容。
阮玲珑笑了笑,完全没在怕,说:“其实阮家的资产都在那,田地、屋舍、钱粮、古董、首饰,很容易点算清楚,那些废纸堆真没什么用。”
阮贾柒还欲辩驳几句,一个朗朗清越之声先于主人乘风而至:“阮家千金所言极是。”
庭中众军头目自动分列两旁,让出一条宽道,齐行军礼,高呼:“郗将军。薛大人。”
呼声不绝,冲破夜色款款走来的不是身披战甲的军人,却是一老一少,两位轻袍缓带的文士。如此打扮,似乎在他们而言,今夜行动算不得什么正经大动作。
阮玲珑认得,那年轻的俊秀公子,料峭春寒里还摇着把腰扇,一派风度翩翩,正是当世闻名的美男子,多少深闺怀春少女的梦中人,现为北燕驸马的郗秀。年长的裹着大氅,气质和润,则是山东四儒之一的薛无涯,韦岸的授业恩师。
“见过郗将军,见过薛公。”阮贾柒弯腰行礼,迟疑道:“可是……”
郗秀合起叠扇,摆摆扇骨,直接下令:“正事要紧,无谓为些琐事夹缠不休。把人带下去,和其他人一起看管。”
家兵领命,揪着阮玲珑、成重两主仆往外走。阮玲珑却钉在原地不肯动,说:“我不愿和这些污糟的下贱人待一起。”
“你说他下贱?”郗秀以扇指向成重。
对方一举一动始终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落在阮玲珑眼里,却读出了骨子里的轻视。她昂首而问:“你凭什么小看我?”
“我小看你?”郗秀目光探究而玩味。
“听话听音,依阁下之意,他不下贱,难道我下贱吗?”
郗秀不答,忽而与右侧的薛无涯相视一笑,此中意味再明了不过。
“你凭什么小看我。”阮玲珑更近一步,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介落魄布衣,靠着一副皮囊,攀龙附凤,平步青云,和出卖色相的娼妇有什么区别?不,妓/女都比你高贵,因为是被逼的。依我看,在座所有人里,你最下贱!”
一席锥心刺骨之语,犹如平地一声雷,石破天惊,震得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入成重耳內,更是振聋发聩的一生警言。
唯有郗秀淡然置之,抱胸而立,笑得豁达坦然:“一家之言。”
“赶快拉下去吧。”薛无涯不耐地挥挥手,结束这一段意外杂音。俟其走远,拱手叹服:“郗将军好涵养,非议加身,仍能等闲视之,非大将之风不能如此。”
“薛公谬赞,学生不敢当。”郗秀执扇作揖。
“诶,经得诋毁,受得赞美,此所以能担大任者也。”
郗秀摊右手相让:“薛公上位议事。”
薛无涯垂袖甘居侧位,笑道:“将军不必谦让,事先说好由你主事,年轻人当仁不让啊。”
“好,传原阮堡三位头领。”待三头领出列跪于堂前,郗秀颔首道:“尔等三日内招募本地乡勇,整编精兵一万,民夫五万,随我南下河南平定匪乱,军令一下,休得延误。”
三位头领俱个大惊失色,迟迟不接军令。
阮贾柒当先站了出来,拱手道:“将军,这与大王当初许诺的不一样……”
郗秀抱拳面北而尊,说:“王上口诏,命我在外便宜行事。本将领兵,一向赏罚分明。今夜诸君出了纰漏,使得库房要地毁于一旦,阮先生指挥失当,也有不可推卸之责。您是伺候王上的近臣,猗坞是不能待了,明日押解回朝,听候父君论处。有何异议,回去殿前面君吧。”
阮府家兵叛降他投,乃是阮贾柒从中穿针引线,许以厚利。此时尘埃已定,他们亲自领进来的新主却食言而肥,应赏之功不认,反揪着小错失倒打一耙要治罪。郗秀亲口发落了阮贾柒,阮府家兵心存怨怼,当然不会配合,还是郗将军麾下本部亲兵出来执法。
“我不走,猗坞是我的,是我应得的……”阮贾柒拼命挣扎,大吵大闹,“堂堂一国之君,过河拆桥,出尔反尔,说话当放屁,要脸吗……”
只听啪地一声,郗秀将叠扇猛拍于掌心,声色俱厉地追加刑罚:“狂徒,敢出大不敬之言,依照燕法,即刻拖出去处宫刑。”
阮贾柒瞪圆了眼,来不及再嚷嚷,执法亲兵已塞住其口,双手双脚各被一人抓牢,静静地抬了出去。
长/枪短矛重重围困之中,阮府家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敢怒不敢言。三位头领也只好乖乖领军令退下。
大厅内,刚示人以狠辣手腕的郗秀已神情如常,转入下一个事宜,他展开一幅三界集的完整地图,请薛无涯确认无误,即取出袖刀,沿着早前划定的虚线,将其割成两半,并入燕鲁各自领地。
因三界集地处黄河南岸,河北的燕国实不便管辖,因此只要求少许可供登陆的渡口河滩,其他土地一概奉送鲁国,但是,汇聚三界集近十万的庞杂流民、过万堡兵奴仆,则尽归燕赵所有。两家约定,猗坞所获钱粮一应平分,至于出了集外的阮氏产业,在谁地面上,就由谁吞下,互不干涉。
可以说,今天的最终结果,全部按照郗秀当初谋划好的剧本如期上演,一丝不差。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很满意,尤其是郗秀。南征拓土,收复河南无主之地原本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经此一役,现下的他可谓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一切大有可为。
薛无涯收下地图,笑道:“河南灾疫多年,九死之地,将军千万保重。”
郗秀谢过,笑问:“贵国何不也派一支军队同去,所得土地仍是平分,两家联合,必然更增胜算。”
“无此志向,无此志向。”薛无涯连连摆手,“我国力弱德薄,又缺大将之才。还得威名远播如郗将军,方敢闯无人去之地,建不世之奇功。”
“薛公戏言。我这个开道先锋,只当先为贵国探个路罢了。”郗秀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不知那位阮五姑娘,将军打算如何安置?”
郗秀微微一笑,说:“那些民夫随军远涉中原,便需留在当地屯垦,以资军需。为了让他们安心落户,三界集的所有女子也会同行,安排他们婚配成家。”
薛无涯闻言唏嘘不已:“这岂不等同流放蛮荒?”
郗秀却摇头:“阮姑娘可是阮氏唯一的独苗,谁敢小视她?她的流放之地会与众不同。蔺侯爷毕竟是本家叔伯,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