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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大厦忽倾 ...

  •   阮家堡若不保,那他又该安生不得,再度开始漂泊流浪了。入夜后,成重在干草堆上听着此起彼伏的羊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走出羊舍。其时阔野空旷,墨空低垂,点缀星辰璀璨如宝石闪耀,仿佛伸手可摘。成重挠挠后脑勺,头发长出不少,疏于打理成了一脑袋鸡窝头,原来不知不觉呆在这快满百日了。
      盯着远处暗里紧闭的后门,成重忍不住想,要不要趁着还能借放羊的名头大方出入,半道直接溜了算。
      忽见羊舍边黑影一闪,成重揉揉眼睛,发觉没看错,有三人一伙儿,悉悉索索互相助力攀援上房,欲借羊舍顶为中继点,翻越北面高墙。成重蹑手蹑脚潜近墙根,并不想打扰他们,只是猫腰仰头观察。
      “喂,我感觉有人在看咱们!”其中一人突然小声说。
      成重听见,替他们瞭望了一下,远处旷野上好像是多了一排光点,不仔细辨认怕会与漫天星辉混淆,便好心提醒道:“快爬,有人来了!”
      这不提醒还好,暗地里猝然冒出其他人声,做贼心虚的三人立时惊叫出声,其中一人还滑脚一滚,半个身子悬挂在屋檐边,揪着房顶茅草,拼命挣扎着不掉下地。成重自悔好心办坏事,赶紧跑去拿来打草的叉子,倒转将棍柄送到那人脚底,支撑着他爬回房顶。
      “多谢!”那人气喘吁吁地稳了下,问:“要不要一起走?”说着把手伸了下来,想拉成重上去。
      “你疯了!自己人都顾不及,还添个累赘!”同伙立马反对。
      那人犹豫再三果然收回了手,抱歉道:“孩子,自己赶紧想法子跑!”
      这时马蹄震地,连羊舍似乎都在晃动不已,灰尘扑扑直掉。眨眼间当先飞骑举着火把已到眼前,兜头就抽了成重一马鞭,大喊:“下来!”
      三人中快的已骑在墙头,哪肯听命回头。
      “放箭!”一女子厉喝划破长空,如同夜枭啼示不详,令人毛骨悚然。
      倏倏一轮乱箭射过,墙上三人惨叫着滚落,家兵上前检查,全部丧命正法。
      “逃奴该死。”一反常态骑马而至的阮玲珑翻身下鞍,一甩斗篷,气急败坏地边走过来边高声宣示:“加紧巡查,再有贱奴敢夹带私逃,一律处死,杀到他们怕为止。不信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
      家兵把成重推过来,问如何处置。
      阮玲珑只一瞥那张疮疤骇人的脸,立时回忆起尤大小姐临走前的许诺,便道:“先带走。”
      被押走前,成重最后望了眼这住了三个多月的地方,来不及和羊儿们告别了,还有那老羊倌,搞出这么大动静后,房门依旧紧闭,其它更不必再提了。
      眼下果然正处非常之时,夜已过半,猗坞主庭院依旧灯火通明。
      回到东侧屋,大管家立马来上报:“经清查,誊录在册的仆人奴婢少了二百九十七人,除跟着老爷和公子们出门伺候的二百六十人,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共走失三十七人。”
      “好了。”阮玲珑身心俱疲,不愿再听这些坏消息。
      大管家看到候在底下的成重,疑惑:“这是……”
      “暂时留下,你去安排一下,先跟你住一屋,我要随时能找到他。”
      大管家迟疑道:“按规矩,非上品仆从不得进出前院……”
      “什么时候了!还管他老什子的破规矩!阮家还从来没女人当家的规矩呢!”阮玲珑大怒。
      大管家拱手唯唯称是。近来五小姐越来越暴躁易怒,无人敢逆其意。安顿好成重回来,大管家琢磨了一路,决定哪怕又被五姑娘严词训斥,也要谏上一言,于是拱手一揖到底,痛心疾首道:“五小姐容禀,家中私逃之风虽盛,但切不可一昧打杀处置,严苛太过,恐会适得其反,搅得人心惶惶,激发异变……”
      “此事不必再提了。”阮玲珑摆摆手,反问:“已经三个多月了,派出去查探父兄们讯息的下人有回音吗?”
      大管家叹气:“石沉大海。”
      阮玲珑失神独坐半晌,泪水慢慢盈满眼眶,哽咽道:“多半是……凶多吉少……”
      “再等等,也许会有消息传来。”
      “不必再等了!”阮玲珑一咬牙,眼中湿润瞬间敛去,目露凶光,恨声道,“我知道谁害了他们……”
      大管家讷讷然不知所对。
      “派去赵、鲁两国联络朝官,打听内幕的宾客有回来的吗?”阮玲珑又问。
      大管家齿冷一笑:“以厚礼送他们大方离去,自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太安静了……”阮玲珑焦虑地来回踱步,愁眉深锁,喃喃道,“我都已经如他们意,将全部河运生意拱手奉上了,难道还不满足?不该这么安静……一定还有什么阴谋!”她蓦地站定,匀了匀急促的气息,自言自语:“我得冷静下来……他们打的就是这主意,把我们阮家人逐个逐个剪除,然后欺负我孤女一个,独木难支,无依无援。我要静心细想一想……”低头冥思良久,她忽然闭上眼,痛苦道:“想不到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参透她话中的真意。若能早些醒悟,也不必……”
      “谁的话?”
      阮玲珑陷于深深自责之中,黯然摇头,道:“乔叔,猗坞这个家怕是难保,咱们该准备退路了……”
      乔管家愕然:“五小姐的意思是……”
      “走。”阮玲珑一脸决然,“敌人蓄谋已久,猗坞围城一座,留下只能等死。
      “真走到这一步了吗?”乔管家老泪纵横,“猗坞的一砖一瓦都刻着几代堡主的心血,仓里屯的钱粮够全三界集十几万人口吃一年,还有田地、菜圃、畜禽无数,阖府关起门过日子,自给自足十年都不成问题,真的要全舍弃不顾?”
      “如今阮家是我当家。我说走就走。”没时间伤感,阮玲珑竭力藏起十八少女的软弱稚嫩,平静陈述自己的道理:“只有留下猗坞这块肥肉,才能引发饿狼争食,间敌内讧而自顾不暇,咱们才好于中取利,觑准破绽空隙,一举逃出重围。”
      “好。”乔管家渐渐转过弯来,擦干眼泪,说:“全凭五小姐做主。
      阮玲珑道:“明日起,表面让部分家兵加多巡逻次数,严查逃奴,暗里则让他们检视秘道是否畅通,勘察出逃路线,为来日撤退做准备。”
      乔管家恍然大悟:“原来五小姐早已想好一切,今夜大张旗鼓地处决逃奴,清点人口,是为来日撤退作掩护。那留下小哑子在身边,一定也是别有深意,是关于脱身后的去向吗?”
      阮玲珑不吭声便是默认了。那位尤大小姐向来说一不二,若指望留这一条后路,便不能心存侥幸,不把那小子当回事。“不管去哪,咱阮家几代苦心经营,攒下偌大一座富可敌国的家业,九州各地哪儿没有商号田庄,坞堡还有六千家兵镇守,是小小几只蝼蚁硕鼠就毁得净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咱们闯过这一关,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再建造一座比猗坞更宏伟的家。”
      “五小姐说的是。”主意既定,乔叔便自发负起管家职责,完善细节:“撤退的名单可有了?带什么东西也得先列个单子,还有地库里那些文契票据钱……”
      “嘘!”阮玲珑作个噤声的手势,“先莫声张,凡事皆在暗中进行。”
      乔管家连连点头。
      阮玲珑又夤夜叫来统御家兵的三位大头领,将自己的主张与计划交代下去。
      次日一早,一切都照着阮家堡最后一位女主人的意志,按部就班进行着。乔管家把梳洗得灿然一新的成重领过来,就忙去了。
      阮玲珑一夜没睡,强行打起精神,和颜悦色道:“小哑子,今日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我升你为上上等,月俸与大管家一样,三十贯。”
      成重目瞪口呆,以为听错了。昨晚还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今天不但不受罚,还连升九等,涨了工钱。他彻底被弄糊涂了。或许一时还搞不清内里乾坤,但也隐约觉得不是好事。许久不见上面改口,才勉勉强强磕头谢恩。
      想象中欣喜欲狂的反应没出现,阮玲珑略感失落。她着意留心了下,除了眼角、下巴、脖子上外露的三两个,其他的痂疤都被头发衣服遮挡住,这模样在眼前晃悠,足可忍受得多。这般细细打量一遍,她忽然发觉,撇去暗痂,小哑子的五官生得还蛮端正顺眼,便吩咐外面:“找个大夫来,瞧瞧这疤有没有法子消掉。”
      下人听命而去,顺便把府内惊现第二位与大管家平级之能人的百年奇闻传了出去。
      一经提醒,成重灵台一闪,福至心头,突然记起冬至日昏迷前听见有人念的祛毒药草。不过他既装了哑巴,又恐服完药会再加几十年死约,便暂咽下不表。
      升品级,看大夫,同桌用膳,闲话家常,一连数天,阮玲珑一改高傲姿态,分外和蔼殷勤。为了方便称呼,她还给成重起了个新名字——来福,冲冲晦气。
      至于成重这边,则始终放不开心结而应和寥寥。
      想到自己的亲姐姐,成重可谓五味杂陈,九曲回肠,委实不知如何面对。可对着这位阮五小姐,那就容易得多。相似的脸,却没有血缘的牵绊,他毫无道理、又自然而然地将其视作了阿姐身上全部恶的集合体。尽管在有意疏远,可他忍得住不说也不上脸,居然就一直没人看出他的警惕与漠视,只当作是小孩的内向胆怯,和哑子的自卑自抑。
      先头几番忠告,而今冷眼旁观,才知所言非虚。成重不知是何大祸临头,但那树倒猢狲散的末日之象天天上演,昏惨惨的总归不安,只苦于自羊舍飞升后被看管得紧,难以脱身。不过瞧那五小姐总跟管家、兵头闭门密谋的架势,怕是想逃的也不只区区贱奴们。
      而阮玲珑明显高估了自家兵丁的行动力,到底比不得令行禁止的正规军队,加上家大业大,又没有逃命的经验,夯不郎当的各类家当啥也舍不得丢,足足六天过去,半点没有万事俱备,可以动身的迹象。
      火烧眉毛,再拖不得。阮玲珑急了,赶紧又把人召来,亲自过问准备事项。一是发话,此次撤退以轻装简行为首,家兵只背口粮,管他什么贵重要紧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一件不拿;二是直接定下撤退之期,就在今夜。至于撤出秘道后去向,她取出一份插着羽毛的密信,到这最后关头方才吐露真实打算。
      “众位叔伯都是长辈,见多识广,小女也无谓瞒着大家了……今日阮家遭了难,只留我一小女子当家,势单力薄,撑不住偌大的家业,那些散落各地的商号田庄必难逃奸匪觊觎劫掠,只是消息断绝,情况不明,离开猗坞后何去何从,一时也难抉择。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十几天前,我收到太原尤家大小姐的飞鸽传书,邀我前往一会。”
      “太原?”一家兵头领大惊失色,忙叫嚷:“不可,千万不可!现下局势虽未明朗,但谁还猜不出,是那赵、韦两家联合挤压,企图吞并咱猗坞。太原可是赵家屯兵重镇,就算实为尤家掌管,名义上那也是北燕领土。五小姐,去太原是自投罗网,自掘坟墓啊!”
      “稍安勿躁。”阮玲珑摆手安抚,解释道:“诸位安心,我不会拿大家的性命冒险。尤大小姐邀我去的并非太原,而是关中。那里气候温润,素有小江南之称,乔叔,我记得,渭水平原上还有阮家最大的田庄和粮仓吧。目下关中盗匪横行,山寨林立,因缘际会之下,尤大小姐已代为守住了阮氏庄园,因此那儿暂时可保不失,可作我等栖身之所。”
      “关中……会否太远了……”
      “几千人的队伍,本就难以约束,再挨生挨死地奔行万里,肯定没走出多远就溃散了。”
      “对,故土难离,何况还要途径吃人无数的黄泛区,谁愿跟着?”
      三位头领皆有些犹豫。阮玲珑正欲措词打消众人疑虑,突然有人扣门禀报,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来了。
      “阮贾柒?”阮玲珑反复翻看名帖,确定无误后,仍是困惑不解,“是在我出世前,就被爹爹驱逐出门的七叔吗?”
      三个头领面面相觑,脸有异色。
      “他怎么回来了。”乔管家若有所思,“五小姐,此人心术不正,是个吃里扒外的惯犯,又恰巧在此时出现,不得不防。”
      阮玲珑所见略同,道:“我会小心应付。这时候来,不定是躲在暗里的老鬼舍得冒头了!乔叔去知会守门家兵,只放客人一人进门,并派四人随行护卫,走哪跟哪,盯死这位七叔。大家先在堂后暂避一下,如有意外,听我号令,一齐冲进来将人拿了。还有来福!”
      成重一震,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阮玲珑柔声道:“去果园折几枝最鲜艳的桃花,再把我房里最大的青瓷梅瓶一起抱来。”
      成重听了几天仍没习惯新名字,但还是顺从地去了。
      一应布置停当,阮玲珑才命人大开正门,亲自在大厅迎客。
      虽已入了春,却是乍暖还寒,日落之时更觉堡中冷气陡增。
      软红光里,四名带甲家兵尾随一人,踏着暮色,挟风裹尘匆匆行来。此人年约不惑,神情倨傲,一把山羊须养得油光水滑,细眼狭长而尾上翘,令阮玲珑不由得联想到那只绣屏上的白狐,配合嘴唇特有弧度,更显女气。
      客人已进厅门,阮玲珑仍假装不知,专心致志地修剪插瓶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阮贾柒摇头晃脑吟诗几句,抚掌大笑:“巧,太巧了!正应了红鸾星动之象,桃花运自动送上门了。”
      阮玲珑惊讶抬头,起身盈盈一拜,疑问:“敢问阁下何方人士……”
      “五丫头,你我可是血脉至亲。”阮贾柒咬字颇重,微笑道:“难怪贤侄女不认得,二十年前还没你呢,当时阮家可是兄弟两人共同当家。后来各自营商理念不合,为长的三哥量小气窄,想法设法把幺弟老七排挤出去,独占了猗坞。此后,阮老七屡受挫败打压,无处立足,只能长年在长城根底下贩运些小货,足足二十多年,没再踏入阮家一步。”
      “莫非阁下便是……”
      “你该称我一声‘七叔’,五丫头。”
      “七叔在上,请恕侄女眼拙,怠慢您了。”阮玲珑补施一大礼,“未知七叔今日屈尊驾临,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喜事上门。”阮贾柒嘴角一歪,“听闻五丫头尚未婚配,七叔忝为家长,亲自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今特来下聘。”
      阮玲珑乍听“家长”二字,登时面沉如水,直接问:“什么亲事?”
      “自然是为燕赵蔺侯老爷下纳妾之聘。”
      “七叔今日是来羞辱我吗?”阮玲珑脸色黑成了一张锅底。
      “此话何来?”阮贾柒明知故问。
      “老匹夫!老色鬼!”阮玲珑骂完便不再开口。
      阮贾柒不以为忤,呵呵笑道:“闻说五侄女与鲁国大都督私交甚笃,莫非心有所向,故而不乐结此亲事。你我叔侄相聚,本也没有外人,何妨直言不讳?”
      骤然被一外人戳到痛处,尽管知道对方是故意刺激自己,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落入彀中,恼羞成怒,脸红如滴血。
      阮贾柒继续说道:“聘礼我已经带来了。五侄女一定得瞧一瞧,也许只消看上一眼,就会改变心意。”他不容阮玲珑拒绝,便让随行家兵把端在手里的木盒子呈上来,给亲侄女过目。
      只听“啪”的一声,就在打开盒子触目的一瞬,阮玲珑便如遭受五雷轰顶的电击一般,僵在那儿,连手中剪刀坠落砸中脚面都丝毫未觉。
      抱着桃枝站在一旁的成重,也忍不住看看浑身不停发抖的阮玲珑。
      “来人!”阮玲珑红着眼,恶狠狠地瞪着,似乎要以眼为刀在阮贾柒身上千剜万剐,然而半天都不见有人冲出来。阮玲珑猛地将梅瓶哗啦啦掷成碎片,大声呼喊里已带有哭腔:“来人来人来人!将这衣冠禽兽给绑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依旧无人响应。
      默默等到袅袅余音都隐去,阮玲珑瞳孔渐渐放大,惊恐之色漫溢而出。
      “听,多么悦耳的喊杀声,是你的家兵在开门迎客!”
      阮玲珑望了眼厅内无动于衷的四名家兵,心猛地一抽搐:难道是乔叔……
      阮贾柒却嘻嘻一笑,说:“二十年前含血立誓,处心积虑、精心筹谋了二十年,今日究竟是我胜了!猗坞,我阮老七回来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大厦忽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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