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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独立王国 ...
伴随着尤大小姐似警示似谶语的一言,点点雪花飘洒下来,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不期而至。
雪渐密,风渐止,扰攘消弭无形,喧嚣归于寂中。
此情此景莫名触动了尤粟某根心弦,说:“昨日那孩子尚未好全,还得继续换药治疗……”
“放心,花了恁大价钱买回来的,没回本就死了,那可亏大了!”
“余下的外敷疮药小妹已着人采办送来,还望按时替那孩子换药,妥为安置,多加照顾,直至伤口愈合结痂。”
“嗬,有现成药便罢,多加照顾可不划算。我家里的人,我自有打算,不劳大小姐操心。”
“性命攸关,多费些心吧。”尤粟郑重其事道,“这件事上,阮姐姐若替小妹善后得当,他日府上有事,欢迎阮姐姐携家人来太原,看到孩子平安,我必竭力援手以作回报,君子一诺,义无反顾。”
阮玲珑收起戏谑心情,既为这突如其来的一诺而动容,又不屑被人小视了阮家独力自保的实力,久久方回道:“大言不惭。”
俄顷,纷飞大雪即阻住了远眺的视线,飞琼集庭院,大地皆慕白。
而在鳞次飞甍之外,却是另一个世界。皎洁满地,也盖不住冻骨遍野,静谧虚空,也化不尽哀哀呻吟。
肃杀冬季,万物蛰伏。
短暂止歇不会改变什么,天地不公,很多事生来就已注定了。强者更强,磨牙擦掌,养精蓄锐,只待来春一鸣惊人;弱者恒弱,借着偷来的喘息之机,舔舐伤口,只求有命挨过凛冬。
困境苦难却可能动摇意志,天地不仁,视万物皆为刍狗,于是留下这唯一的变数,教强转弱,弱转强,有了一丝可能。
待到成重彻底醒转,已是十余日后。所有创口消肿合拢,已不需再敷药,解开缠纱,露出一个个结了痂的暗红色斑块。虽然已无大碍,但体内毒素不拔除,痂巴便迟迟不能自行脱落,离伤口痊愈仍相距甚远。万幸的是,脸上毒疮消除之后,堵塞眼皮的脓液也清洗干净,缓缓睁开双目的成重,终于又重拾了久违数月的光明。
适应了透入窗棂熹微的晨光,成重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救命恩人。然而屋里空荡荡的,长长的通铺上只有他一个,铺下是粗糙的土炕,留有余温。
他挣扎了一下,四肢无力动弹,只好继续躺着,努力回忆着,但模糊的感觉里,只记得有个好听的女声。
天大亮后,有一老者来送饭汤。成重张嘴欲问,才发现失了声。堪堪闯出死地,兼之久卧病床,此刻正是他最孱弱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脚也虚得使不出分毫气力。老者一言不发,熟练地给病人喂食,成重只能安生受着。
一连数日,都是这老者来端水送饭,把屎把尿,成重虽觉难为情,没奈何唯有一动不动,任其施为。除此外都留他一人静静呆着,仿若与世隔绝,不知岁月。
百无聊赖时,成重一径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就是那救命恩人的声音。其声之初,本就渺渺茫茫,经过他一遍遍翻回细酌,渐渐的便丧失了原始的辨识力,融入太多遐想臆造,时而一瞬间被蜂拥而至的忧伤裹挟,时而又觉温暖,家常,充满人间烟火气息,一时惊心,一时抚慰,忽上忽下,似幻似真。然而思绪飘忽得越远,便越迫不及待一见恩人真容。
为了尽快好起来,无论那哑巴样的老者给他喂什么,成重都照吃不误,且一点不剩,并努力试着活动四肢,坐不起来就左右滚动着松快筋骨。过得十日,照顾他的老者不见了,换了一个碎嘴的年轻人,态度恶劣许多,饭菜往炕上一摔,便什么也不管,靠在窗台上晒太阳。恰好成重早想自己动手,之前的老者便也罢了,若让一个大不出一轮的陌生人来帮他大小解,那可别提多别扭了。面上羞赧,内里一激,他恢复得就更快了。
成重吃饭时,等着收碗筷的年轻人总在喋喋不休,成重声带复原了却不愿讲话,只管丢个耳朵听着,从中倒也得到许多讯息,对目前的处境有了初步了解。
不算家兵,光奴仆阮家堡就拥有千余左右,且分三品九等,以区别职分与月俸多寡。这年轻人是下品里的下上等,话里话外却分外倨傲得意。以他自己的话说,外面天天都在死人,只有阮家堡这一方人间天国,哪怕是最下下等的奴婢,都不愁吃穿,手头富裕。人比人,气死人。外人哪个瞧了不羡慕死,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来,挣个生死无忧的前程。像成重这般晕死着就直接抬进门,可不天上掉馅饼,走狗屎运了。
“得了五小姐的青眼就偷着乐吧,好好为主子卖命,兴许哪天主子一高兴,就升了你的品级,做到与大管家平级的上上等也未可知。”
五小姐?成重顿时心漏跳了一拍,猜想:莫非这五小姐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等成重开口问询,一人推门而入打断了年轻人的滔滔不绝。“大管家!”年轻人忙点头哈腰招呼。
“猗坞可不养闲人。”大管家斜睨过去。年轻人一下跳起来,抢着把成重手中的碗筷收了,退到门口又被叫回来。“伤养了这么久,能走动了吗?”大管家目光在成重身上来回逡巡,当停留在骇人的痂疤上时,面色一沉,不悦地白了手下一眼,显然是嫌他办事不力。
成重不想被当作废物,双手撑着炕沿慢慢摸下了地。大管家微微颔首,吩咐道:“五故娘传召,在升大管家前,立即给小孩换件干净衣裳,我要带走!”年轻人连连打哈,飞一般溜去找新衣服。成重闻言更是眼神一亮,配合着洗脸更衣毕,便兴冲冲地跟着走。
雪后明霁,沿途之上处处可见玉树晶莹,璧台无瑕,平日雄浑巍峨的坞堡经过银装素裹,摇身一变,尽显剔透秀美。
可成重无心观赏四周日照雪堡的美景,一心一意只念着,一会儿与恩人期盼已久的会面。见到第一面要做些什么,讲些什么?是跪下磕头,诉说千恩万谢,还是指天立誓,愿以性命报答?低头想着,人已引到了正厅前庭院内。
厅堂冷清,二三十名奴仆皆候立在东侧屋门外,和成重一样穿清一色的厚实棉衣毡帽,显得面色红润且精神。众人向大管家问好,大管家也不立马带成重进去复命,而是停在庭院中央,嘱咐成重:“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有良心。咱们五姑娘费心救你自不是图什么回报,但人自己要懂得知恩图报,明白吗?”
成重重重点了点头。这个当然,何必别人提醒。于他,一份事关生死的天大恩情在前,要怎么做都不为过,他早已下定决心,只要恩人有要求,无论是什么,他都会一口应承,绝无二话。
大管家很是满意,又说:“到了五故娘面前,务必谨守本分,知礼守礼。深宅大户规矩甚多,一时也教不会你。一会儿进去后,只需牢记低着头不许东张西望,姑娘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许多嘴多舌。明白吗?”
成重缓缓点头,大管家还要再交待什么,那边东侧屋里已有一名丫鬟出来传唤,大管家便从背后推着成重一起进去。
屋子里很热,成重脚踩在柔软地毯上,被暖气一熏,立感腿软头昏。中堂两边摆开桌凳,人围坐得满满当当,他二人一进门,噼里啪啦的珠算声与嗡嗡的窃窃私语便戛然而止。成重不自觉地把头压得更低,走到中央,大管家用力一按其肩,他就往前一冲,跪在了地上。
“人已带到。”大管家往前站回了主匾下自己的位子。
“脱帽抬头。”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声下了令。
成重隐约觉得声音对不上,但还是照做,刚取下毡帽,露出布满暗色痂疤的光脑袋,屋子里当即传出清晰的一片倒吸冷气声。
“天啊,吓我一跳!”一打照面,居于上位的阮玲珑惊呼不已,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而成重这边,同样是对视的第一眼,就马上熄了满腔急于报恩的热忱,不过,不是由于对方夸张的反应。
尽管顶多只有五分相似,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几乎深入梦魇的眉眼。盯着那张类同的面孔,仿佛又听到那句耳畔旋绕的叮嘱:“要保命,装哑巴。”
大总管轻咳一下,成重回过神来,重新垂下直剌剌到失礼的冷峻目光。
阮玲珑笑问:“身体好了吗?叫什么名字?那里人?为什么不说话?”
无论上面问什么,成重只是摇头以对。
“还是个哑子。”阮玲珑嗤地一声,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调笑,“那能听见我说话吗?”
成重点头。
“好,我问你,愿意留在阮府吗?”
成重一愣,摇了摇头。
人群里登时听见有人小声笑骂“傻子”。
阮玲珑也笑了,说:“可惜怕也由不得你。”
在她示意下,大总管拿起桌上一张清单,念了起来:“延医五次,诊金合计五贯钱,换药十二次,包括子午逆转丹在内,所有药材共值五十二金,派专人看护二十五日,虽是府里人,也等于白占每日工时,以二十日中品、五日下品计算,需支付工钱合计六贯五百文钱,加上其他茶水饭菜等林林总总,下人总共欠下阮家五十二金二十一贯二百五十文钱。”
成重在底下越听越是遍体寒彻,即使他对钱没什么概念,也能听得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一向身无分文的他如何还得起。
大总管朗声高问:“下人可有钱两还债或以物相抵?”
成重徐徐摇头。
大总管毫不意外,继续下一步:“既无力偿还,按照惯例,当卖身入府,做工偿还。下人年幼体弱,干不得粗重活,又无一技之长,依府规定为下品下下等,以每月三百文钱工钱粗算,减去零头,需做工一百五十年方能还清。今日阮府与下人签下一百五十年死约,身入奴籍,本人偿还不尽,当顺延至后世子孙,直至还清之日,方能脱奴籍为良民。”
大总管口中念着,旁边执笔文书跟着录下成契约,宣读完毕,契约也写好放在成重面前,不容他质疑或辩驳,要求当即签字画押。
毛笔塞进成重手里,他微微颤抖着,怎么也写不出自己名字。大总管不耐烦了:“不识字,纳手印亦可。”过来两个人分别左右抓住成重的手,蘸红泥,在契约上强行摁下两只完整的掌印。文书取回契约存档,成重还呆跪地上,怔怔望着满手血红之色,难以置信自己的一生竟就此落定,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大总管请示:“下人去处,尚须五小姐发落。”
阮玲珑说:“这丑样子怎么放在眼跟前,是吓人还是丢人?去,找个远远的,很少见到人的地方让他呆着,越偏越好。”
这时,一名门房突然送来名帖:“启禀五小姐,那个赵老侯爷又来了!”
“不见不见。”阮玲珑不耐地挥挥手,又指着北首诸人,“别愣着,继续算你们的账。”随即十几个算盘又噼啪噼啪响个不停。
大总管还欲就成重去处问个详细,也被她以严厉眼色斥退,只好拎起懵然丢了魂的成重往外走。退出时,仍能听见阮玲珑急切地询问门房:“父亲和哥哥们还没音信来吗?”门房回答:“是。”
大总管叹了口气,愈发愁云盖顶,也没心情管成重了,直接叫人把他送去坞堡最偏远的羊圈。
猗坞不愧是当世最宏大广阔的一座坞堡,仅从主庭院到羊圈,需路经几横数纵毗连的楼舍,过池塘、花园,穿水渠、田圃,一直走至最北端的翠屏山脚,步行就需耗费小半时辰。
羊圈依北墙而建,共养羊三百余头,羊倌却只有一个。从此,成重就跟着堡里唯一一位老羊倌,做了个放羊的小羊倌。
白日早起挤羊奶,打草喂羊,清扫羊粪,午后赶着羊群从东北角的狭窄后门出去,在翠屏山放羊,傍晚再赶回来。羊圈旁只有一间舍风避雨的茅舍,由老羊倌住着,夜里成重只能睡在羊舍,与羊同眠。
初时,成重做不好养羊的各种活计,常被老羊倌打骂,有时放羊丢了一两头,不管是不是他的错漏,都要在变本加厉的毒打之外,加算他几年奴工死约。好在成重聪敏,时间一长,很快便学得样样在行,独自一人也能把三百余头羊打理得井井有条。饶是放羊多年的老羊倌,毕竟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头羊病了,那头羊伤了,那头羊又下崽了,渐渐都不如他谙熟于心,打骂也就越少越趋于无。
惯了小羊倌的生活,日子也不再难熬了。放羊时偶然有闲暇,成重会躺在翠障山上,叼根草梗,望望天,看看羊群,觉得如此日复一日地过活,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阮府为奴虽卑下,但有吃有穿,过年还有红包利市,反正自己无家可归,终老于此,那也不赖。只要没有后代,所谓奴籍死约也就祸延不到子孙。
成重固然容易满足,随遇而安,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风一旦起来,刮到哪就不由人定了。
这一日,一老一小两位羊倌正在打草,远远瞧见巡逻家兵押着一人从后门回堡。平日也常有人偷偷翻墙进来觅食,结果被家兵抓住,打得头破血流,成重只当这次也一样,并不以为意。
待那队人马走远,老羊倌却深深叹了口气,大声咒骂:“贼老天,真个比臭羊粪还臭的世道,怕是连阮家也太平不保喽!”见成重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又道:“小哑子,没看出来?那是府里出逃的下人,倒是个机灵鬼,晓得大树要倒,瞅着空就脚底抹油开溜。老头子是不中用喽,黄土埋了半截,一把贱骨头,变天了也只能死在这……”
变天了……成重跟旗杆似的戳在当地,半天纹丝不动。
注:这里钱的计量为1金=10银=10贯=10000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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