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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宦女商女 ...

  •   闹完这一场,韦岸自觉夹在春花秋月中间,取舍不定,心中犯难。
      那阮玲珑眼见颓势无法挽回,倒很快转换情绪,冷静下来,只不忘临走时冷嘲一下:“尤大小姐侠肝义胆,扶危济困,果真大家风范。今日之后,那匹老马从此就对妹妹死心塌地了,什么神妙秘方,也悉数尽归你尤氏所有了。”
      赵老侯爷瞧着她嗔怒之态,兴味倍浓,正欲趁此难得一见阮门女眷的机会,殷勤安慰几句,尤大小姐却已开口请未婚夫先送这位世叔离席。
      没了闲人在场,阮玲珑赌气似的加重脚步,咚咚穿帘而出,裘衣披裹上肩,眼珠一转,忽然喝令随行家兵把那暂时死不了的臭乞丐抬回去。“既然用的药材,吃的粥水,都是我阮府出的钱,那救回的人命当然是归我所有。你们尤家不会这么霸道,这也要明抢吧?”
      尤大小姐一愣,瞟见马三宝依旧耿耿于怀的表情,心想马先生必不愿与此子共立于同一屋檐下,不带也好,便含笑做了个请的动作:“悉随君意。”
      对方答得干脆,阮玲珑更觉闷气发泄不得,瞥见横陈挂剑台上的双剑,不假思索去拿下边的丹牝剑,谁料一上手就沉甸甸往下坠,阮玲珑握不住,只能眼看着宝剑无力地直砸向地面。
      电光火石之间,斜刺里一只脚及时伸过来,在宝剑落地的一瞬托住,往上一挑,一只手稳稳接住后,就势一转剑身,收回刚刚好挂在自己腰间。
      如此干净利索的身手,除了尤大小姐还能是谁。
      “什么鬼玩意儿,死沉死沉……”阮玲珑噘着嘴嘟囔。
      “剑本凶器,随意摆弄,当心割伤。”尤大小姐不咸不淡道。
      阮玲珑惊羡于其乍然一现的飒爽英姿,本已忘了生气,被她一言提醒,马上又板起脸,挑衅道:“哦,原来你也晓得。兵者凶器,本是男人们的事,一个女子越俎代庖,颠倒阴阳,难怪不惹人喜……”
      尤大小姐看她一眼,说:“乱世危如累卵,与其仰人鼻息,莫如自强自保。有此利器傍身,何需男儿依仗?”
      “你啊你!”阮玲珑破颜而笑,摇头叹息着告辞了。走到楼梯中段,正巧碰上返回的韦岸。阮玲珑视若无睹,扬起下巴,径自避绕过去。
      韦岸张开双臂一围,附耳轻语:“家里催我回去……”
      “这与我无关。”阮玲珑冷冷道。
      韦岸诧异,挑眉赔笑:“好了,不过三个月,别忘了寒食节你我相识周年,备好神仙散,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来赴约……”
      “韦公子,我只说最后一遍。”阮玲珑打掉横拦在前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边下楼边说,“你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我也会来的!”韦岸倚着扶手没动,声音却高喊着追了过去。
      “来了就吃闭门羹,喝洗脚水!”
      “享受!爬墙也得进啊!”目送其绝情走远,韦岸重重一哼,肚里暗骂:“臭婊子,跟这摆副高傲的圣洁样给谁看!”想到还有一个正牌未婚妻在楼上等着,太阳穴越发疼得突突直跳。不过以他对尤大小姐一贯的了解,待会多半冷冷淡淡,不声不响地就略了过去。这么安慰着自己,他硬着头皮又重新上了顶楼。
      丝竹之乐还在咿咿喑喑地断断续续。偌大的宴堂只剩下尤大小姐一人,此刻她高高独坐于主位,半垂眼睑,端详手中拔出一半的丹牝剑,默默沉吟。
      听见底下动静,尤大小姐抬起头来,见韦岸负手立于堂中央,忽而一笑,哐地送剑回鞘,扔了下去。韦岸单手抓住,不明所以。“今日之事,你我都不必放在心上。”尤大小姐果如他所料,不但不得理不饶人,反而还主动出言宽解尴尬。韦岸这才明白,剑乃婚约信物,现下归还自己,自是消除芥蒂,一切照旧不提。
      韦岸定下心来,感谢父辈订的一门好亲,这未婚妻虽比自己小三岁,却已荣养得足够大度能容了。担忧既去,他又重新抖擞起精神,拿出平日蜜里调油的口条,笑说:“好妹妹,叔父他们总说,真不知我上辈子攒了什么天大功德,才有这辈子的好福气。依我说,我至少追着你修了没有千世,也有五百世的善缘,才换来今世的一次结缘。”
      “佛家喜欢讲因果,有因必有果,人力难作为。”尤大小姐眼神灼灼,闪烁不定,话锋陡然一转,问道:“可你们鲁国儒学昌盛,讲的不是礼义仁恕,纲常伦理吗?倘若一女子成亲后不安于室,牝鸡司晨,还会是夫家的福气吗?”
      猛地抛来一个难题,问得韦岸张口结舌,他固然知道这会儿如何回答最宜,却也并不想称其心意,笑了笑,说:“叔父早有意思颁王命,今年春节让我一人寻到太原去住一阵,拜见泰山泰水……”
      “不必来寻。”尤大小姐决然打断,摇头说,“不必来,来了也找不见我。”
      “哦?妹妹何意?”韦岸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一点勃然之色。
      尤大小姐直身站起,脸上浮起淡淡一抹微笑。她今日着一袭翠衣,窄袖束腰,仿佛婷婷而立的一支出水小荷,玉树临风,摇曳绰约。韦岸看得一时失了神,躁动的心顿时安宁下来。
      “世兄如今年高几许?”
      “来年将至弱冠。”
      “十九,粟今年也有十六了。”自称尤粟的尤大小姐款款步下上位,神蕴沉郁,慨然长叹,“腆颜苟活了十六个春秋,也白白荒废了十六个寒暑。”
      韦岸似乎已预感到接下来将语出不凡,凝神静听。
      “黄河改道,天降陨石,地龙四出,连年异象频现,动荡加剧,当世几位观星、易数、占卜大师均不谋而合得出同一卦:乱世苦久,人心思定,不出十年,天下一统的时机必至。大变局即将到来,世兄有何打算?”
      两人此时距离不过尺许,四目相对,气息相闻,任何一点异动都逃不过各自的紧盯观察。
      “无甚打算。”韦岸的神情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显得分外真挚诚恳,“国内富足,民间安逸,还要什么打算?守住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足矣。”
      “真的?”
      “假的。”韦岸忍俊不禁,扑哧一笑,摇头认真道:“当然真的。若非妹妹提起,似吾等边陲闭塞小国,孤陋寡闻之辈,哪知什么天下变化,大师卦象。”
      尤粟不置可否,只是哂笑。
      “别笑啊!不怕丑讲一句,叔王师傅们都骂我这儒了子就是个憨熊,鼠目短浅,贪恋安乐,可不今儿叫妹妹看了场笑话。就我这衰样还是什么三军大都督呢!其他可想而知。”韦岸急了,拼着自揭其短,也要取信对方。
      “是吗,可小妹一路上听到的消息怎么是……”尤粟故意顿了顿。
      “是什么?”韦岸语调惫懒,俯脸暧昧笑着,拿肩去撞尤大小姐。
      尤粟不着痕迹地闪身躲开接触,同时收回审视目光,不管他话中真假,一应试探均到此为止。
      见她不再逼问,韦岸松了口气。就算真个憨熊,哪怕亲娘老子翻生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总还是心里有数的,何况只是个没进门的未婚妻。这一场机锋打下来,他可憋坏,累惨了,不由嗟叹着怀念起刚刚还咬牙深恨的阮玲珑。果然还是那种活色生香的小妖精,与他天性合,对胃口,软软硬硬几下撩拨,就让他又爱又恨,欲罢不能。女人啊,长得再漂亮有何用,不解风情,处处要压男人一头,便不可爱了。所幸只是娶老婆,只要不坏事,放家里供起来便行,出门何愁集不齐佳丽三千。花花肠子里腹诽不止,韦岸胡诌个借口便脱身溜走。
      “文正兄你真儒。”尤大小姐无可挑剔地施礼相送,最后忍不住,终是加送了一句无伤大雅的调侃。
      回到客馆,竟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天蒙蒙亮,尤粟即稍作洗漱,空着肚子便去敲猗坞的大门。有些话,听不听在别人,但说不说在自己。此番若不陈明厉害,她心难安。
      好在阮玲珑不曾记仇而拒人于千里之外,依旧摆出一桌丰盛的家常早点款待,只是场地改在了阙楼之上,在旁伺候的也由内房丫鬟换成了守门家兵。
      兵甲剑戟碰擦的叮当声不绝于耳,香气四溢的热乎茶饭也相形失色,显得没那么诱人了。尤粟如常用膳,因斟酌着开场词而有些心不在焉。阮玲珑则束手坐着,筷子一动不动,仿佛也是一夜没睡,倦容满面。两人耐心都不错,没有一个先出声,僵持越久,死一般的幽寂便越压得人张不开口。
      尤粟忽然抬起脸四下张望,问家兵:“哪里有窗户?”
      那名家兵征询似地看了眼当家的,见她毫无反应,只好实话作答:“有几眼箭孔,四角碉楼上有观测孔,不过只在需要时打开,现下都用铁闸封得好好的。”
      尤粟点点头,向桌对面提议:“不如上望楼走一走。”
      阮玲珑明显不解其意,也不发问,直接起身引路。
      猗坞内的高楼间都架有栈道相通,人不需下阙楼,向东或西走到尽头的四隅碉楼,转而向北,经过最长的一道鹊桥栈道,便是坞堡中心最高出的望楼。登梯直达楼顶,极目远眺,不止猗坞,就连整个三界集范畴都可尽收眼底。
      望楼上北风萧萧,卷旗猎猎。两人均拉起风帽,裹紧了斗篷。未及,阮玲珑已扛不住刺骨寒意,冻得瑟瑟发抖,尤粟却仍是兴致勃勃,鸟瞰这当世首富精心打造的天下第一堡全景。
      “喜欢从高处俯看世人的感觉?”阮玲珑问。
      “正相反。”尤粟摇头,“你呢?”
      阮玲珑坦然道:“我很喜欢。虽然不常上来。”
      “高处不胜寒啊。”尤粟由衷感慨着。既然对方自己点了题,她便顺着话头去问:“喜欢看什么?小桥流水,雕栏玉砌,还是高墙深沟的铁桶江山?看得到那里吗?”她伸手所指便是当前充斥三界集巷道,无处容身的流民。“那都是成堆成堆的薪柴,只要有一点点火星丢上去,立刻便是熊熊烈火,将这金装银裹的堡垒烧成一片白地。”
      “又来了!又来做说客,兜售你那套龟缩壳内不如主动作为的歪理。”阮玲珑嗤之以鼻,“世上最长寿的可是乌龟。谁家的金银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姓阮的就愿意缩在龟壳里,守着财宝不出去,外面再闹哄哄,也乱到这里来。你们姓尤的爱上哪就上哪,一手钱一手货,做些粮饷买卖可以,其他,恕难相陪。”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凭这些置身事外,无异于痴人说梦。”尤粟说,“如山的财富聚积在这,谁能不眼红?你以为固若金汤,可惜再高的墙也能推翻,再深的沟也能填平,它敌不过万民之怒,更保不了万世太平。”
      阮玲珑轻笑:“我胆小,你可别吓我。”
      尤粟亦笑了笑,说:“吓人的就在后头,可怜犹茫然不知。”
      “什么意思?”阮玲珑蹙眉不耐道。
      “什么意思?”尤粟鹦鹉学舌。
      “有话不妨只说。”阮玲珑忽然意会到她话里确实另有玄机,语气便不再那么冲了。
      “昨日之事,不妨再仔细回想。”尤粟碍于臣女身份,实不能说得太透,转而又说:“昨日我以阮家的名头大宴四方,其实既是害你逼你,也是教你救你。”
      依她提示的细想一遍,阮玲珑蓦地火冒三丈,嚷道:“你故意让所有流民都尝个甜头,晓得我家有钱有粮,可不就让那班贼惦记上了!”
      “有贼惦记当然吓人。”尤粟说完不禁莞尔,心想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何需我煽风点火,你阮家大旗还不够招风吗,“可凡事转念一想,祸福就不一定了。”
      阮玲珑眉头一扬,撇嘴反问:“你的意思,是教我学着施舍贫贱?”
      “不止,开仓济民只是第一步。”尤粟双目如星,莹莹放光,露出不加掩饰的热情和旺盛的企图心,“所谓无钱不聚兵,以阮家的财力,很容易便将这三界集不少于十万的流民都收揽过来。绝境饥民,是永远也喂不饱的,稍加训练,便是一支嗷嗷向前、永无餍足的军队。有此十万强兵在手,纵有贪得之徒觊觎,何愁身家不保。”
      “停,停,停!”阮玲珑显然对她描画的图景毫不动心,只推说:“我阮家没那么大财力,养有五千家兵已是吃力,也足以自保了。”
      尤粟灼烧的眼眸渐渐冷却,久之,唯有摇头叹息:“怀壁而弗敢当,天予而弗敢取,取祸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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