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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起死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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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先生,救命恩人就在眼前,不该当面致谢么?”
马三宝闻言立马对着韦岸深深一揖。韦岸慌张起身,一句话也讲不出。他既受此一礼,正好默认了阮家之前骗人秘方的龌龊行径属实。
“好,既有韦侯爷作证,算我认栽了。”阮玲珑冷冷一笑,“尤大小姐所提的其二,想必是要我归还医书。原书可以奉还,不过恕小女多嘴一问,书是归还何人?交给尤妹妹,还是这位不知什么身份的先生?”
尤大小姐微愕,问道:“阮姐姐才认出马先生,直呼其名,怎么……”
“刚才是没瞧清。”阮玲珑狡黠地眨眨眼,决意胡搅蛮缠到底,“马三宝先生乃当世名医,怎是这般萎顿模样?这会儿是越看越不像了……”
马三宝气结反问:“请问阮五小姐,在下该如何证明自己便是马三宝?当堂问诊吗?”
“这个提议好!”阮玲珑开心地啪啪鼓掌,好整以暇道:“素闻马大夫医术精妙无双,有起死回生之能。若这位大叔真能救活一个死人,玲珑便认你为三宝神医,不但归还医书,还要奉茶叩首,赔礼道歉。”
“死人如何复生?”马三宝皱起眉。
“当然不是死透,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就行。”
马三宝望向尤大小姐,征询意见。尤大小姐问他:“先生可有把握?”马三宝迟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不妨一试。”尤大小姐颔首道:“两位君侯皆是见证,想必阮五姐姐不会食言反悔。”
阮玲珑面露得色,高呼:“来人!”一名家兵随传而至,她吩咐道:“去,去外面人堆里找一个死得不能再死,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来。”
不多时,家兵抬来一名全身脓疮、毫无生气的小叫花。一进门,恶臭之味瞬间弥漫全屋角落,除了马三宝与尤大小姐,所有人均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马三宝蹲下,望其气色死黑暗沉,翻开眼皮瞳孔涣散,指摸手腕体感冰凉,脉搏也全无,唯有鼻息间还能探到若有若无的一点气息,微若游丝,随时有断绝无以为续之虞。
“一个时辰之内,能治得此人起身走动,才算数。”阮玲珑闷声补充一句。
她果然还留有后招。见尤大小姐神态峻急,韦岸耐不住插嘴问:“都这样了……还有救吗?”
马三宝幽幽长叹,哪怕他诊病无数,也很少见如此惨状的小孩。那些密布周身的恐怖烂疮,只看一眼都让人惊骇万分,抬着的家兵光是皮肤触碰一下,便止不住恶心反胃。
“先找个干净地方放下吧。”马三宝直身建议。
尤大小姐轻拍其肩,朗声说:“马先生只管全力一试。便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打紧,我自有法子替你讨回公道。”手指隔壁用来给宴饮者中途暂歇的静室,让他们进去医治。
阮玲珑一脸轻松,招呼众人坐下安心等候,接着喝酒赏乐。
不多时,马三宝即重新露面,表情紧张地请尤大小姐密谈。关门谴走所有下手,马三宝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破包袱,满脸难以置信道:“对不起,大小姐,这小孩我不能救。”
“我已说了,能救自然好,救不了也没关系。”尤大小姐柔声安慰,妙目莹莹,凝视矮脚床上人事不知的孩子,只觉心头一软,说不出的疼惜可怜,哀叹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可惜了这孩子,比我最小的弟弟还小……”
“不是救不了,是我不能救。”
“什么?”尤大小姐惊诧不已。仁心仁术的马大夫,竟忍心见死不救?
“是,我不能救。”马三宝此时已不见了往常的豁达通明,咬牙道,“细论起来,老母命丧梁境,小儿变为痴傻,徒弟腿瘸残疾,都与这小子有关,想不到冤家路窄……”他强忍痛彻心扉,将家人途径南梁遭章老汉劫道之事略述一遍,又摊开破包里的药瓶与风干的毒果,说:“这小子是长期风餐露宿,毒邪阴滞体内,又喝脏水,吃多了这种毒果才长出满身的肿毒脓疮,搞得面目全非。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只觉眼熟,还是见到我送的药瓶药膏,才敢肯定就是他。”
“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有主意。”尤大小姐几番斟酌措辞才出口。这么小的孩子,用“性本恶”、“有心机”之类的词语,未免太过了。她虽无一字明言评判马三宝的决断,但望向孩子的眼神到底是不忍。
“他先是做帮凶加害,接着又悔悟相救,一来一往,就当打平了,不拖不欠。我后来加送灵药相酬,也算仁至义尽了……”马三宝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动摇,却越讲越绝望,不由闭上了眼。
尤大小姐不愿左右其决定,默默拿起毒果端详,然后坐到床沿,轻轻握住小叫花的手,细听那微弱的气息,艰难却又不屈地一下一下呼吸着,不无惊奇地暗叹:一个卑微到毫不起眼的小乞丐,今日不知明日事,是什么驱使他,哪怕吃毒果,拼了命地也要挣扎着努力活下去?从长江南,跋涉千里,到黄河边,中途穿行茫茫无人区,这么小的人,却有着成人都不及的顽强执念,着实令她感慨又感佩。比起朱门之内,多出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病娇弱鸡,可见珍馐海味也补不直易折的脊梁,泥潭打滚亦无损天生的傲骨。
“这么重的伤病,真能治?”尤大小姐试探一问。
马三宝厌弃地睁开眼,点头道:“幸有那一瓶百草养灵丸护住根元,不难医治。体内毒质需长期服药慢慢拔除,外部脓疮及时清理便可愈合,只是清理起来十分痛苦,常人难忍,更何况这么个孩子……”
尤大小姐摇头微笑,笃定道:“旁人或许不行,但这孩子定能捱得过。”话落,便感觉到握着的手忽地颤动,回眸一望,因脓肿而闭塞的眼角似有珠液滑下。
马三宝静立会儿,轻声说:“那开始吧。”
他用剪刀先剪开破衣,然后铰光头发,使所有疮口都显露无余。“身上红肿的地方都是冻伤,先拿盐水清洗一遍,记住,要一边搓揉活血一遍擦拭污垢。”尤大小姐也不叫人,在马三宝指挥下亲自打起了下手。这孩子身上大小伤口无数,盐水灼烧的剧痛,终于唤醒了他的知觉,开始一阵阵猛烈的战栗。
见孩子始终一声不吭,尤大小姐担心其忍受不住咬断舌头,捏下巴挤开闭合的嘴唇,想往里塞一团纱布,却发现牙关紧锁,怎么也掰不动,只得放弃。
前期清洗结束,马三宝打开医箱,取出一柳叶形刀片,在火上炙烤得滚烫,趁热将周身毒疮逐一割破,放光毒血,用毛刷用力刷敞开的疮口,把脓水死肉全部刮除,直到显出新鲜的肉色。
整个过程近似于将一个活人剥皮拆骨,重塑血肉,血腥残酷得惨不忍睹。仅仅听着那硬毛刷一下下刮在肉上的唰唰声,就仿佛一根铁耙反复筑犁在闻者心上,让人毛骨悚然。
作为亲手操作之人,马三宝运指如飞,除了清理眼旁毒疮时屏息凝神,格外细致,其他时候神情都冷漠得好似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偶,完全无视痛得肢体扭曲,全身痉挛的患者。尤大小姐只能按着体无完肤的病人,使出全身气力都差点压制不住,急得汗水淋漓。
最后,马三宝拿溶酒调制的药汤冲洗干净创口,便敷药包扎好。两人稍稍喘了口气,马三宝无奈摇了摇头,说:“算这小子命硬,扛过来了,从头至尾没哼一声,有种。我都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希望他日,不会后悔……”
“辛苦先生了。”尤大小姐温柔注目恢复安宁的孩子,几乎缠满全身的洁白纱布,犹如一张襁褓,贴身裹护着一个脱胎换骨、再世为人的重生子。秋水般的眸子,忽如一场空山新雨后,变得云雾涳濛,水汽氤氲。她眨眨眼,掩去湿润异光,悠然道:“他日,这孩子必不会有负先生今日的心血。”
“治个病而已,怎么这么大动静?”阮玲珑突然带头闯了进来。
“时辰到了?”尤大小姐边净手边问。
“还有一刻左右。”韦岸随后跟着,插了句嘴。
马三宝脱去秽衣,洗去满手血污,坐下研墨,提笔准备开方子。
阮玲珑床前绕了一圈,扑哧笑出了声:“包扎伤口的手法倒挺讲究,可怎么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妹子,此番你可看走眼了。这哪是盛名在外、妙手回春的神医,分明半路子跑出的野狐禅。瞧瞧拟的方子……”她瞄了眼,越发讥笑不止:“牛黄、犀角、麝香、真珠、金箔、朱砂……乖乖,真是不贵的不开啊!”
“阮五千金何惜九牛一毛?”尤大小姐促狭一笑。
“什么?”阮玲珑脸一僵,有种不祥预感。
尤大小姐接过药方,交给亲随出去置办,说:“阮姐姐忘了,昨日小妹刚拉来的十车草药,什么稀罕品种都有。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一事不烦二主。”
阮玲珑重重一哼,心想尽管得意,再狂也只剩一刻的工夫好嘴硬,且等着,不信你这点儿光景够干什么,抓药还是煎药?
好像猜中了她的心思,马三宝突然开口:“阮五小姐不觉得方子眼熟?”
阮玲珑被问住了,呆怔半晌,面色倏地大变。
“牛黄、郁金、犀角、黄连、朱砂、梅片……”马三宝一口气将十三种药材又报了一遍,嘴角挂着笑容,眼里却是寒意逼人,“这就是阮家梦寐以求的子午逆转丹配方。八十一篇药方里,倒数第三篇清楚写了所有药材名。医书到手半年,想必贵府已研制出一批成药了吧。”
马三宝本名马奕,因其三种独门秘药名噪一时,人送外号“三宝神医”,久而久之仿佛就成了他的真名。三种灵药,除了之前送与成重的百草养灵丸、天香万应膏,最负盛名的其实第三种:子午逆转丹。
子午分别是一天中极阴与极阳之时,犹如天地之两极,天差地别,逆转子午,即为逆转阴阳,起死回生。危急关头,只一颗便有扭转乾坤、石破天惊之神效。
马三宝从药箱取出一只普通瓷瓶,倒出一颗橙黄色药丸,硬撬开床上病人的唇齿,喂其吞下。
此举一出,人人皆知胜负已定,那小叫花的命肯定保住了。
尤大小姐长舒口气,见阮玲珑面如死灰,劝道:“马先生当初肯出借《百草药方重九篇》,今日又当众写出配方,便是不介意秘方外传。医书本是马家几代先祖精研合纂而成,对马先生别有意义,何不各退一步,阮府退还原书,其他的马先生也不再追究。”话中之意几乎是在明示,阮家只要还书,可以随便抄录副本,一切好说。
“尤侄女这话说得很是中肯,我看可行。”赵灵从中说项。韦岸也连连附和。
阮玲珑却昂着她高贵的头颅,死撑着不松口:“时辰尚未到呢。”
众人只得继续等待。旁观者等得无趣了,便回去堂上接着宴饮,留下当事三人苦守最终结果。
随着沙漏簌簌流动,子午逆转丹的药效也渐渐发了出来。只见小叫花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潮红,很快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嘴巴微微翕动,眼睛被面纱遮住,不知睁开了没有。
尤大小姐坐在床边,不停给他擦汗,又吩咐酒保端来热汤稀粥,亲自小心喂食。今日命虽保下了,但这一身的伤病,日后的祛毒调养也同样不容小视。凡她问起,马三宝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譬如,体内毒质要长期服药慢慢拔除,但不至于再动用到子午逆转丹,许多水边田间旷野都可见的寻常草药,都有解毒功效。他列举了白花蛇舌草、半边莲、九头狮子草、鸭跖草、鬼针草、天南星等六七种治疗恶疮肿毒的草药,详述其外貌特征,如何辨别,以及何处易寻。
两人絮絮叨叨聊了许久,忽地被阮玲珑打断:“两个时辰已到,人还没起来走动,你们输了!”
“是吗?”尤大小姐没想到她还没放弃幻想,跟这孩子似的赌气耍赖,又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她施施然站起身,目光一凛,以从未展现的疾言厉色,向床上病人喝令:“我知道,你坚持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刻。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起来!”
听见动静,外间两人放下杯筷,急忙跑来瞧热闹。
阮玲珑正欲嘲笑她这异想天开之举,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瞪圆了眼,惊掉了下巴。
一个时辰前还奄奄垂绝、只余一息尚存的活死人,这会儿竟跟毫发无伤的没事人一般,还成了久经训练的亲卫兵,尤大小姐命令一出,立刻弹坐而起,下地走向主人。只是到底大病初霁,气力不济,才走出两步就往前栽倒,不远处的尤大小姐赶紧接住,免得他再添新伤。
“老朽老矣!”瞧着年轻人一出出应接不暇的好戏连台,赵灵真是想不认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