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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巧取豪夺 ...

  •   “莫气莫气。尤大小姐自小便是如此,外表正经,骨子里嘛……呵呵。”一个不满二十的年轻男子撩开覆面散发,侧身跃过楼梯扶栏,轻轻落在软绵厚实的波斯毯上。他衣带生风地走过来,前襟半敞,露出胸膛,黄澄澄的脸上挂着暧昧笑容,大剌剌坐在尤大小姐适才的座位上,拿着未婚妻的碗箸,用起了饭食。
      阮五小姐含笑支颐,甚有兴味地追问:“骨子里怎样?”
      “此间乐,怎可为外人道也?”
      “哼,这时候倒分起里外了。”阮五小姐夺去其筷,一敲案桌,横眉倒竖,“未得主家允许,你个外人怎敢不问自取?荒年米贵,一粒白米一粒金。刚才吃下的米,都给我一粒一粒赔还来。”
      “装腔作势的小财迷!”男子屈指一刮她的鼻子,“世上哪里有登堂入室、交颈而眠的外人?不过我最爱的,便是你谈钱时六亲不认的狠劲!”
      “犯贱!”阮五小姐两眼一翻,撑不住转嗔为喜,“你韦大公子风流之名传天下,爱的何止一个,登堂入室的内人可是千千万啊。”
      “吃醋了?”
      “呸!人正主都没发话,何劳我一外人操心。奉劝浪荡子一言,以后潇洒时悠着点,我瞧尤妹妹那面上不太好看。”
      “你不懂,这就是尤大小姐的妙处。不同于一般俗物,从不效那妒妇行径,捻酸呷醋,又蠢又毒,无所不用其极。娶妻娶贤,似这般如花美眷,才配入我韦岸家门。”
      “她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日入门为妇,只怕有的是手段收服你这纨绔子弟,叫你浪子从良,做个好好丈夫,俯首贴耳,唯命是从。”
      “唉——”韦岸畅想一番,忍不住长嗟短叹,伸手一挑她滑腻的下巴,“明艳端方,我所欲也,冷艳瑰玮,亦我所欲也,哪个都让我爱不释手,难以割舍,唉……鱼与熊掌,二者兼得,岂不快哉!”
      “姑奶奶管你快不快哉,明日赴尤家妹子的约,那一关首先就不好过。这都怪你,坏了我俩姐妹情谊。之前商定的议价,你得再让我一成。”
      “太坑了吧!”韦岸大声抗拒。
      “谁不知你东鲁盛产盐铁,取之不尽,钱粮满仓,富甲天下!”阮五小姐坐直了身,左手环扣住他的脖子,右手捏紧鼻子,恶狠狠道:“不答应就闷死你!”
      “谁也比不过你精于计算。”韦岸没憋多久气即举双手投降,就势偎入温软怀抱,一脸销魂餍足,叹道:“要看一眼这副最爱的面孔,破费可不轻。呃,我要死了。你是一笑倾城,不掏空我家底不罢休!”
      阮五小姐羞啐一口,满意地推开他。韦岸却涎皮着脸反凑过去,沿着小臂缓缓摸索,搂蛮腰,贴紧厮磨纠缠:“死便死罢。为了你,我是何妨醉死温柔乡,英雄做鬼也风流!”
      “真该打开大门给天下人瞧瞧,这就是鲁王的好侄子,统军的大都督,钦封的谦恭侯!”
      “比起来,你阮玲珑堂堂首富之女也不遑多让啊,还不是跟我混在一起,胡天胡地?”韦岸扫兴地坐回原位,长眼半眯,敛藏一道危险寒光,“怜香惜玉犹嫌不足,莫非想亲眼见识一下节制齐鲁三军大都督的赫赫威名何来?”
      阮玲珑权作笑话一听,并不当一回事。
      今日之事,一贯明察秋毫的尤大小姐虽洞若观火,但到底顾忌三家颜面,没有当场拆穿。本来理亏的二人不见丝毫心虚,照旧嬉笑调情,大言不惭,结果反因为小小口角,闹得不欢而散。
      翌日,阮玲珑替父兄完成冬至祭祀,便登上四马并驱的豪华大车,去赴杜陵楼之约。
      离酒楼尚有半里,车马便寸步难行,乌泱泱的人群堵塞要道,等候吃流水席的流民乞丐已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好在尤大小姐的亲随训练有素,二十人换着清一色的赭石色常服,跨刀分列各处,将乱糟糟的场面维系得有条不紊,老远看到阮堡旗帜,立刻分开人群,清出道路,将阮五小姐的车驾迎至楼前。
      自被邋遢乱民所阻,阮玲珑已是老大不高兴,犹豫再三,还是裹紧貂鼠锦裘,钻出暖香熏人的车厢。然而寒风一凛,臭气刺鼻,她这张脸便再挂不住,秀眉深锁,冷若冰霜,斥问尤府卫士:“让叫花子随意出入,弄脏酒楼,白白糟蹋了杜陵的招牌,还要与我同楼吃饭,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同为大小姐所邀贵客,一视同仁,并无怠慢之处。阮五小姐请,大小姐已在楼上恭候多时。”为首的守门卫士硬邦邦回答。
      阮玲珑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几番想走,最终看在钱的份上,举步拾阶而上,四名家兵护佑前后,小心躲避满身污秽的流水席食客,来到杜陵楼的第三层。这是酒楼最高处,隔音良好,大门一关,丝竹管弦一起,就将那些不堪忍受的底层世界彻底隔绝,耳目立马清净许多。脱下貂裘,阮玲珑靠着熏笼暖暖手,抬头第一眼,便落在了一尊挂剑台上。
      两柄长剑悬挂其间,一般无二的剑鞘包裹,只剑柄略有不同,一带条痕樱红色,一带灰黑金属光。两剑虽藏锋鞘中,隐而不发,但那呼之欲出的巍峨气魄,已昭示其剑中至宝的分量。
      阮玲珑相继拔出两剑一截,辨认剑身尾部所刻虫鸟文,一书“玄牡”,一书“丹牝”,两剑原是一对。
      阮玲珑若有所思。当先挑帘而入,不由一怔,静悄悄的宴会厅竟是三方高坐,犹如三堂会审般的威慑肃穆。尤大小姐自是高居主位,而那昨日还伏低做小的韦岸,此刻已屈就未婚妻子右下客席,高冠博带,正色危坐,将平日花天酒地的纨绔习气收敛得丝毫不漏,简直判若两人。陪列左席的,是一大腹便便的贵族男子,年过四五十,一双滴溜溜直转的绿豆眼,自阮玲珑现身,便色眯眯的盯着不放,令人厌恶。
      既无下人在场,阮玲珑同样一摆手,挥退尾随的四名家兵,笑言:“这顿酒宴吃得可不容易。”
      在座三人皆起立相迎,东道主尤大小姐笑着寒暄几句,开始为双方引见。她仿佛失忆一般,只当阮首富爱女、东鲁小侯爷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各自详加介绍。阮、韦二人便也乐得装作初次会面,把戏做足。至于岁数最长的另一人,自报家门,乃是与太原尤家同属北燕的蔺侯赵灵。蔺邑可有着燕赵最大的兵器铸造官坊,财雄势大。阮玲珑眼前一亮,倾身盈盈一福,赵侯爷忙满脸堆笑地伸手欲扶,迭声道:“老朽折福。”把个韦岸瞪得脸都绿了。所幸尤大小姐抢先一步横身挡住,托起了阮玲珑。
      蔺侯姓赵,阮玲珑心中了然,他必是燕国宗亲。
      方今天下列国并峙,雄踞北境的,一个鲁国占据长江以北苏、鲁大地,一个燕国横跨黄河以东晋、冀疆域,一个盐铁官营,国富文昌,一个厉兵秣马,军容鼎盛。划河为界的两家,唯一雷同之处,在于掌权的都是同姓自家人。可以说,现下各国维系着表面平衡,台面下明争暗斗,比得就是谁家更会生子教子。
      众人归坐,尤大小姐请阮玲珑在身旁并肩落座,短笛清瑟之声随即大作,显是为了确保宴上谈话更为私密。
      “有幸得观玄牡、丹牝二剑合体齐出,小女真天大的面子!”
      尤大小姐笑而不语,低头亲自为客人斟酒布菜。
      原来玄牡、丹牝二剑由当世名匠铸于一炉,同时出世,一阴一阳,现各归尤大小姐与韦大公子所有,作为尤、韦两族联姻的信物。
      “尤侄女与文正贤侄郎才女貌,珠联璧合,除了他们,世上再无人配得上佩此双剑!”赵灵手捻翘须,憨笑可掬。
      其口中的“文正”是韦岸的字。
      “是,是,幸何如之。”阮玲珑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问道:“只不知什么天大的要事,需劳动几位君侯贵人一起出面说项?”
      “小事,小事。”赵灵也直接说,“黄河行船生意都被阮氏一家把持着,渡资居高不下,未免太霸道了。我们燕鲁两家商量过了,要么请阮家退出部分买卖,一切好商量,要么两家出面强征所有渡船,真动起手来就没个度了。”
      阮玲珑吃了一惊,显然被这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想果然宴无好宴,这哪是商量,分明口头传旨,不容置喙。在三不管的三界集,阮家堡固然宏伟无匹,但放开视野,俯瞰被两大国这真正的庞然巨物挤在中间,猗坞便只剩了蚂蚁大小,弹指间便可碾作尘泥。她心神稍摄,为难道:“这般大事,怎容得我一女儿家拿主意,请君侯面禀各国主,通融些时日,容我转告父兄,议后再予答复。”
      “可以宽限,三月为期。”赵灵点头,又附加一条:“不过,今次两家互通南北的盐铁、兵器便不再缴纳渡资。”
      阮玲珑挤出笑容:“应该应该。为表诚意,今后凡两国往来货船,我们愿一力承担,不收分文。你呢,尤大小姐?可有私船需一并放行?”
      赵灵松弛得意的大脸骤然一紧。
      尤大小姐微微一笑,说:“公车官道,不敢私用。父亲身为燕臣,自是唯王上之命是从。”
      “那路远迢迢运来的十几大车货物呢?不为换些钱粮军备什么的紧俏物资回去囤积?”阮玲珑继续卖力挑拨。
      “阮姐姐说哪去了。”尤大小姐投去颇含警告意味的一瞥,笑说,“只是自家庄园产出的一些药草,承父命专程运来送予阮堡主,聊表寸心。咱们两家毕竟相识日深,几代人的交情,关系匪浅。多年来屡蒙惠赠,礼尚往来也是应该的。”
      无可挑剔的应对,让赵灵皱紧的面皮再度放松下来。
      没坑到她,阮玲珑心中憋闷更甚,但那记警告眼神到底提醒了她,不宜再纠缠此事。阮、尤两家向来有些秘密交易,真捅出去,谁都没好果子吃。趁众人不在意,她越过尤大小姐,狠狠剜了一眼韦岸。韦岸无辜地耸耸肩,不出声以嘴形辩称:“我也是被逼的。”
      “说到交换,倒真有件小事与阮姐姐商量。在座嘉宾做个见证,小女今日愿以货资为质,向阮姐姐佘些银钱。”尤大小姐忽又开口。
      “这顿酒宴吃得可真不容易。”阮玲珑再度感叹,皮笑肉不笑的,眼里写满戒备。
      “不错。”尤大小姐亦似笑非笑,“小妹走得仓促,囊中羞涩,若无阮姐姐慷慨襄助,今日的流水席可就开不起来了。”
      “你让我请那些臭叫花子?”阮玲珑忿然失态。
      “此其一也。”尤大小姐响亮地拍了两下掌,“其二,有一位故人,请阮姐姐一见。”
      一人应声进屋,向在座众人皆拜了一拜。此人服着重孝,面容清癯,正是昨日大街上惊马撞翻成重之人。阮玲珑心中纳闷,匆匆扫过一眼,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呼:“马……马三宝,你,没死……”
      马三宝昂首挺立,不言不语,深不见底的眼眶噙满悲怆,说不尽的愤懑难抒。
      四个月前,他在南梁遇见成重之时,便是带着一大家子逃难。只是与中原南迁的人不同,他逃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黄河决口那年,他便离开南阳故土,举家北上,一直客居太原。阮家以延医之名赚他入府,实则软禁全家,花言巧语,使尽解数,终骗得祖辈几代钻研编纂的《百草药方重九篇》全卷。说是借书一览,却是一去不归,再难要回来。若非巧遇东鲁小侯爷韦岸,看在未婚妻尤大小姐的面子上,助他全家偷逃出阮家堡,取道鲁国南下,否则哪还有他站于堂下,申讨公道的一天。
      阮玲珑醒过味来,登时感觉背后中了一记冷箭,而射出此箭的,便是与她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韦岸。怪道昨天说什么要让她见识一下鲁国大都督的威风,原来早有伏笔。难怪玄牡、丹牝双剑要在挂剑台上合体示人,他们才真是一对!
      赵灵不知内情,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只觉平静之下暗流潜伏,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好看。
      最终尤大小姐率先打破了沉默,笑吟吟道:“阮姐姐竟还不知,半年前马先生侥幸不死,全托了文正世兄的仗义援手。”
      话音落地,阮玲珑与韦岸俱是一震。他们当然不会自欺欺人,以为尤大小姐不知未婚夫半年前便留宿阮家,只是刚刚才假装无知,这会儿又贸然戳破,那便是有心拿他们当猴耍了。可惜从来不可一世的二人,明明被堂而皇之地戏耍了,心中怄极气极,偏偏发作不得,怎不教他们生出无限怨毒憎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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