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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荣枯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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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毒果,成重只摘了十二颗,多了背不动,毕竟内含毒素,差不多能杀死一个孩童的量也就够了。
北进越深,秋意越浓,日夜交替,霜寒露重。不幸的是,广袤黄泛区的噩运尚未过去,一路行来,未遇一场降雨。一开始还有鲜果补充水分,待到果子也被风干,成重只能要么收集露水,要么遇到黄泥浑浊的河塘,用布衣简单过滤一下后,忍着满嘴泥地硬喝下去,想剔牙缝,都找不到半寸草根。
至于吃的,由于担心吃多了果子过早毒发,成重无比严苛地虐待折磨自己,每一回不到饿得虚脱、无力前行的极限,他绝不开吃一口。如铁意志的操控下,身体反倒愈发坚韧耐抗,每次进食间隔的时日,挨得一次比一次久。
尽管如此,在吃完第三个毒果后,成重还是发现身体起了些微异变。奇怪的是不知为何,并非如那等死之人一般,毒素发作仅仅腐蚀内脏,外表变化不大。经过细细观察,他的五脏六腑没有明显异常,却在肌肤腠理间,渐渐生出一个个脓包毒疮。
莫非是吃下的那一瓶百草养灵丸护住了他的心脉肺腑?成重一边猜测着,一边眼睁睁看着满身疮包越长越大,甚至蔓延到了颈项脸颊,连头发里都是。脸上的大毒疮位置不太好,正好生在眼睛周围,烂开贡脓之后,堵得整片眼皮肿胀难睁,成重一时失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盲人行走,只能靠耳听手摸,小心翼翼地摸索探路,这一来,成重唯有转而靠黑皮领路,前进得更加缓慢艰难。
吃到第九个果子,天空终于飘下了第一场降水,雨丝虽细,挟带着凛冽劲风打到成重身上,如刀割切肤、针锥刺骨般疼。估算日子,已入了冬。布满破洞的粗麻薄衫,哪里能抵御长江以北的寒风呼啸。瑟瑟缩缩冻着,他摸到了黄河边。
成重目不视物,充耳但闻流水溅溅高鸣,再无其他。
呆呆立在河边,听那滔滔浪花奔流不歇,一昼夜不眠不语。
直到久违的人声远远传来,他才如梦方醒,辨明方向,追寻着人群而去。
一个人独行惯了,令他既想靠近人群,又不敢靠得太近。不远不近地暗中窥伺会儿,发现周围所碰到的,基本都是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流民。放下戒备想向人询问是何地界,却察觉别人也在远远躲着他。原来哪怕是混在乞丐流民堆里,似他这般浑身长满流脓毒疮、散发阵阵恶臭的,也同样惹人讨嫌,不愿与之为伍。
成重拄棍跟随人流闷闷走着,正发愁如何求得人来解救其一身伤病,忽听得背后喧嚷,似有人喧马嘶之声,很快飞冲过来。感知到旁边人都在四散奔逃,成重空手乱抓,茫然不知何处闪避。
“马惊了,快走快走!啊——”
纷杂扰攘中一声惊呼,成重只觉被一股大力猛地带倒,背部着地,又滑出一丈距离才停下。一撞之下,成重微微有些发懵,马上就没事人似的坐起来,拿手一探后背,有黏糊热乎的液体淌满掌心,这才惊觉毒疮都擦破崩裂了,火辣辣地剧痛登时沿着脊柱烧上头顶,心知毒素压制不住,终于发作反噬攻心,人立即就晕了过去。
散开的人群很快又合拢聚集,因为浩浩荡荡一列马车队已到眼前。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带刀甲士,骑着高大膘肥的名种骏马,神情峻肃,贴身护着十几大车货物,辚辚峋峋,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大道迤逦而来。
这里是位于黄河南岸的三界集,因地跨东鲁、北燕、河南三境而得名,也因地利之便,成了三地之间商贸往来最为兴盛昌茂的一大集会地。
在三界集,只有两种人,最多的是不名一文的穷人乞儿,最不缺的是富可敌国的豪门巨贾。
慑于玄甲骑士威仪,黑压压围在大道两侧的流民一时未敢妄动。
忽然,如帛之裂,众人耳际滑过一道清澈爽利的声音,更如剑出鞘之颤鸣,惊心动魄。
“适才惊马可曾撞伤了人?”一个身披鹅黄色斗篷的少女纵马突出骑队,放下风帽,露出白里透红的一张脸,眼波流转,俯身四下顾盼搜索,鸦雀无声的人群却无一个回答她。“可有人受了伤?”少女再一次高声询问。
人们左右张望,面面相觑。不知谁嘟哝了句什么,流民一瞬间蜂拥而上,争抢着向这一看就慈悲心软的大善人乞讨。
两名随行甲士立刻抽刀上前,隔开哄闹的人群。那少女虽只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对群情汹涌,却是一派从容淡然。
“明日冬至大节,我们太原尤家将在杜陵楼设一天流水席,请众位朋友赏脸到宴,多好的菜不敢说,不过请大家烫壶酒驱寒,喝羊汤暖胃,吃饺子应节。”
“是不是真的?”“大小姐好人有好报!”“忽悠人吧。”“听者有份吗?”“兄弟们人可多,去一万个也能管够管饱?”……
人群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少女一一笑着点头应承,放弃寻找撞马伤者,由甲士为首开道,车队重新启动向前。
三界集最宽阔的大道直通到底,尽头便是这儿的主人家,阮家构筑的坞堡营壁——猗坞。
自来北方多有戎狄之患,岁岁犯边侵扰,加上中原连年大灾,北迁避难的流民猛然增多,暴客盗贼并起,北境各国更是动荡不安。为求自保,豪强富户之家皆纠合宗族乡党,屯聚堡坞,据险自守,以避戎狄寇盗之难。所建坞堡,大抵四周环以深沟高墻,隔绝内外,四隅与中央另建塔台高楼,楼间架栈道相通,用作瞭望防范,堡内驻有大批家兵,日日操练,可以武力自卫。乱世之中,要寻一块清静安生之地可谓奢求,而坞堡因独立于世,成为许多门吏宾客的首选避风港。
在众多的坞堡之中,当今首富阮家建造的猗坞,更是非同一般。城堡北靠屏障山峦,门朝南开,仅面积就达千亩之广,占三界集一半的上好良田全部圈在墙内。内部田圃池塘环绕,房屋毗联,鳞次节比,庭院、厅堂、阁楼全都修筑得富丽堂皇,蔚为壮观。
沿着门前大道行来,举步迈过坞堡正门,恰如瞬间从污秽不堪的烂泥地,一跃而登天宫仙阙,真正的云泥之别。
此时堡门外已坐了一排外客求见。惊马之人仍未回来,少女吩咐两名甲士留守门外,其他人则拉着车队去客馆休息。显然少女已不是头次造访,猗坞的家兵家仆都认得她,但凡照面,均一揖恭敬喊一声“尤大小姐”。这位尤大小姐礼数甚是周全,逐个温文笑语还礼。
堡内大总管疾步飞奔出门,将上宾迎入庭院,不进厅堂,顺着东侧栈道,直接带到一独栋阁楼前,并解释:“年关了,堡主与几位公子均外出结算收帐未归,家里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五小姐一人掌管。”掀开厚厚的羊绒毡帘,侧身一让,“尤大小姐请入内奉茶。”
甫一进门,一阵暖气夹杂着酥骨幽香扑面而来,原来屋子中央一座大型博山炉点着香,熏得满室生春。毕竟小姐闺阁,大管家一个男子就不方便进入了,止步门外听候召唤。
丫鬟接过客人斗篷,请她在地炕上坐了:“请尤大小姐稍待,五小姐换过衣服,一会就下来。”说完献上茶果和暖手炉。尤大小姐谢绝了手炉,见银盘里的香橙格外新鲜,便拿了一个,也不吃,只放在鼻端嗅闻,这屋里浓重的女儿香令她颇不习惯。
阮五闺房里的诸般锦绣富贵,尤大小姐早已见识过,然而一幅新添的巨幅白狐绣屏风还是吸引了她的目光。走近细看,只见屏上狐狸绣得毛发细致,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就手一抚,不觉微微一笑,狐身果然是用真的白狐毛所填充,于是叹道:“人说集腋成裘,已属难得,到了阮小五这,偏就能玩出新花样,集腋成绣屏了。”
“能入得阮大小姐的金眼,才是这些死物的造化。”一声悦耳的打趣先至,主人在后睡眼迷离,带着大梦初醒的慵懒,仪态万方地款款下梯来。
此女同样十六七的年龄,同样容光艳丽,却与尤大小姐是截然不同的好看。尤大小姐修眉入鬓,自有一股大家华贵气度,莫可逼视,然而嫣然一笑,立时暖若春日明媚。阮五小姐峨眉淡扫,端的一副碧玉文秀相貌,惹人亲近,可若面容一肃,马上冷过秋月孤清。
“尤妹妹,我一天天板着指头算日子,可算把你盼来了。”阮五小姐揽住客人便不撒手,撒娇似的磨蹭许久。尤大小姐则笑着拍拍其肩便算,说:“阮姐姐,我也很想你。”看这二人情状,仿佛大一岁的姐姐才是妹妹。
两人坐回炕上,丫鬟端来一盆驼蹄羹置于案上,一人盛了一碗,入口但觉汁浓如乳,入口清香,回味不尽。趁着菜未上齐,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瞧着阮五连打几个哈欠,实在精神不振的萎靡样,尤大小姐突然心念一动,深吸一口空气,发现在薰香重重掩盖下,隐隐藏着另一种独特气味,不禁皱紧眉头。那是她最熟悉不过,也最厌恶透顶的东西——寒食散的味道。
“是我来得不巧了。”尤大小姐倏然站起,不动声色道,“小妹不知阮姐姐尚有入幕之宾在此,冒昧打搅了。”
尤家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世家教出的子女,不谈才能如何,待人处事总归是彬彬有礼,无懈可击的。如此暗含挖苦、落人话柄的言语,出自尤大小姐之口,可谓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阮五小姐脸色一冷,青白之间变了几变,忽然甜甜一笑,侧身斜倚凭几,说:“这么快便走么?咱们的买卖还没谈呢。今年集市的规矩可是不同以往了,想必尤妹妹还不清楚。我且与你说道说道,往日交易抽税是逢十抽一……”
“这个且不急。”尤大小姐穿好斗篷,道:“稍后奉上请帖,明日在杜陵楼摆酒,届时会有许多朋友作陪,我也有些要事须得与阮姐姐商议,还请拨冗光临,小妹不胜感激。今日暂且告退,姐姐恕我无状。”言罢径自出门去了。
“好个尤大小姐!”阮五小姐“嗬”地一声轻斥,白了从楼梯上探出的脑袋一眼,“瞧瞧你这未婚妻,好大的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