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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死里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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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树皮、草根都搜刮一净的地方,有一条活生生的驴子大道鸣锣地走街串巷,居然没有瞬间被无数张嗷嗷待食的嘴拆吞入腹,这或许也算拜水教的神迹之一。
车厢低矮狭窄,仅能容十岁以下的黄口小儿就坐,行不多时,前后又推进五名男孩,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暗暗抽啜,除了成重,无一例外的都在哭鼻子抹眼泪。本已惴惴的成重,见到所有男童身上相同的白锦袍,一排光溜溜的脚底板,脸色一白,心脏顿时狂跳起来,刚还觉得温暖贴身的新衣服,立刻像生出了倒刺,扎得他遍体鳞伤。
正打算跳车跑回去问问姐姐,驴车戛然而止,六名福慧灵童相继被拉下去,从一道偏门进了信阳城最宏伟广大的建筑——上善宫。六个男孩跌跌撞撞地跟着领路人,东拐西绕,先来到一处颇为幽深的单门独院,匾书“渡往殿”三字。主殿门户紧闭,寂静无声,院子里则有信阳最奢侈的一抹绿色,松石盆栽。领路教徒躬身门前,再三大声拜见渡往尊者,却不得一丝半点回应,便让六人呆在原地别动,自去他处寻那渡往尊者。
下车后因声势所骇而忘记哭泣的五名男孩,此时得了片暇自由,渐渐又勾起了伤心,直掉泪珠。嘤嘤哭得正起劲,突然发现旁边有一个怪胎,始终不为所动,一脸漠然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哭?”心事重重的成重并不想理会,任他们七嘴八舌地胡猜,摇头不语。“你不会是哑巴?”成重反而点了点头。孩子们这才放弃追问:“怪不得不哭也不说话,原来是哑巴,傻傻的真可怜。”
“谁可怜?咱们才最可怜……”一个男孩说着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听说要拿刀子割手放血……”“不对,我听说的不是刀子,用咬的,吸干血,活活咬死!”“还有还有,要用棍子把人串起来,那得插得多疼啊……呜呜呜……”
听他们越讲越恐怖,成重终于把神思从姐姐那转回来,担心起自己渺茫的前景。
“妈的!”兀地一声含糊不明的唾骂,吓得众人耸肩一个激灵,齐齐住了口。
“难得醉梦周公的兴致,全叫这班小兔崽子搅了!”只见主殿一扇窗豁然洞开,一个原本姿势背靠窗棂的男子,直接往后一仰,头朝下未着地,人已翻身稳稳站住,手里还拿着一埕酒壶,歪歪扭扭晃到孩子跟前,咧嘴一开口,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插人用的可不是棍子哟!”
“那是什么?”真有不怕虎的初生牛犊刨根问底。
不满三十的青年男子饮一口酒,不再回答。此人斯文秀气的五官,在长久醉生梦死的腐蚀下,也沾染了污浊,这时微微一笑,似另有深意,更似猥琐龌龊。
男子像收货的买主一样,目光来回轻扫,逐一验查新到的这六名福慧灵童,最终落在成重身上,目不转睛望着,直盯得成重脊梁发毛,才叹道:“两眼如炬,根骨精奇,是贵不可言之相,可惜,可惜了……你是个哑巴?”
成重点头。
“别人都哭,你为什么不哭?”男子冷笑,“难道你不怪家里人卖子求荣?”
成重浑身一震。如果说刚才他还能自欺欺人,一门心思只想着问清姐姐,新衣到底是不是为他而做这一件小事。那么此刻整桩骗局被人一言揭破,他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直指人心的要命问题:姐姐是蒙在鼓里,被动卷入,还是知晓详情,主动为之?回想今日初见面的绝情驱逐,令他实在没信心得到最希望的答案。
男子见他脸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生出些久违的不忍来,提高语调:“进了宫门,就别想有出去的一天,除非……哼哼,灵童一旦无故走失,株连的可是献子求富贵的整家人,不想害了家里,就都给我安分守己好好呆着。”当讲到“除非”二字时,男子明显捕捉到成重眼底有异波涌动,欣赏之意不禁更深一层,进一步试探着问:“识字吗?”
成重摇了摇头。
这时,那寻人去的领路教徒闻声赶了回来,甫一照面,便皱眉抱怨:“尊者,您怎么又喝上了?这可是接引尊者好不容易从外面运来献给天师的,总共才几坛子,天师还一口未尝,您这……”
“天师特许我渡往尽情享用,谁敢管?”这位渡往尊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踢开正殿大门,背对着招招手。教徒连忙把灵童们领进去,眼见尊者倒了点酒水在案头的石砚里,教徒又殷勤地凑上前,为其铺纸摆笔,研磨墨汁。
那渡往尊者一边豪饮,一边蘸墨举笔,在纸上随意挥毫泼洒,写完搁笔,朝侍者一颔首。教徒立时会意,双手展开纸张给底下的灵童们观看。可惜除了成重一眼认出“信阳”二字,所有孩子皆是茫然不解。
“拜水出信阳,问道入苍茫。”渡往尊者念了两遍,越念音量越低,表情也越发黯然寥落。“谁能立即写出这两句,我送他一份大礼。”醉眼直视成重,竟是未将其余人放进眼里。
教徒赶紧合起纸书,介绍:“这是极乐将军选送,听说还是嫡亲的小舅子,将军请您多多提拔照顾,如蒙幸眷,必有重酬相谢。”
“哦?”渡往尊者略感诧异,笑容变得玩味起来,“极乐将军何时又结了一门好亲。”
成重以为他要反悔送什么大礼,岂知他反倒是另一番心思。那极乐将军一向依附讨好接引尊者,结为一党,沆瀣一气,败坏教外名声,早已是他及其他教中元老的眼中钉。四处搜罗、选送灵/童慧女一事,便是他们搞出来的又一桩谄媚闹剧。奈何教主亲近小人,听信奸佞,如长生将军般有大功的,都因忠言劝谏被贬得远远的,他也只能两眼一闭,终日长醉不醒,麻痹对手懈于防范,实则韬光养晦,以待时机除恶务尽。倘若刚刚因着怜才之心乍起,他还犹豫要不要放成重一马,这会儿明白了极乐将军的动机,为防以后碍手碍脚,他当然不能让他们的企图得逞。这小孩是万万不能留下,免得天师看入眼,更增了他们那一党的势。
“如此贵人之相,埋没在此,岂非暴殄天物?”渡往尊者放下酒埕,若有所思。
随侍教徒涎皮着脸陪笑:“有尊者您送他一程,何愁没有青云直上之日。”
“马屁精。”渡往尊者莞尔,似将送礼之承诺全抛在九霄云外,反而一边慢腾腾地洁面漱口,一边问起一些琐事,诸如酒窖的大锁得再加一把,茅房的狗洞得快快堵上,饭菜少油,床褥偏硬,纸墨太糙等等,有一搭没一搭地喋喋不休。
说的或许无意,听者确属有心。
不着边际的唠叨并非首次,教徒耳朵早惯得生了茧,只是眼见天色渐暗,才耐不住催促尊者,中秋晚宴时辰将至,再耽搁就要迟到了。
渡往尊者换上白色教服,皱眉道:“行了,啰嗦,开路!”
反被扣帽“啰嗦”的教徒暗地做了个鬼脸,手指六个灵童:“那他们……”
渡往尊者含笑道:“这回的质素不错,都带去宴上,端看哪个有幸能被天师挑中,赐福赐寿了。至于这位极乐将军的小舅子……”靠近揽着成重的肩,虽明显感到他身体僵硬,却假装一无所觉,继续说,“我可得好生看紧了,亲自引荐到天师仙驾前,多多美言,替他谋个好前程,管保他姐夫满意。”
教徒又着意捧了尊者几句,喜滋滋地先行开路,领着众位灵童往晚宴会场赶。渡往尊者仍然牢牢箍着成重的肩,吊在最后徐徐漫步,经过茅厕,显是饮酒过量皆化为了尿意,松开成重独自进去解手。
几乎就在白色衣摆消失在门后的同一刹那,成重犹如一支满弓离弦的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扎向臭烘烘的茅房边角,墙根底下一个小小的狗洞。
不顾恶臭盈鼻,不顾钻狗洞的羞耻,求生的欲望逼迫成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他手脚并用,飞快地匍匐爬过上半身,却突兀的停在了半道里。非他所愿,只是一只大手骤然出现,抓住了他的脚踝。
成重想,他知道那是谁。他也不惊惶,因为那人会放了他。
渡往尊者蹲在洞边,好整以暇地稍等片刻,却并未等到臆想中惊恐无状的搏命挣扎,只好认输般的先开了口:“聪明的小哑巴,你这一走,我害你家人的计谋,可就要得逞了。”又是长久难耐的静默,渡往尊者猛一拍额头,暗骂自己糊涂:“我真傻了……哪有哑巴能听见人话的,得看唇语!”
“我不是哑巴。”
意料之外的回应,让渡往尊者顿感打脸打得生疼,装聋作哑可是他的拿手好戏,猛地被人原样奉还,他既羞恼自己竟蠢得着了一个孩童的道,又油然而生一股将遇良才、棋逢对手的欣喜,如此俊材美玉,真教他越发舍不得放手了。倘若不是极乐将军他们的人该多好,留下善加培育,明朝教中岂不又添一位能人?真太可惜了。
“哪怕株连家人也要逃跑,你倒真不愚孝。”渡往尊者赞叹着,纵有万分不舍,终究松开了手,“出城往北跑,没人去那追。”
成重耽搁一霎,终是没将“谢”字吐出口,飞速钻出狗洞。
入黑的街道上,半个人影也无,立显鬼气森森。成重并未选择即刻出城,而是沿着记忆的路径,原路返回了姐姐居住的小院。抬手欲敲门,却悬在半空,久久难以落下。
他这一走,其实已然意味着抉择了对姐姐的背叛。那尤姓阿伯的临死呼号,犹在耳畔旋绕,令他毛骨悚然,不得不走。生人尚且如此,亲人却又何如?真希望他从未来过信阳,一切当一如想象中那般美好。罢罢罢,无非再做回孤儿,父母走后已近半年,在家孤灯守孝,出外浪迹漂泊,其实早习惯了。
他既打定主意,见不见面已属无谓,只是娘生前亲手缝制的旧衣得换回来。成重回身助跑几步,攀越上墙,悄悄跳进院里。
月华泻地,照遍世界雪亮,成重一人对影沐浴其间,可说无所遁形,反倒屋里无烛无火,黑咕隆咚,暗不见天日。看来所有人都睡下了。入厨浴间蹑手蹑脚搜索一番,一无所获,悻悻然空手出门,心下正担忧着包袱与旧衣真被扔了,恰与那戾气颇重、如鬼魅般闪现的老仆碰个正着,唬得他魂飞天外。
老仆不惊不喊,斜睨这不请自来的翻墙小飞贼。如此情形,可不就当成鼠窃狗偷之辈当场抓获,冤字写的再惨,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成重百口莫辩,无地自容,羞窘之下,只觉热血上涌,烧得满脸通红,遂低埋头猛向外冲。
老仆依旧没有高呼抓贼,只从门后柴堆里抽出一只又破又脏的包袱,扬手一丢,砸中了已慌张跑到院门边的小贼后脑勺。
成重回身接住包袱,愣了愣神,里屋一个不悦的熟悉声音突然传出:“丰嫂,又在作什么怪?”成重犹豫着要不要接口,那老仆已走到窗前答道:“还不就是些馋嘴耗子,净惦记着咱家的米面油了。”屋里女子一哼,破口大骂:“不知死活的畜生,敢到奶奶这来偷嘴打洞,嫌命长吧,见一次打一次,都给奶奶我灭干净了。”“那个当然。”老仆促狭一笑,露出一口快烂没了的黄牙。
此情此景,成重瞅来不寒而栗,今日一直不曾彻底熄灭的一股火气蹭蹭又往上长,漫卷肺腑直至五内俱焚。哐当巨响,他故意大力地拔栓开门,脱下身上白锦袍挂于门扇,随手披了件自己的旧衣,大步流星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去了。
支呀一声,当紧拢大氅的成轻容走出屋子,便只瞧见敞开的空荡荡大门,和垂于其上,夜风中徘徊飘摆的雪白绸衫。
成重连夜出逃,一口气跑出照例无人设防的北门,躲在城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大口喘气。破晓时满怀希望而来,夜半离开却是狼狈逃窜,如同丧家之犬。今年这个八岁生辰,势将毕生难忘。
仰望朗月晴空,他忽然有点想念竹源村的小伙伴,不知他们出谷以后,现下身在何方?是否正聚在一起赏着月吃着月饼?同一轮明月下,他们是否也在记挂着自己?
兀自想得出神,只听呜呜两声,一个温热湿滑的不知名物体舔了舔他手背。夜路走多了不怕黑,成重镇定自若地斜眼一瞄,原来是黑皮。
分别仅止一日,竟有恍然隔世之感。不管它是始终未离左右,寻味跟踪而至,还是游荡信阳附近,于此恰巧碰上,此刻的成重,是既无心也无力再驱逐它了。如今想来,昨夜的暴跳如雷,在惩戒黑皮之外,更多的其实是警示自己——有条界线,是宁死也不能越过的。
“黑皮,都说临了临了……想不到最后还肯陪着我的只有你,一条野狗。”成重摩挲黑皮脑袋,丢了魂似的喃喃自语着。
无主野狗,配他这条丧家之犬,倒正好,绝配。
竹源村已是茅舍尽毁,人去地空,他自是回不去了。即如此,倒不如继续向北而行,看看更远处的山川风貌,又是怎样一个情形。
生怕被人追赶,成重不敢逗留过久,立即起身上路。
这一去,实是前途未卜。路上有什么等着他,成重并不以为意。这会儿在他心里,神神鬼鬼、聚敛民财、草菅人命的拜水教,就是无法无天的人间炼狱,神憎鬼厌的奇葩极致。一旦陷落其中,再清白无辜的人也会抹黑良知,扭曲本性,沦为魔鬼同伍。离开信阳,处境再坏也不过如此。
可惜,他又错了。奔行到此,真正的死域不过刚打开大门,这才只是个起点。
当初那曹松白虽忠告过中原的灾厄频仍,却并未讲明险难的具体方位。若看过地图便知,信阳地处河南的最南端,基本已属于受灾的边缘地带,过了信阳,再向北行,才是三年前黄河决堤的真正肆虐场,一块广达方圆几百里的黄泛区。如果说,中秋那天成重几次三番想到“死”,还只是小孩的矫情之语,那么从跨出北去的这一步起,才算真的一脚踩进鬼门关。
失去目标的成重,这一回放慢了步伐,徐徐且行且看。太阳落了又升,升起又落,他一脚轻,一脚重,踩的都是板结龟裂的黄泥地。当饥饿口渴的感觉再度达到了上一次的极限,前方却没有第二座信阳城相候,渺无人烟的平原上,只有黑皮同忍饥渴,间或时见白骨露于荒野,预示着他们的最终归宿。
凌空秋阳依旧明晃晃得刺眼,脱水过甚的成重支持不住,扑倒在地。迷迷糊糊间,隐隐听见一阵汪汪狂吠,手臂也被咬得钝痛。
“你要吃我?”成重心想,却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念,“那就吃吧。谁吃不是吃呢……”
然而拆肉吮血的彻骨剧痛并未降临,皮肤能感觉到牙齿的摩擦啃咬,除了微微刺疼,便只剩下麻痒。成重疑惑地仰起脸,只见黑皮望着远处,兴奋地直摇尾巴。难道有什么古怪?成重艰难爬起,耷拉着头,一步一步跟着黑皮过去,行不多时,鼻端先飘来一股已闻熟了的腐烂尸臭味。
“狗改不了吃屎!”成重暗骂一句,抬眼却是一怔。
脚下是一处干涸洼地,看那弯折的曲线,过去想必是一条小河道。不出所料,四周随处可见或化白骨,或正腐烂的尸首,而真正教成重惊奇呆立的,是占满眼帘的一棵不知名乔木,突兀地长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且枝繁叶茂,挂满果实。
“刚逃出来?”
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的幽灵之问,一般人听见了势必吓得心胆俱裂。成重却只当是平常,寻声望去,很快找到那躺在树下的发问之人。大概是有果子补水充饥,这男子除了脸色乌青,嘴唇发紫,身形正常得完全不像缺水少食的灾区人。
成重点点头,反问:“这些都是?”声音也飘忽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别瞎瞅了。”树下之人见他左右环顾,懵然不解的样子,嗤地一笑,“都是吃这毒果死的。”他伸手摊开,展示一颗差不多掌心大小的果子,引诱道:“味道好极了!要不要尝一颗?反正不吃也是死,吃也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等毒发死之前,好赖还能再多活几十天。”
成重恍然。听老人讲,山里的蘑菇,越是色彩斑斓,便越是毒性猛烈。这满树的果子皆红紫相间,泛着妖冶的莹润光泽,难怪一看就觉怪异。
“有树活,必有水。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合力挖一挖?挖出水,大家都不用死了。”
那等死之人一愣,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成重拒绝了对方一起服毒等死的建议,不明就里的黑皮却凑近过去,盯着鲜艳可口的果实垂涎三尺。
“怪不得不吃,原来你还有备粮。”等死之人双目圆睁,舔舔嘴巴,笑容变得狰狞可怖,“哎呀,好久没吃香肉了!老天真够意思,让我临死还能再尝一口肉味。哈哈,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成重急忙唤黑皮回来,可黑皮哪知诱惑背后暗藏的危险,饿极了的它,满心满眼便只看得到一个美味无比的果子,勾得它步步向前,如飞蛾一脑门跳进火坑里。眼见等死之人起身做出扑食姿态,成重吃力地加紧抢上去,够着黑皮刚要弯腰去抱,忽地眼前一黑,扑通跪倒,手肘撑地,再难动弹。
“哈哈哈……咳咳……”
成重无力救下黑皮,心中好生懊恼,异变却在此时发生。那等死之人才站直了,得意正隆,忘形大笑,却突然间乐极生悲,干咳一阵,呕出一滩黑血,扶着树便缓缓倒下死去,死后依旧目眦欲裂,似乎犹有余憾,死不瞑目。
略等片刻,确定那人已经死透,成重方才松了口气。现下这一块洼地上,真的没有第三个活物了。从毒树上偷来的活命灵力,临了还是得还回去,整副躯壳都化入土壤,成了树木更高一层的养料。
从黑皮口中夺走毒果,把黑皮委屈得呜嗷乱叫。注视艳丽焕彩的果子,成重只觉沉甸甸的甚是压手。一群人前仆后继地吃毒果等死,荒诞之外,并非不能理解。
退后,是送人上路的烈火焚身之刑,往前,是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饿殍之路,左右不过一个死,不如选个最没痛苦的死法,免受零碎之苦。
同样的抉择,现在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烧死,饿死,渴死,还是服毒而死?
走到这一步,居然只剩选择如何死法的权利。人生如此,殊可悲夫。
尽管已到如此绝境,尽管已成丧家之犬,尽管已无生之可望……尽管的尽管,成重依然并不想求死。
他坐在树下,入神思索许久,拼着挣出最后一把力气,爬上树摘下十二颗新果子,全部放进包袱。稍作喘息,他与黑皮相对而坐,取出最后两粒百草养灵丸,自吞一粒,喂给黑皮一粒,接着又用乌金刀,将从等死之人手中取得的毒果一分为二,仍是与黑皮一人一半,分食入腹。
“是死是活,咱努力往前走,像屠大叔说的,但尽人事,各安天命吧。”
如他眼见属实,果子虽毒,但不会使人猝死,而是拖延一段时间,慢慢毒发。果毒未必无解,只要在毒发前跑出这片无人死亡地带,说不得就能得救活命。
尽管他的抉择里有太多的未定之因,但既打定主意,便孤注一掷,贯彻到底,决不容任何犹疑顾虑。
休息到体力有恢复,成重便领着黑皮重新出发,一无反顾,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