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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度遗弃 ...

  •   逐客令一下,一般气盛之人多半耐不住发作,或拍案而起,或怒发冲冠,或拂袖而去。成重同样一股气如鲠在喉,上下不得,奈何骨子里性情偏和柔,面对长姐怨忿吐诉,思前想后居然心有戚戚,颇为认同,底气既虚,那股子气便也很快烟消云散,尽化作一肚子委屈。
      “是吴家老大给的信,我才知阿姐在这受苦……”
      “住口!别提那个畜生!”一提起吴来生,成轻容的情绪异常激动。
      茫然无措的成重恍忽抓住了一点眉目,小脸绷得板板正正的,缓缓站起身。
      哐当一声巨响,把屋里两姐弟吓一大跳,像是什么人踹翻院门闯了进来。成轻容脸色剧变,赶紧推成重进里屋:“进去躲着,不许出来。”成重一个趔趄站定,环顾左右,这卧房较小,与厅堂一般的四壁萧条,别无长物,只在与外间神龛对应的相同位置,放置一张大得离谱的红木雕花床在当中,显得诡异而格格不入。
      又听外面大门砰地被撞开,一个大嗓门风风火火嚷嚷:“人死光了?敢不出来迎老爷我?”
      “将军——”尾音婉转拖长,姐姐可谓极尽轻柔伏低之状,“贱妾怠慢,将军恕罪。”
      “贱人,在家做的好大事。”语气蔑然,进门男子极尽嘲讽跋扈之能。
      成重立时醒悟,这熟悉的腔调,不就是昨日那位极乐将军。
      “妾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大事,还不是梳妆好了,等将军来看。”
      “叫你别随便出门,刚刚哪儿去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别安生日子过几天就忘了自己身份,让天师知道我藏了个天仓来的南蛮贱种,我这将军算干到头了。真嫌揪着我这辫子、专下眼药的人不够多是不是?那狗屁光明使是什么好屎,存心下我面子是不是?作死也被拖累我……”跟着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
      成重忍不住跳出去:“不许打我姐姐!”
      前一瞬的疾风骤雨,在下一瞬的愣怔后,马上变得晴空万里。昨儿跑了用于献媚的宝物,今儿居然自投罗网,失而复得,感叹老天没眼瞎的极乐将军怎能不喜上眉梢。
      成轻容嫌弟弟多事,撇开其紧攥自己小臂的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谁让你出来的!”幽暗眸光闪烁不定,似乎糅满了痛苦挣扎。
      成重被打得耳内嗡嗡直鸣,捂着左颊,一脸难以置信。
      “不必等明天了,现在就滚,滚!”成轻容咬牙嘶声低吼。
      “哈哈,原来是小舅子来了!”那极乐将军笑着走过来要抓成重肩膀,却被他闪身一躲,捞了个空,便转而向成轻容埋怨:“自家弟弟上门,你这当大姐的也忒失礼,连我这做姐夫的都不见见,想赶哪去?”
      成轻容没言语,挽住丈夫右臂,轻晃着摆了摆,这撒娇的娇嗔之态,才真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咱家小弟天生一副好相貌啊!”那极乐将军乐不可支,见成轻容晃得更起劲,轻轻拢住她的腰,又补充一句:“像你。”
      成轻容含羞而笑,这时却不介怀盖上血脉相连的铁证了。
      夫妻俩的亲近无间,与之前冷酷驱逐的对比太过鲜明,令成重想不在意都不行。
      成轻容一瞪:“还不叫姐夫。”
      成重重新拾起倔强,沉默对峙。
      “刚照面,别勉强小弟,等咱一家人混熟了,自然晓得姐姐姐夫的好。”自居一家之主的姐夫,这就开始春风和煦地居中调和了。
      “将军好肚量,肯容臭小子留下,是他的福气。阿重,还不跪谢姐夫?”
      姐姐使的眼色,成重装作不知,直挺挺站着,心里一边大骂“屁的好姐夫”,一边却替姐姐开脱,昨天烧死活人的事姐姐尚不知晓,没见过这坏蛋的真面目,以后怕要吃大亏,想着不由焦躁起来,得赶紧私下寻机提醒姐姐当心才是。
      成轻容怒火又起,那极乐将军挥手一拦,转头召唤“丰嫂”。先前出门离去的老婆婆应声而入,低眉顺目,听候吩咐。“这是五夫人的内弟,远来投奔我这姐夫,从今儿起就住下了。你得把他当作主子我一样地服侍,去,先打桶热水,让小弟泡个澡,洗洗风尘,松坦松坦,再备桌好饭,我要亲自为他接风。”
      话落,听者三人脸色俱是一变。成重震惊于“五夫人”的称呼,混没发现其他二位有何异色。他太粗心了,竟然忘记身处极度缺水之地,一碗干净水价比一锭金,连那最虔诚的信徒一天也只能分得一口冷水以维生。足足一桶洗澡水,还是热的,如此顶级迎宾大礼用来招待他一个臭小子,凭什么?
      不管这“姐夫”是何用心,能够留下与姐姐一起,成重还是很高兴的,叫姐姐多加提防的良言,也不急于一时去说,便跟着“疯婆婆”先出去了。
      目送两个背影走远,极乐将军伸了个懒腰,瘫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成轻容惯常地蹲下身,替他捶腿。
      “将军累了?”成轻容试探着一问。成重前脚进门,丈夫后脚就来抓个正着,不用想也猜到是那老婆子丰嫂报的信。将军虽刚发泄过一通,但不代表已芥蒂全无,更何况她心中有更盛的疑云笼罩,现下即便冒险也要求个明白:“阿重他……”
      “私自会那光明使的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极乐将军眼开一条缝,漏出点点锋芒,“至于那小子的事,你也不要再管了。你不是很恨家里人吗,我替你报仇。”
      “可……可他毕竟是我弟弟……”
      极乐将军重重一哼:“你挨饿受冻的时候,弟弟在哪儿?他受爹娘庇护的时候,可曾想到你?现在又管他娘呢!”
      丈夫一言既出,为妻的一向百依百顺。成轻容明知无可改变,做这最后一丝努力,也不过求个自己心安而已,当下不再申辩,蛾眉半敛,闷闷道:“虽然两年没见,以我过去的了解,阿重他表面温顺乖巧,骨子里可没那么听话……”
      “性子再烈,也不是难驯的野马,不过是只小家驹。你做大姐的出马,随便捋捋毛,喂颗甜枣哄一哄,还不手到擒来。”
      “我?我不行……”成轻容手底顿住,慌乱起来。
      极乐将军眉头拧成川字,犹如面罩寒霜,忽然又咂咂嘴,颇是为难地叹了口气,说:“上供的奉献一次比一次少,你可知天师已对我起了疑心?昨天上面那位已给我交了底,再不想法子讨天师的欢心,他也快兜不住了。一旦渡往和长生那头得了势,说动天师翻起旧帐,咱的好日子可就真到头了,哪能跟现在似的吃喝不愁,来钱来得那么痛快。”
      成轻容点点头:“将军的难处,妾身当然明白,只是……这,这真能讨天师的欢心吗?”
      “寻摸这么多年,我多少有点数。”极乐将军神秘地眨眨眼,失笑道,“再说,你不信我,还能不信尊者的眼光。毕竟跟了天师那么多年,天师什么口味,什么偏好,他最门儿清。昨天一眼就相中了,说一准行。”
      “只是怕……阿重他闹得厉害,反而害了咱们……”成轻容依旧顾虑重重。
      “所以说到底,还得瞧你这姐姐的手段了。只要哄得你的宝贝弟弟安安分分去了,”说到这,极乐将军一挑她下颏,哈哈大笑,“若在天师跟前得了脸,不止咱家跟着沾光,荣宠更胜往昔,尊者的地位越过那渡往一头,就是你那弟弟也好处多多,从此掉进蜜罐,锦衣玉食,享之不尽。天生一张贵相,外面多少人穷得想卖儿卖女都不可得,天上掉馅饼,咱就偷着乐吧。”
      “让妾身再想想。”唾手可得的利益一条条罗列在前,说不动心也太虚伪。成轻容思忖片刻,说:“待会儿午饭将军不妨回避一下,妾身独自与他谈谈,说话方便。”
      极乐将军紧握其双手,热切道:“咱家的前程,可全靠夫人了!”
      “妾身晓得。”成轻容细声应道,被丈夫拉近一揽,不由嘤咛着一软,伏身偎入其怀抱。

      橱柜里早备好一摞孩童的白色锦袍,成轻容拣了件适合弟弟身量的,推开了厨浴间的门。
      自离开竹源村,足足一个半月露宿于野,再没泡过热水澡,成重贪恋这久违的享受,明明洗好了也赖在桶里不肯出来,直到腾腾热气消失,水凉透了才依依不舍的起身。经过一洗一蒸,不但洗净一路的尘土污垢,舒缓四肢的积劳酸痛,整个人都由内而外的精神焕发,清爽惬意。姐姐捧着衣服进门,他正在费力地拧干滴水的头发。
      “这又脏又烂的衣服还穿什么,快脱下扔了,换这件。”成轻容递过锦袍。
      见着新衣,成重眼睛倏地一亮,浴后新鲜红润的脸庞愈发显得光华湛然。他就知道大姐不会如此绝情,若非心中一直记挂,怎会事先裁剪了新衣给自己替换。“谢谢姐姐。”他立即换上,果然很合身。只是明绸锦衣配光脚丫,略显怪诞。
      “别管头发了,散着等它晾干,咱姐弟俩先说会儿话。”成轻容拉着成重坐到灶前的一张方桌边,那叫丰嫂的老仆把饭菜摆好,便掩门退出去。成重不安地瞄了眼窗外,姐姐笑道:“你姐夫出门忙去了,不会有人来打搅。”成重当然不愿与那杀人凶徒一桌吃饭,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回原处。
      “阿重,你这一路吃苦了……”成轻容指尖轻抚弟弟手腕上新添的咬伤,沿着伤痕纹路细细摩挲,蓦地幽幽长叹:“之前的话,别记恨阿姐……家里的事由不得我作主,我也是怕激恼你姐夫……”
      “不会,不会。”成重急忙否认,生怕姐姐懊悔太甚。
      “阿姐知道,阿重自小就是个为人着想的好孩子。”成轻容听见他腹鸣如擂鼓,笑着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并不停地夹菜催促:“别光顾着说话,快吃快吃,先祭了五脏庙,路上的事慢慢边吃边讲。”
      清早喝的粥哪顶得饿,特别刚沐浴过,更加感觉饥肠辘辘。成重面红耳赤地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般的将饭菜全部一扫而空。只有两盘菜,久未见的绿油油青菜,久未尝的荤油肉丝,却美味得他几乎把舌头都一起吃下肚。好在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仍未忘了将这千里寻亲之路简略道来。一餐餍足,他忍着舔盘子的冲动,只舔了舔嘴唇便作罢,又问起姐姐离家后的遭遇见闻。
      这次,成轻容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硬压下眼底的厌恶,淡淡说道:“还能怎样,当初那姓吴的哄着我放了他,一起逃出村,没过多久便被他卖了,几经辗转,是你姐夫不嫌弃我出身下贱,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了我。”
      “想不到吴大……那姓吴的这么坏!”成重大声为姐姐抱不平,之前在脑中盘桓不去的一个疑问突然又跳出来,脱口而出:“那阿姐还给他写信做什么?”
      “信?什么信?”
      成重恍然大悟,原来一直以来的揣测都是对的,他真中了吴来生的圈套。尽管歪打正着,真找到了姐姐,但吴来生要推他下地狱的意图确是恶毒满满。至于动机,许是做了对不起成家的事,一时心虚便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免除后患。
      见成重发呆不语,成轻容也不再追问,转回正题:“阿重,既然打算留下了,便得有个长远打算。外面不比家里,人多规矩大,你可别使性子,不合群,让你姐夫难做。待会儿晚间有个中秋节会,上善天师要亲自为福慧灵童摩顶赐福,你姐夫出门就是替你争名额去了……”
      成重回过神,隐约砸摸出其言下之意,竟是想让他加入这拜水教。长姐在上,唯一的亲人发了话,他本该顺从才是,可昨天的火刑场景仍历历在目,由心底催生出强烈的抵触反感,于是小心翼翼地拒绝:“这里的人都怪怪的,姐,咱们一起走吧,总能找个好地方安家。”
      成轻容一愣:“你我如今无父无母,靠谁养活?”
      “靠自己啊,自己养活自己。”
      “那是你。”成轻容摇摇头,“我一个女子,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只要有夫有子倚仗,还有什么可求?”
      “可是他打你!”成重一声更比一声高。
      “哪有男人不打女人的。何况他给我吃,供我住,跟大多数缺衣少食、无瓦遮头的人一比,还有什么他求,女子一辈子的依靠不就这些吗?”
      “哪怕做个五夫人……”
      “你不懂。”沐浴在西晒昏黄的暖暖光晕里,蕴意不明的笑容,为成轻容平添了三分明媚勾人的神采,“这算什么,五夫人总比无宠夫人强。这‘夫人’前挂的数字越大,意味着越年轻,越偏爱,说不定得的真心反而越多些。”
      这段话成重确实不懂,但记性太好,一入耳便再没忘记。
      踌躇再三,虽满心的不情愿,成重最终还是答应:“阿姐放心,既然要留下与阿姐在一处,我一定听话,不让你为难。”
      “好孩子!”成轻容顿时绽开笑靥如花,移步成重身后,试了试发梢,已差不多干了,取出随身携带的木梳,替他绾发成双髻,口中则叮咛不断:“出门走了这么远,沿途见识多了,想必你不会没发现,人分三六九等,而天仓出身的,便是那末等中的末等,低贱中的低贱。教你个好,要保命,就别傻得泄漏身份,在口音彻底改掉之前,干脆别出声。”
      成重不解:“为什么天仓的就不问缘由,人人喊打喊杀?”
      成轻容苦涩一笑:“喊打喊杀是因为害怕啊,谁叫大胃国的黑赤军实在太吓人了。”
      成重若有所思,说:“那我以后见了外人,直接装哑巴。”
      “也好。”成轻容自觉交代到位,收拾妥当了,便领着成重出大门,亲自送上一辆驴车。
      一进车厢,成重莫名觉得烦躁不安,调头又探出脑袋回望。只见裙裾拂动,姐姐人已迈过门槛,仿佛察觉身后目光灼灼凝视,从容转身,忽而一笑,挥手作别。不知怎的,成重心下微窒,笑意逝于唇角,思绪似黄尘四散纷飞,渐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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