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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姐弟重逢 ...

  •   听老人讲,死人骨头和狗的牙齿都带有毒,一夕之间,两种毒都沾了个遍,他会不会死呢?
      成重慢慢行走在通向信阳城的路上,广袤的平原上,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身影,雀跃的心渐渐摁下,越来越觉莫名慌乱。害怕那什么将军不肯罢休,半道上突然冒出来逮他。又怕同是往北,此去信阳会不会自投罗网?而更怕的,还是到了信阳依然寻不见姐姐。是吴来生传递的信息,他会不会有何隐瞒,不怀好意?但信上的“信阳”二字又不是假的……若能与姐姐重逢,这一路吃的苦、受的罪便都是值得的,若不能,那他其实是被吴来生哄骗着,踏上了炼狱之路……
      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已射出地平线,而他也站在了信阳城巨大的阴影里。浓重的暗夜气息尚未消散,整座城池笼罩在半明半灭的黑雾里,宛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等着吞噬所有送上门来的食物,风呼呼索索地吹着,那是怪物呼吸磨牙的声音。
      一宿没睡,彻夜赶路,成重也不疲累,期盼已久的时刻即将来临,紧张兴奋的心情再度抬头。为免姐姐不安,他将头发梳通束起,又把里面不太破的衣服穿在外面,捋平褶皱,整理好仪容,见城门大敞,没有守卫防备,便径直闯了进去。
      这城其实也不大,从南门进,一条笔直的大道望到尾,就依稀可见北门的影影憧憧。朦胧晨曦里,街上已满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似乎全城居民都出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男人多是黑瘦干瘪,眼窝深陷,衣衫褴褛,偶见女子扶老携幼,均用长布遮面,难见其貌。
      成重左顾右盼,发现人们全朝着一个方向涌动,心想越多人聚在一处,他找起姐姐来岂不更加方便,于是也融入人潮跟着挪步。
      不多时,来到城中央最大的一幢建筑前,一串熟悉的铜铃声不时撞击着耳膜,成重立马下意识地反应:放饭?
      成重呼吸一窒,腿软发怵,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却被身后迫不及待地人流推搡着挤到了铜铃下。他不知,每日卯时一刻正是拜水教大光明使在长生宫开坛讲法,同时也是全城人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只有听完宣讲,每个人才能领到一瓢水,一箪食,以维持一整日的生计。这也是本该生命绝迹的小小信阳,还能吸引到众多教徒皈依附庸的秘密。成重虽不知,但还算机灵,硬着头皮正要学着众人匍伏行礼,企图蒙混过去,却被明察秋毫的大光明使一把揪了出来。
      “孩子,瞧你这双脚伤痕累累,为了朝圣天师,一定赶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这大光明使的笑容十分慈祥和蔼,令人不自觉地放松亲近。
      “哦……嗯……”担心口音又招致横祸,成重只用一些单字支吾以对,不敢说完整句子。
      大光明使半蹲着递上碗热粥:“可怜的孩子,上善天师恩泽福佑,快吃吧。”
      热粥一端出,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唰地射出红光,死死盯着不放,挨得近的闻见香味,垂涎直下三尺。
      教内每日定时定量发放的口粮,只有一小块硬得硌牙的高粱馍,或难以下咽的苦粟窝头,就着一口冷水强塞入腹,得以充饥不死已是感恩戴德。更贪心的,则是天天跪拜祈求天师庇护,能得大光明使法眼青睐,成为被挑中的幸运儿,赐恩享用一顿熨贴肠胃的热饭热汤。谁想今日份的好运,被外面不知哪里跑来的野小子平白抢走,众人羡慕之余,愈发嫉妒不忿。
      成重早就渴得嘴唇干裂,饿得前胸贴后背,略微踌躇,一把捞过,也不嫌烫,呼啦啦一口气喝光了一海碗的白粥。吃得太急,冷不防接二连三地打起嗝来。
      如果怨毒是箭,恐怕他已被戳成刺猬,体无完肤了。
      大光明使满意地站起身,面向众徒,张开双臂,动情地说:“上善天师恩泽天下,赐福万民,无论老幼,不分男女,尽皆视若子女,拯救脱离苦海,绝不舍弃一个。天师德佑,甘霖降世,洗净尘垢,世人喜乐,同享光明。”
      话落,司空见惯的众人就异口同声接过去,将那最后几句真言重复唱诵。
      甘霖?脑海浮现势如春雷的凌厉身影,成重不由心生不屑,暗想:你们也配。若甘大哥真从天而降,哪容得这群跳大神的小丑乌烟瘴气,草菅人命。
      “来,孩子,坐这。”大光明使拍拍身旁的长凳。
      “不……不……”成重意识到自己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焦点,不禁一阵羞赧。
      “傻孩子。”大光明使不由分说,强按他坐下,左右早有人端来一盆清水、一方布巾和一瓶金疮药,显然是要帮他清洗治伤。
      成重见他来捉自己双足,慌得边躲边掏包袱:“不……我有……有药……”啪嗒一声,药膏没有找到,却掉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物件。成重一愣,弯腰欲捡,却被那大光明使抢先一步拾起。这是他与长姐相认的信物,一尊香樟木雕成的杨柳观音,可不能让别人拿走,正待讨要,赫然惊觉,包括那大光明使在内,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触到佛像的刹那间变了,然后换了副面孔。
      大光明使有些讪讪地笑了笑,目光幽暗地打量他两眼,退回讲经台上。
      人群中悉悉索索的一阵窃窃私语,忽然石破天惊的一声喊打破尴尬:“蟑螂,蛆虫,邪教恶魔,潜伏进来,肯定是要使坏!”
      “诅咒他,永堕火狱,不得超生!”
      “恶魔,恶魔,恶魔……”
      “火刑,火刑,火刑……”
      任由愤怒支配理智的人群眼看着就要把个小孩吞没嚼碎,高高在上的大光明使始终怡然自得地袖手旁观,直到后殿一个蒙着面纱的妇人招招手,引他过去贴耳交待了什么,大光明使微笑颔首,走回人群里,让侍从分开激愤的信徒,抚慰众人几句,即命拿下成重,押往天刑山交付大幽冥使发落。
      刚从修罗场死里逃生,才不过一夜,又要被送回去?这难道是场不断循环、重复轮回、醒不过来的噩梦吗?成重面若死灰,心里一个狂躁绝望的声音在呐喊:贼老天,玩我吗?
      邪教小魔被带走了,法会又恢复宁静,继续如常举行。
      信物丢了,姐姐没找到,自己也要身受烈火焚身之刑,枉送性命……这恐怕是成重进城之前预想遍所有可能,却依然始料未及,而且最最糟糕的一个结局。
      一切终结了吗?他会死吗?
      卯时才过一半,他居然破天荒地连续两次想到了“死”。对于一个人生刚刚开始的八岁稚子,“死”字似乎远在触不到的天那一边,正因太过遥不可及,以至于念头一出,成重顿觉周遭的世界都像蒙上一层迷雾,影影绰绰,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骤然意识到“死亡”的距离可以近在咫尺之内,成重不免心里有些发毛,就此束手待毙却是不能够。寻机欲逃,哪有那么容易。城里不比荒野,又值法会举行之时,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摩肩擦踵,要脱身得先挤过层层人墙包围。成重眼珠骨碌碌直转着四下逡巡,偷觑一个可容钻溜的缺口,然而在找到前,他很快发现一行人已偏离去城南刑场的路径,一直在向东走。再一深思,自己不但免遭捆绑,那负责押解的两人也毫无凶神恶煞之态,与昨天囚徒们的待遇简直天壤之别,真咄咄怪事。
      犹自诧异,街道的喧嚣已渐渐远去,路边也不再见搭建的连遮风挡雨都够呛的简陋窝棚,换之以一座座高墙合围、门禁森严的宅院。
      敲开一户小院的门,把小孩移交给屋里人,那两教徒的任务便告完成。院里只有一个老婆婆,作仆人的装扮,年近六旬,没有修炼到一点老人家的和蔼可亲,反而浑身布满戾气。老仆冷刺地将这来历不明的小子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破衣烂衫,赤着双脚,依稀肖似的相貌分明昭示,这又是个南边来的贱种,不禁露出讥诮之色。灼灼目光刺得成重不甚自在,可在局促不安之外,反让他内心隐隐升腾起一丝期待,这老婆婆似乎认得他,是不是意味着……
      老仆把他推进堂屋,转身出门去了,小小院落之中,只剩下成重一人。心心念念找寻的最好逃跑机会真的出现,他却放弃了,只因模糊觉得,或者说希望,这一路的漫漫艰辛已到了尽头,就结束在这方寸斗室之内。
      厅堂很小,无甚装饰,除了一桌两椅,便是陈设在中央尤为醒目的供奉神龛。红莲座,水纹衣,太阳光环,安详神态,这是一座意料之中的神像,桌上供果皆是木雕假物,龛前垂幔上写满字,只要不认识的对他而言都是鬼画符。一侧有门,通向后屋,想是主人的寝居卧室。
      成重绕了一圈,因期待而沸腾的鲜血渐渐冷却下来。仅就此屋所见,主人身份多指向一位清心忠贞的拜水教教徒,更胜于一个烟火气缭绕的家室女子。
      怔忡立了半晌,通宵未眠的成重终于泛起一丝倦意,靠椅坐下,肘撑桌沿,手支前额,合眼小憩。半梦半醒间,约略睇见一双白色绣鞋停在身侧,迷惘地眨眨眼,放下压得酸麻的小臂,不意却碰到手边一件冰凉的物事,登时全身一震。
      杨柳观音像!
      不是被那些疯狂的教众抢走了吗?
      成重倏地站直,又被一双手重新压回椅子上,仰脸望去,女子扯下遮面纱巾,明明是一张熟悉的脸,本应自然亲近,疏离的凝视却令他莫名觉得陌生,一时惴惴,不敢相认。
      年仅十六的女子,正是碧玉年华,却由于过早的接受风霜洗礼,显露出远超年纪的老成姿态。
      成重鼻子一酸,想着这一路千里迢迢,不知道姐姐当初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干涩的眼睛不觉染上层温润水色。
      毋庸置疑,这女子当然便是成重的长姐,成轻容。相比弟弟的动情流露,她就冷静得多,甚至近乎于冷漠了。既不问家里情形,也不关心八岁幼弟孤身长途跋涉的安危祸福,先走到神龛前,俯身三拜。
      成重捏着观音像的指节有些发白,哑声问:“为什么改拜那个……”
      “人在绝境,有个寄托,日子会好过得多。”成轻容头也不回。
      “姐……”成重原想见面后要抱着姐姐,在她怀里好好大哭一场,可此刻空空落落的,事先打过腹稿的一番话就说得更为艰难:“爹娘都没了……三月里没的……我答应他们,一定找到姐,一家人开开心心过中秋节……”
      失去父母的孤苦伤痛,成重一直以寻亲为借口,强自抑制着不发泄,这会儿心愿既了,执念一去,始终绷紧的一根弦骤然松弛。积压太久的情绪一旦有了突破口,便如决堤河水,一发泛滥不可收拾。小小的瘦弱身躯,承受不住洪兽瞬间奔涌而出的灭顶之势,禁不住激动得浑身战栗,牙齿打颤,嘴巴开合,却再发不出什么声音。
      “家里没人了,所以来投奔我?”
      成重笨拙地点点头。
      “可惜,八月十五的月亮并不是最圆满的。”成轻容转过身,微张双臂,“你也瞧见了,我这也是家徒四壁,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没……”成重生怕被误会,急着解释,却为成轻容一抬手打断。
      “不妨将话摊开来讲明白,你不该来找我。”
      成重愕然。
      “自两年前走出家门,我便忘了自己的出身,只当自己是天生地养的孤魂野鬼一个。”
      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重逢的喜悦,成重彻体冰凉,心脏也停止了跳动,脱口而问:“为什么?”
      “为什么?”成轻容含笑反问,沉浸在报复成功的残忍快感里。
      “为什么。”成重固执地坚持问个明白。
      成轻容走近前,伸手轻抚成重的脸颊,喃喃低语:“瞧,走了这么远的路,天天日晒风吹,你怎么还这么白?你看我,一样的可怜离家,流落在外,才十六岁,皮肤就黑黄黑黄的,怎么差别这么大……”
      “是天,天生的吧……”
      “是天生的。”成轻容撂开手,冷笑道,“世间只有白米贵,男子还要贵三分。世间只有草籽贱,女子比草籽贱十分。天生的就是你贵我贱,天生的我就是干活顾家的大姐,你就是偏爱受宠的小弟,天生的你我不是一个妈的种,所以日后也不必满口姐姐姐姐叫得那么亲热,你我身体里流的血没那么近。”
      死一般的寂静中,四目交接,各怀心思,却同是心神激荡,波涛翻滚。
      从没有想过,姐姐当年的离家,竟是饱含恨意而去。且经两年时间消磨,亦不曾稍减。该怎么让她回心转意?成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眸色黯然失了神采。
      “看在一姓同胞的份上,我今日救你一命,也算报答过父母的生养大恩。从此以后,你我便再无干系。明日你便去吧,回你自己的家去。”
      听见姐姐亲下逐客令,成重一颗心如沉入无底深潭,飘飘荡荡,无处可落,胸口则压上一块巨石,闷闷地涨着一口气,咽不下,呼不出,憋得他难受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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