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记》谢堂前u

16、无法无天

　　长时间的缺水少食，区区数日就让成重面黄肌瘦，而黑皮也成了皮包骨。好在连野兽也难觅食物溜个精光，倒替他们省却不少消耗，扔掉沉得压身的弓箭，力气全攒了来埋头赶路。
　　当百草养灵丸被他俩分食，消化殆尽，只剩最后两颗。成重不敢再动，开始尝试着吞了一口外敷膏药，味道淡淡的不算难以下咽，然而入腹不出半晌，胃里便觉火辣辣的，似乎要烧穿一个洞来。强忍一天一宿，疼痛才略略减轻，成重的脸却变了青紫色。一时鲁莽作为，险些令他肠穿肚烂，丢了小命，如此惨痛的教训也教会他一个好，哪怕饿死以后也不敢再乱吃东西。
　　“黑皮，你饿不饿？渴不渴？”紧紧裹上所有衣服的成重，依然抵不住在瑟瑟秋风中微微发抖。他怀抱黑皮，手从头顶一直抚摸到背尾，羡慕道：“你这身皮草倒不错，肯定很暖和，再冻也不怕。”
　　就在饥饿与寒冷合力围剿下，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突兀地冒出了一点绿色。
　　有草木，意味着附近有水。
　　“咱们有救了！”刚才还饿得歪七扭八的成重猛地蹦起三尺高，欣喜万分地把黑皮丢上了天。
　　漫无边际的土黄世界里，蓦然出现一片绿洲，稀罕程度，犹如盲人的万古长夜里乍现一颗光芒夺目的明珠，谁会不想据为己有？在这里，拥有一方干净水源，便代表着对人命的绝对控制，是权力的象征。
　　往常见之宁静平和的绿色，也不再如表象般纯粹无邪，越是长得繁茂，透着生的欣喜，便越是暗藏凶险，充斥血腥杀戮。
　　尚懵然不知的成重一头朝那一点绿冲过去，离得很远，半道便叫一圈栅栏拦了下来。一人高的木栏扎得松松垮垮，且无人把守，似乎毫无危险。但有鉴于上次闯梁国边境的经验，成重将信将疑地探出头观察，双脚却向后，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准备逃命。
　　隐约听见里面嘈杂之声，正待凑近了细看，黑皮突然“汪”地一声示警，成重惊吓回头，发现四周三三两两逐渐聚拢一些人。长时间不与“人”接触，成重莫名地十分紧张，木然呆立，瞧那些生人不时地窃窃私语，越发料定不怀好意，不经意一句“有肉吃”飘进耳来，便再站不住了，将身一缩，滑溜地从稍大的栅栏缝隙钻了进去。
　　成重吐掉嘴里的沙子，把黑皮的头摁进包袱里藏好，抬头一看，不成想，迎接他的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场地。尘土飞扬间，一座夯土高台平地而起，巍峨楼宇已初显其形，数不清的人上下忙活，都没注意到一个小不点正失神仰望。
　　一阵铜铃急促响起，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工地瞬间鸦雀无声，只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放饭。”
　　许久不知饭味的成重顿时两眼放光，跟着人潮涌动的方向去领饭，却被不知哪伸出的一脚踹出了队伍。安静的人群轰的一声乱了，直到轻轻一声咳嗽，才又噤声屏息，大气不出，明明这么多人的大场面，却静得几乎针落可闻。
　　成重本就饿得眼花，这么猛地一个踉跄，脑袋更加昏眩，晕乎着就被人拎起，大力扔到了一块破石碑上。成重手肘、膝盖磕得生疼，眨了眨眼，却在戳着鼻尖的底下发现了梦寐以求的两个字——
　　“信阳！”成重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力气，弹跳而起，拽着周围人不住问：“这是信阳？我到了信阳？这是真的还是做梦？我终于到了吗……”由于嘶声高叫几乎破了音。问了无声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成重大口大口喘着气，被人强摁住，跪在沙砾上，膝盖陷进土里，立时为尖利的石子刺穿，血点斑斑。然而成重满脸欣喜若狂，一心激荡于美梦成真，浑然未觉身上的半分痛楚。
　　高台上，一个分外醒目的白胖男子打量着他破烂污糟的穿着，认定又是一逃难的穷酸小子。
　　“听口音，可是个南蛮妖邪。”左右出声提醒。
　　“嗯。”白胖男子赶蚊子似的一挥手，“捆了，跟那些不奉天师大德的畜道关一块，等着移送大幽冥使处置。”轻描淡写的口气，却是不容置喙的权威。
　　立刻有人把成重双手绑了，遛狗一样拽下去。成重身不由己，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走，沿途迎接着两侧无数双目光交织，这才惊觉，那是一张张漠然而扭曲的脸孔，如同带着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青皮面具。
　　又是那个洪亮的声音叫道：“跪！”
　　所有毫无人气的青面具应声匍伏在地，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哼哼嗡嗡的唱诺声起：“上善天师，长生无极，福泽万世，恩被苍生，赐我甘露，还此净土，世人喜乐，同享光明。”连唱三遍，方才见礼完毕，排队去领水食。
　　绳子最终系在成重刚钻过的木栏上，旁边早有一排人同样等候处置，都是饿得剩了一把骨头，尽管木栏立得不牢，这几个成年男子竟无一个想法去逃脱。突然来了个小孩，还扭来扭去地费劲挣扎，这些囚徒陡然来了兴趣。
　　“喂！”
　　成重停下。
　　“你献了什么？”
　　成重听不懂，摇摇头。
　　“瞧这小子一身寒酸，会有什么值钱的。也好，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得瞅准了，投个不愁吃穿的好人家，哪怕做条看门狗，也比做人强。就为了一口吃食……”囚徒们眼巴巴望着别人开饭，只能干瞪着羡慕，“可惜没学门工匠手艺，又凑不齐贡献的数目……”
　　成重原本低着头，听了这话默想了想，抬起眼眸，目光坚定，如一潭清澈澄明的碧蓝海子，说：“没找到姐姐，我不死。”
　　“找人？”囚徒们很是诧异，纷纷笑了起来，“找死吧。”
　　成重青涩一笑，问：“这里是不是信阳？”
　　“果然是外地来的生瓜蛋子！”囚徒们哈哈大笑，“早没什么信阳了！”
　　“可我刚瞧见一块石头上写着‘信阳’什么‘氏’什么什么的……”
　　“有能耐的大户，早八百年就跑光了。”
　　“这里是他们拜水教把守的唯一井水源。如果找上善天师法驾所在的圣城，从这往北十里就是。”终于有一个人好心点拨。
　　成重正要答谢，栏外忽然有人高呼：“接引尊者驾临，众人跪迎。”
　　命令绑了成重的那个白胖男子闻讯奔出，领着所有教众行五体投地大礼。
　　“那是在这驻守水源，修建极乐宫的极乐将军。”好心人已过不惑之年，见多识广，继续遥加指点。
　　一台八人大轿落在修了一半的宫门前，掀开帘子，走出的又是个白胖男子。不用问，此人必是所谓“接引尊者”了。成重不禁纳闷，莫非这“又白又胖”便是拜水教的统一标志？
　　不过还别说，当见惯了骨瘦如柴、面有菜色，人群里突然冒出个珠圆玉润的，一脸福相自带超凡气息，竟让人不觉恍恍惚惚如登仙界，如遇神人。
　　“上善天师座下有两尊四御供驱使，那极乐将军是四御之一，见了心腹中的心腹两尊，自然得行大礼。”见成重投来的眼神，分明在问哪两尊哪四御，好心人又解释道：“尊者有接引、渡往两位，四御其他三个是大光明使，大幽冥使，以及长生将军。名为将军，其实也就能欺压咱这饿得脱力的百姓，收受奉献，看看水井，没个鸟用，叫‘急了将军’还差不多，听说那长生将军倒是真打过仗。”
　　成重想起那极乐将军的话，心里咯噔一声，忐忑问道：“大伯，咱们都要被交给大幽冥使处置……”
　　好心大伯嘿嘿冷笑：“不错。大光明使主司开坛布道，宣讲教义，至于那大幽冥使，嗬，可是执法行刑的狠角色，落到他手上……”
　　“大伯人这么好，能犯什么罪？”
　　“死的多了，有几个不是冤魂？”好心大伯黯然摇头，无声叹息，“想杀人了，没缴足贡献，不信教，甚至就是不顺眼，等等都是名目。不过我与他们不同，我是画师，前天作壁画时抱怨一句，三年没尝过月饼味，便被拿下了。传扬出去，真是天下一顶一滑稽笑话！”
　　月饼？对啊，明日即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是成重的生日，原计划在节前找到姐姐，月圆之日一家团聚，依现下的境况，却不知是否能实现。
　　“我得逃出去。”成重望着北方，怔怔道。
　　“嘘！”好心大伯厉色制止。
　　成重转过脸，蓦地浑身僵硬，汗毛倒竖。
　　只见两个白胖的将军与尊者交谈着，施施然踱步过来了。
　　“尊者放心，几个水车都灌满了净水，必不耽误您出使的行程。”
　　“我忧心的不是这个……”那接引尊者似乎思前想后，犹豫再三才为难道，“近来将军送上的教徒贡献大不如前，那阮家堡又何等精明市侩，只怕这趟去三界集，换不回足够的粮食，天师必要责怪我等办事不力。”
　　那极乐将军急忙单膝跪地请罪：“尊者知我，一向忠心无二，天日可表。实在是人丁稀薄，出产有限，教徒虽然信奉心诚，也筹措不到更多的贡献……”
　　“快快起来，我自然信你，只是上师那儿，恐怕难以过关……”
　　“尊者若信得过卑将，我倒有个主意。”那极乐将军附耳不知出了个什么主意，听得接引尊者转忧为喜，开怀大笑，连连赞同：“这个好，你快去着手办，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渡往尊者商议，全说是我的主意，他必无不从。”极乐将军应声领命。
　　二人谈话声不小，言涉内务机要，却全不加避讳，似乎当周围这一排囚徒已是死人，因为死人的嘴最牢靠了。
　　临走又扫过一眼，那接引尊者身形稍顿，指着成重说：“这不有一个……脸脏，但看得出眉眼长得不错。”
　　“天啊……”好心大伯倒吸一口冷气，成重却仍不知所云。
　　那极乐将军快步上前，拿袖子抹干净成重的脸，眯眼左右端详，啧啧两声，直嚷：“老天开眼了喂，从未有过的好货！”
　　那接引尊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将他的话修正重说：“天师恩泽福佑。”
　　那极乐将军低头哈腰，连连称是，送走出使购粮的尊者一行，亲自押解这一排共六名囚徒去受刑。
　　向北十里即是拜水教口中的圣城，大幽冥使执掌的刑场便在半道。一座不高的土丘天刑山，断坡边设了不矮的莲花台，专用火刑，将所有不信不服不拜天师的异端妖邪，全部活活烧死。残骸则抛下坡底，寓意死后也永居火狱，不宽不赦。
　　因路上赶得急，饿得四肢虚浮、跟不上步奏的囚徒被生拉硬拽，直接拖死两个。待到莲花台下，除了成重，只剩三人了。
　　一个黑衣男子在台上，散发赤脚，跳大神似的转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想必是天下最恶毒的诅咒。刑前仪式完成，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就过来，把囚徒野蛮地抓上刑台，兜头浇了一勺桐油。
　　在被拖走前，好心大伯用脚尖划了几下，慌张道：“我的姓，尤，快逃……”
　　成重低头一瞧，这不正是那石碑上不认得的字么，如此合起来，就是“信阳尤氏”……
　　“啊——”几声惨叫，台上唰的窜起三道熊熊火焰，瞬间湮没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只有凄厉的一缕魂魄在天际间不甘回荡：“去河西，投奔他们……”
　　趁着所有人在欣赏这生命燃烧的绚烂绝美，成重忍着想大哭一场的冲动，缩在人后，轻唤“黑皮”。黑皮从包袱里缓缓伸出脑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成重急得猛拍一下它脑袋，喝令：“咬开绳子。”黑皮无故被打，怒而欲叫，成重慌得把绑着绳子的双腕直接塞进它嘴里。黑皮更不高兴，呜嗷呜嗷地撕扯起来，沾满血的绳子很快松落在地，人群也被声音引了过来。
　　“围起来，抓活的。”那极乐将军一声令下，下山通道立时被封堵住。
　　成重无法，只能左躲右闪地往上走，渐渐被逼至断坡边缘，已是无路可逃。成重可不愿束手就擒，迅速目测了下，断坡斜面并不十分陡峭，只是几十丈的高度冲下去，若遇凸石拦路，生死可就难料了。成重抱紧黑皮，挑了最平滑的一段，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翻滚着向坡底最深处滚落下去。
　　这是成重第一次尝试滚坡，是以终生铭记，也因为头回缺乏经验，没转几个周天便失了神智，脑子犹如一团浆糊，紧闭双目，管他天淆地旋，日月颠倒。
　　不知过了多久，持续加快的下行速度终于有了缓和，突然冷哼一声，有什么东西扎进肩头，强行止住了无休止的滚动，成重疼得蜷缩身体剧烈颤抖，随即昏死过去。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夕阳西下，秋风原上。黑皮站在岩石上，对着天边淡淡显现的一轮圆月，伸长脖颈，一声复一声，又长又高的嗥叫着。
　　“獒—呜——獒—呜——”
　　孤独而哀伤的远吠终于唤醒了成重，缓缓睁眼，映入帘幕的是那余晖未散的穹庐，漫天盘旋的秃鹫，以及黄泥掩埋的深谷里，层层累叠的森森白骨。他耳畔不由得回响起在万竹山时，曹松白夜里吟唱的诗句，“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原来黑皮是在替他驱赶那些虎视眈眈，等着分食尸首的秃鹫。成重欣慰起身，嘶地一声，又躺回地上。一根颇为锋利的肋骨刺入左肩，这一牵扯，凝固的鲜血复又溢出，简直痛入骨髓。
　　无论多可怕的物事，当数量多到了一定限度，便成了寻常，将那撼动灵魂的恐惧，也消磨得麻木不仁。
　　此刻，成重坐在如山的白骨堆里，平静地拔掉肩头肋骨，抹了些天香万应膏，检查周身，除了衣服更加破破烂烂，大小擦损无算，人并没有什么大碍，真乃老天眷顾。见老友已能行动自如，黑皮汪汪两声，摇头摆尾地迎了过来。
　　“什么味道？”成重鼻翼翕动，深吸口气，发觉怪味传来的方向，有几只秃鹫在忽上忽下飞舞。
　　味道其实不怪，记忆里肉烤焦了，就是这么又苦又香混合交织的气味。成重心里了然，慢慢走近，果然是刚从上面丢弃的焦黑残骸，这么高摔下来，又经秃鹫尽情啄食，三具遗骸早被糟蹋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哪还能分清谁是谁。成重低垂着头，怎么也想不明白，都说恶人才遭五雷轰顶之刑，这尤大伯如此好心，怎会死后和那章老汉一般下场，老天是不是弄错了？
　　咕唧咕唧的咀嚼声，召回了成重游荡的神思，纳闷这里怎么会有吃的，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煞白。
　　黑皮兀自专心地啃着一块肉骨头，丝毫未觉，成重在背后悄没声息地捡了一根最粗的腿骨，狠狠扑了过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使出仅剩的所有气力，打得黑皮头破血流，呜呜悲鸣，他凶恶决绝的表情，仿佛不把唯一的朋友打死绝不罢休。这些日子，他已见了太多的人吃人，鸟吃人，兽吃人……谁都行，但他不行，自己身边的人也不行，这是他能忍受的最后底线。
　　“滚！”成重咆哮着，黑皮呜咽着一瘸一拐地溜走，他又追几步把腿骨远远砸了过去。
　　成重跌坐在地，愣怔地望着升起的满月，猛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下来，拭去颊上的湿润，重新直立站起。不能再耽搁了，他还得去北面的信阳城，明天前一定要找到姐姐，到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回到与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跟在竹源村家里一样，没有遍地尸骨，不用奔波漂泊，有床睡，有屋住，还有亲人陪伴。
　　虽入夜，却半点睡意也无。成重就地取材，捧些黄泥草草掩埋残骸，稍自沉吟，又捡碎石拼了个大大的“尤”字在旁，以作标记，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