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声春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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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走丢，必定通风报讯，很快便会招来追兵报复。不止破庙回不去了，眼下第一要务是逃命，且越远越好。可走之前，有一样东西，散发着诱人的魔力，令章老汉恋恋不舍，贪念蠢蠢欲动，最终决定冒险再留一晚。
拉车的马受了很重内伤，侧卧于地，奄奄一息。章老汉检视伤情，一时半会儿还咽不了气，转身便用铁箍扣住成重脖子，并舍弃不牢靠的绳索不用，拿铁链一圈圈缠身，绑在周围最高的一棵树身上。
“忙活一天，累死我了……”章老汉打了个哈欠，往后仰倒，未几，呼噜声便吵得震天响。
等死的滋味不好受，成重瞪着一双大眼，失神望着天空渐渐发白，一夜未眠。这漫长的一夜，他会永生铭记。
“是不是后悔了？”晨曦微光中，章老汉翻身起来，伸了个懒腰。
成重眼里布满血丝，烫伤的脸愈发憔悴，即便处境如此难堪，他还是缓慢而又坚定地摇摇头，轻声说：“悔字怎么写，我还没学过。”
“小孩子就是容易骗。”章老汉哂笑其无知，反问：“傻瓜仔，人家落难骗你帮，你落难了人在哪？真是个傻瓜仔。”
“睡饱该填肚子了。”章老汉向上高高抛起一颗槟榔，用嘴接住，边嚼边卷袖子，朝伤马走去。拖了大半夜，马儿已是出气大于进气，只差最后一哆嗦了。
直至这一刻，成重才彻彻底底了解，章老汉口袋里的工具到底怎生用法。
章老汉将绳尾掷过一棵树的枝干分叉口，右手提着铁钩走到马头旁边，用左手探着马颈处的位置。或许是回光返照，出于本能，极度恐惧的马儿声嘶力竭地发出一长声悲鸣，拼尽最后一丝余力作垂死挣扎，无奈被人用手按着，丝毫动弹不得。成重既不敢看又很想看，犹豫间，目光透过眯成一条的眼缝，落在那黑黝黝的钩子上。快如雷雨天突然出现的一道闪电，还没看清手势动作，铁钩一下子就刺进了马脖子里，马儿顿时发出一声低沉凄惨的哀嚎。章老汉略扭动手腕，钩子穿过颈骨迅速从另一侧冒出头，随即跑向树后用力拽住绳索，双手交替拉动，将一匹尽管极之削瘦、但也至少重达两百斤的本地矮种马吊离地面。他整个过程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显然是重复操练过无数遍，成了本能反应。
“老了老了……”章老汉固定好绳索，靠着大树气喘吁吁，斜眼瞥见成重已然一副呆呆的傻样，不禁咧嘴展示满口黑牙，无声而笑。
“乖仔，你不是偷偷查过我的口袋吗？什么也没翻到。呐，在这儿。”章老汉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一块亮黑色月牙状饰品，“这才是我的宝物，我的护身符。”
他将饰品轻轻旋在一段木柄上，举起再一亮相，赫然便是一把乌黑透亮的小刀。“这把乌金刀，乃火山龙晶所制，锋利无比，非常罕有，市面上出价再高，也有价无市。”章老汉洋洋得意地在马颈上轻轻一划，呲啦一下翠如裂帛之声，马血便如泉水般从创口处迸溅而出，把林地弄得一塌糊涂。
章老汉又举起刀对着太阳，眯缝着眼睛照一照刀刃，犹如大师在欣赏自己的艺术作品。“整支部队，几千号人，就我一个分得一把，为什么？因为我是大厨匠，伙头里的将军。几千张嘴吃饭，都靠我一人的手艺。一场仗打完，积尸如山，全靠我清理打扫。这份工，谁也替不得，谁也不敢替！要不是超龄五十，就会被处理掉当点心，我才不做逃兵呢。”言下之意甚是遗憾。
原来才五十岁。成重注目凝视他额头骗过不少人的深深皱纹，怀疑连头发的花白颜色也是假的。
这半个月光拿腊肉将就，章老汉早憋坏了。此刻望着不断外涌的鲜血，他立时殷红了双眼，伸手蘸了两指，放进口中咋摸味儿，周身一个激灵，笑叹：“够骚性，够带劲！”
血还在流，马的嘶鸣声越来越弱。最后，血流干了，也没有了声音。
“小鸡仔，你也尝一口？”章老汉突发奇想，掬了一捧血，送到成重嘴边，劝道：“是人总得有第一次。尝过一次，包你以后会上瘾。”
成重左躲右躲也没躲过去，嘴巴被强行捏开，灌了一大口尚带着温度的热血。他痛苦地不住干呕，那章老汉还一脸期待地问：“跟鳝鱼血比怎么样？”成重只想用最最恶毒的咒骂来回答，张口才忽然发现，自己的语汇贫瘠得可怕。
“还害臊……”章老汉笑了，“不与鳝鱼血比，有一样，那是绝绝对对比不上的。”
章老汉抓起成重左手，故意晃了晃乌金刀，刀身在阳光下发出紫色反光，正好投射在成重眼睛上，在他不舒服的一眨眼间，小臂微觉一凉，皮肤薄弱得好似一张白纸，随随便便、轻轻巧巧就添了一道细痕。
血液流出，章老汉便急不可耐地喝起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满足，边打嗝，边闭眼赞叹：“童……呃……子的血，就是清甜爽口。”
如此骇人听闻的恶行于前，成重惊惧之外，怒火更盛，直气得他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诅咒：“魔鬼……你会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嘿，乖仔，别乱动，小心又把你小弟弟割了！”章老汉笑得一脸谄媚，在成重眼中，更是百倍万倍的贱不可睹。
章老汉不再逗弄他，走回吊着的马那儿，将一把乌金刀用得飞起，毫不费力地剥皮抽筋，开膛剖肚，间中还嚼着槟榔传授经验:“刚取出来的新鲜油脂可以用来搽手，防止冬天皴裂；炒肝要猛火，还得加点白酒去除腥味；肺要整个放进罐子里使劲煮，让气管露在罐口外排里面的白沫，然后用剪刀顺着每根肺管的走向剪破清洗……”
可以说，当这一番话出自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之口，再精彩的内容也只听得人心里发毛，或许唯有那“干他老母”的口头禅，反而才让人舒坦。
临近中午，一头活生生的马已经变成一堆方方正正的肉块。章老汉熟练地收回宝刀继续作挂饰，接着升起一堆火，开始烤最肥美的后腿肉。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四溢扑鼻，然而却激不起成重一点胃口。因为在他看来，恐怕在不远的未来，重演这一幕的道具，将换成他本人。几乎就在还不久前，身为乡下小子的他，怎敢想象如此天方夜谭的故事，真的会发生在人世间？更荒谬的是，对于一只蟑螂而言，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若要遭受如凌迟般千刀万剐的琐碎痛苦，成重真恨不得立刻一死算了。找姐姐？下辈子吧。绝望犹如一块千斤巨石，终究压低了他不甘臣服的头颅。
但不经此一役，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所能承受的底线在哪。只有亲自体会了“绝望”的滋味，他才会真切地明白，那是与他命格相抵、此生无缘的一个词。一个天生不会绝望的人，还有什么成不了的事？连老天都会眷顾他。
“正巧悔字我认得，不如我来教你怎么写。”章老汉把香喷喷的烤肉举到他面前，说：“肉可以给你吃，链子也可以放了。只要你老老实实当个奴隶，白天拎包抬东西，晚上替阿伯捏肩捶腿，我尽可以当昨天的事从没发生，继续养着你。只要乖乖听话，说不好我这手艺也传给你。”他伸手弹了一下成重脖子上的铁箍，“不过，这个得一直戴着，奴隶的象征。”
成重抬起头，尽管凝固的血斑令他整张脸变得污糟，一对黑眼珠却未教蒙尘，依然亮晶晶的，清明澄彻如昔。相比自恃居高临下、掌控一切而得意忘形的章老汉，八岁的成重，才更像一个始终由理性占据头脑的奴隶主。
成重经过慎重思考，认真回答：“不行。”
“什么？”章老汉怀疑自己听错了。
“昨天的事，今天的事，我统统忘不了，不愿与你同行。”成重目光冷冽，直言：“现在我只希望，老天有眼，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你。”
章老汉仿佛听到了此生最爆笑的话，仰头哈哈大笑：“可爱的小把戏！”笑完将串着烤肉的木枝戳在成重心口，又说：“是你逼我动手哟，趁老天没空……”
成重看厌了这蠢毒老蟑螂的虚张声势，倔强地昂着头，无畏无惧。
“阿伯真是越瞧你越喜欢。”章老汉突然改了主意，放下烤肉，去解铁链。
手刚抬起，忽听嗖的一声，弓弦响处，一箭正中章老汉右膝盖上，接着又是一箭，劲力更是厉害，从后背直穿没羽，又自胸前突出，竟是一个穿心透。章老汉身子一晃，脸上诧异表情未退，登时滚倒在地。
成重定睛搜寻，捕捉到一个呈射击姿势的人影，尚远在十丈以外。那人发足急奔，转瞬已至面前。这人身材好高大啊，成重仰头望去，正对着午间强光直射，一时目眩神移，几乎晕厥。迷糊中，有人喂了他一颗丸子，入口即化，只觉一股冰凉之气游遍全身直达天门，不但疼痛消减，通体舒泰，人也迅速清醒。
重新睁眼，成重发现章老汉已与他互换位置，被铁链绑在参天大树之上。此时天空中风云变色，快下雨了。
“他还活着？”成重轻轻问道。
替他裹伤的人点了点头，冷冷说道：“活活饿死才是他应有下场。”
此人个头足足八尺有余，身姿挺拔，卓尔出众，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简单一个眼神，一句言语，便隐然自带凌云惊人之势。许多年里，成重心目中最完美的年轻将军形象都是如此：手持弓箭，飞羽救人，仗剑除魔，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成重转身跪地磕头：“恩人救命之恩，来日一定相报。”
“不必谢我，我是受人之请，忠人之事。”恩人扶起他，忽然满面怒容，喝道：“我与天仓国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见你舍己救人，天良未泯，仇国之人我是见一个，杀一个，宁枉勿纵。”见孩子被疾言厉色吓住了，立时缓和语气，一笑又说：“别叫我恩人。我姓甘名霖，字春雷，春雷一声发，天降甘霖雨的甘霖。”说着空中应声降下雨滴，果然是相当应时应景的注解。
“我姓成名重，没有字。”成重说，“甘大哥，是谁请你来救我？是不是昨天那个阿叔？”
“那位大叔可是举世闻名的神医，南阳药师马三宝，你没听说过？”甘霖猛地一拍其肩，赞赏道：“你连人底细都不知，就敢豁出性命相救，这份侠义心肠，还真是我辈中人。成重大侠，你这个小兄弟我交了！”
“不不不，甘大哥才是货真价实的大侠，我差点就害人性命，只是弥补……”
“我帮你取下颈箍。”甘霖忽然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鞘子一脱，立时芒光乍盛，森然剑气迫人而至，隔了老远便觉心惊胆战，寒彻肺腑。
两人嫌章老汉哀求之声烦人，特意远远走开，转到一株红豆杉下避雨。甘霖见成重一直好奇地盯着短剑，有心捧到近前，让他细细观看。
“此剑薄如蝉翼，因此得名蝉翼剑。”从侧面放横看，此剑果然薄得肉眼几难分辨。不但薄如蝉翼，透亮亦如蝉翼，剑表纹理细腻，内里隐隐似有水脉流动，泛着荧荧蓝光。“别瞧它长得像水晶一样薄脆易碎，其实利可分金断玉，用时可得当心。”说着，甘霖握剑在其颈箍上轻轻划了一下，铁制箍子应声而开，可纵然他已加倍小心翼翼，脖子还是被剑气所伤，破了条小口子。
“正好，这是马大叔送你的药，这一盒药膏外敷，任何创伤，一涂就好。”刚才甘霖裹伤时已做了最佳演示，不管额头旧伤，还是小臂新伤，涂了少许黑色药膏，伤口马上愈合，且不疼不痒，有清凉怡人之感。
成重打开陶制药盒，一股香气顿时填满胸臆，类似颈上这种细微伤口，不但一涂就好，皮肤还光滑如新，宛然未曾破损过。
“你可别小瞧这些药。南阳马三宝的医名，天下谁人不晓？马大夫有三宝。这盒药膏便是许多人花重金求都求不来的其中一宝——天香万应膏。还有这一瓶内服药丸，百草养灵丸。平时当补品吃，补气养神，关键时候更能治伤续命。”
成重心想寻亲之路漫漫，难免遇上三灾五病九难，到时这些药可就派用场了，因此也不推辞悉数收下，感叹说：“马大叔真好……我犯那么大错，他都不怪罪，还这么想着我……他现下在哪，安全吗？你们俩都是我的大恩人，有机会我一定也要报答他。”
甘霖尴尬一笑，仿佛没听到他的询问，生硬地转了话题，问其未来去向。待成重简略讲完，甘霖不无感慨，还剑入鞘，眉宇沉郁，眼神却坚定决然，朗声道：“这是把复仇之剑，我也要冒险去趟天仓，送给世上仅存的唯一亲人。”
一道刺眼电光突然闪现，犹如一把利剑划破长空，跟着轰隆隆一声巨响，仿佛千万匹战马飞奔而来，踏石溅泥，震动天地。
雷霆之威一震于斯，两人勉强站稳，皆是面容煞白地转过头，赫然可见林间最高大的那棵乔木不幸被雷击中，树干从中间开花，裂成了三瓣，而树下那一团焦黑已难辨人形。两人幸得万全，面面相觑，呆立当地，均是心脏突突狂跳，久久不能平复，耳中嗡嗡乱响，更是困扰了他们好几天。
甘霖稍稍回过点神，又转而错愕万分地瞪着成重。成重一惊，慌忙连连摆手，结巴道：“不是我，我招来的……”甘霖噗嗤一声，禁不住莞尔一笑。这事巧得，直接能说书了。成重急欲申辩也是无从讲起，只能无奈苦笑。
“便宜他死得这么痛快，老天真不长眼。”甘霖一脸愤愤不平。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声春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