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记》谢堂前u

13、蟑螂军团

　　地狱如果有颜色，那一定是红色。
　　红彤彤的背景里，成重清清楚楚看到背后，一个黑影挥舞铁锹，猛地朝他后脑勺砸下来。
　　遽然惊醒，还在擦着淋漓冷汗，他又看到，一双印着饕餮贪吃兽首纹的长靴站在了身后。
　　再度梦醒，大水淹顶，他又跌进幽黑不见天的暗渠，奈何前后出口全封，快透不过气了。
　　数不清第几重梦挣破，水流霎时烫得他想嗷嗷叫，可无论在瓦瓮里怎么扑腾，都喊不出声。
　　眼睛一睁，成重急忙伸手探试自己额头，不冷不热，也没有汗，好在一切正常。他坐起身，环顾一圈，破庙空无一人，不知那章老汉又去了哪。
　　自两人一起走进梁境，已半月有余。从发现那章老汉曾与吴来生一个来历，成重便格外留意其一举一动，许多问题渐渐明了，眼睛嘴巴愈发沉默，心里梦里哪怕翻江倒海，表面总归维持波澜不惊。
　　经成重提醒，章老汉将身上唯一还与天仓有关的物什——军靴，挖坑深埋。他虽不如吴来生周密，但挖土藏东西的姿势，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是天仓军队统一训练的科目吗？
　　初初时，两人像见不得光的小贼，千方百计躲开村镇人群，一路偷偷摸摸，昼眠夜行，食物总不太富裕。
　　一日，成重正啃着苦涩难咽的野苹果，忽听背后有人发问。
　　“鳝鱼血好喝吗？”章老汉舔了舔嘴唇。
　　这地痞般的动作神态，令成重莫名打了个寒颤。他咬了一大口果肉，含在嘴里笑说：“吃太快，没来得及尝出滋味。”
　　成重一直拒绝章老汉口袋里的腊肉，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本能的自发反应。野果只能勉强充饥，为补充增强体力的主食，他唯有避开章老汉，独自冒险闯进一个村落求助。过去日子如何穷困潦倒，他都不曾向人乞食，这第一次主动讨饭，他踌躇再三，徘徊良久，才迈出了艰难的一步。可惜酝酿半天的乞讨说辞刚开了头，便叫村民起了疑心，反而先伸手向他要东西。
　　“良民纸？我是良民啊。”
　　“是咱大梁国的梁……你不是本国人，你是南蛮贱种！”
　　村长敲起了锣，全村老少一起抄家伙围追堵截他一个小孩。这一回，成重算尝到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滋味，他也就只能抱头鼠窜，逃回深山里去。
　　然而这还没完，警讯似乎一下传遍方圆百里，处处都有军民一茬茬地搜山。他二人唯有东躲西藏，逃得一时是一时。但老这么慌不择路地在山里瞎转圈，耽误了不知多少工夫，成重也一日比一日心急如焚。
　　“不听阿伯言，吃亏在眼前。”章老汉忍不住发起牢骚。
　　“我信了。”成重唉声叹气，“没想到他们这么讨厌……我们天仓人。”
　　“讨厌？干他老母。这群鼠辈也配。他们是怕我们。”
　　“怕什么？”
　　“我天仓神军逢战必胜，威名远播，四海列国哪个不害怕跪服。”
　　想到刚遭灭顶之灾、不复存在的家园，成重语气变得生硬：“烧杀抢掠，让人害怕。”
　　“孩子话。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么多国家，那么多军队，哪个不是这样慰劳犒赏士兵。不然当将军的靠谁给他冲锋立功？”
　　成重见他在口袋里掏了许久，最终也只掏出一颗槟榔，心里明白，他那些腊肉存货撑了十天，已全都吃完了。这天起，章老汉也加入吃野果的行列，整个人日趋大变样，嘴巴里越来越不干净，经常满口脏话地点缀着，向他灌输些似是而非、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大道理。
　　“生逢乱世，人也就不算是人了。分两类，一种是羊，两脚羊，一种是狼，无尾狼。吃与被吃之间，你自己选吧。”
　　“这群南梁人，就跟婆姨没两样，一天到晚只知道耕地种田，养鸡养鸭。论吃，天底下还真找不出能与我大胃国一较高下。”
　　“天生我材必有用。天生下万物，没有一样是无用的，你不用，老天也要惩罚你睁眼瞎。”
　　“韭菜能长吧，今天割，明天又长出新的来，可那也比不上另一样物资。割完一茬，又长出一茬，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生生不息。”
　　再跟章老汉待一起，他一定得疯。他要逃，但不能表现在明面，得装傻充愣。
　　“哟，瞧你，真瘦成了小鸡仔！得把你养得胖起来。”
　　成重心弦蓦地一紧。章老汉盯他越来越严，目光总是如影随行。要想成功逃脱，首先得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要长胖，得吃肉。可惜我不会捕猎……”成重一脸遗憾，眼含期冀投射向章老汉。
　　“我？我这老胳膊老腿，拉不开大弓，跑不过兔子，更不行。”章老汉有意或无意地一抖褡裢口袋，发出钉铃铛锒的声响。
　　成重当然明白那是什么。他曾趁其不备，偷看过里面的物件，除了带绳索的铁钩，还有铁箍，铁链。再添把两尺长的杀猪刀，屠夫的一整套装备便齐全了。不知这章老汉在军营时，干的到底什么营生，需要用这些工具当称手武器。
　　成重猛一拍大腿，说：“我会用弹弓打鸟，要不先做个弹弓试试。”
　　“好主意。”章老汉当即同意，似乎并未发觉任何异常，笑露黑齿，说：“阿伯也先试着找些猎物。”
　　商议定后，章老汉当真兴致高涨，常常撇下他一人，独自去寻找猎物。
　　今天想必也是如此。成重难得可以松弛神经，默默打开连睡梦中都紧抱在怀的包袱，如章老汉所言，重量很轻，因为里面除了两套薄衣，只有一尊成人巴掌大小的佛像。这具杨柳观音用一整块百年香樟木雕成，工艺粗糙，虽不值钱，但对于长在野外行宿的人，却有辟邪驱虫之神效，尤其是苍蝇、蚊子、蟑螂等令人烦不胜烦的害虫。
　　成重并不信佛，竹源村也没有参禅拜佛的氛围，他是听母亲临终前讲，这是长姐过去的珍爱之物，离家时走得匆忙，未及带上。当年的成重才六岁，懵懵懂懂，连姐姐的相貌都记不甚清楚。时隔两年，成重也长得变了几分样，恐怕见面难以认出，也只有这么件物什能做凭证信物。
　　离中秋还剩半个月，能赶得及把这观音像交到姐姐手中吗？
　　正想得出神，成重忽闻破庙外有说话声，立即将包袱复原，躺下装睡。只听脚步越来越近，跟着哗啦一声，一盆热水正泼在他脸上。成重一惊而起，肩膀刚离地面即被一股大力压回去，脸上火辣辣的疼，满眼难以置信，又颇为畏惧地望着痛下毒手的章老汉。
　　章老汉边替他擦水，边促狭使怪地眨眨眼，好像不过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成重一时发蒙，只能挺尸似的躺着任由宰割。章老汉却忽地又回过身去，不知对着谁喊：“大老爷瞧，天可怜见，我孙子烧了一夜，出了一身汗，却还不见好……”他不止嗓音沙哑，连一向笔直的腰背都佝偻着，拄着一根木棍步履蹒跚，瞬间化作一个四肢僵硬、行将就木的老头，惹人怜悯。
　　不一会儿，一个长衫纶巾的中年男子走进庙，俯身一探成重额头，果然高热未退，再凝神端视其面庞，两颊通红，目光迷朦，鬓发湿漉漉的，十足一个病中少年形象。
　　成重一点就透，稳住心神，反观来人。单看外貌，此人一派儒雅通明，一见之下，令人油然而生宁静无忧的安心感。
　　该男子尚自沉吟，章老汉扑通跪倒一个劲猛磕头：“大老爷行行好！我祖孙俩一路从河口逃难到此，本地人都容不下我们，孙子病了也没大夫肯看，大老爷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位佛爷，求您搭救小孙儿一命，后半辈子当牛做马报答……”
　　中年男子伸手去扶，面露为难之色，迟疑道：“依后生望闻初断，孩子虽颇瘦弱，并非伤寒……”话说一半，便被章老汉偷空冷不丁的一棍子，打晕在地。
　　成重缓缓坐起身，心念电转，立时意识到：机会来了。
　　章老汉咳了口痰吐在地上，一扫龙钟老态，命令成重：“外面还有两大一老一小，你去，一个一个地引进来。”
　　成重应承得格外踊跃。他病恹恹地挪出庙门，发现一辆马车停在山门前的官道上，一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捆草喂马。成重招手引起对方注意，继而装作很痛苦的样子，身子一歪倒地。那年轻人果然上当，三步并两步跑上来，瞧见一小孩不省人事，赶忙抱起小孩进庙，边走边焦急地连声大喊“师父”。
　　车内明明听见动静，却许久不见人回来，也沉不住气地下车现了真容。一个妇人一手抱着三岁稚童，一手扶着六旬老妪，一步一个台阶爬上来。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章老汉逐个依葫芦画瓢，一冷棍放倒一个，将这群毫无戒心的羔羊一网打尽。这下，他那冷落已久的绳索也有了用场。章老汉娴熟无比地将所有猎物的手脚捆起，那架势，让成重不由得想起，村里过年前待宰的肥猪好像就是这样五花大绑的。
　　这会儿，章老汉套上从那中年男子身上扒下来的长衫，喜滋滋地回来走动，又掏出一卷泛黄的白丝绢，展示给成重看，说：“瞧瞧，有了这官府公验的路证，有了一整车的吃用，咱就不用再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了。一，二，三，四……好家伙，居然盖了五国的印，还是个有大来头的家伙。”
　　成重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心里却惊异于一个发现：原来这梁国并非敌视所有的外来人，受到特殊招待的，只有他们天仓一个。
　　直至傍晚红霞满天，五人里最年富力强的年轻人第一个悠然醒转，迷糊的神情在领会自身处境后，霎时转化为惊恐无状，苦于嘴巴封住无法叫喊，只能呜呜的发出些怪声。章老汉被逗得哈哈大笑，酒足饭饱，又去马车上抱睡觉用的被子。
　　待其走远，成重突然过去解开了那年轻人的束缚。年轻人一愣神，立马撕掉绑着中年男子口鼻的布条，用力拍脸掐人中，轻叫：“师父，快醒醒……”
　　成重制止他继续救人，手指门外，摇头说：“来不及了大哥哥，从后山跑，不到五里就是村庄，快去找人来救命，不然一个也跑不掉！”
　　章老汉哼着小调，抱着被子一进庙门，便瞧见年轻人翻墙而出的背影，当即一扔被子，就手抓起脚边一块石头没瞄准丢出去，自然没法命中。然而只听“哎呀”一声惨叫，那年轻人竟从墙头跌下去了。章老汉转头一望，成重高举弹弓而立，嘴角一抹微笑，俨然刚刚发射得手，立得头功。“看住其他人！”章老汉不假思索，回身绕墙追了出去。
　　重归殿内，成重飞快地将包袱整理停当，负在背后，正准备出发，蓦然惊觉一双眸子始终在后冷冷旁观。
　　“孩子，放了我。”那中年男子十分平静地提议。
　　“救兵很快到……”成重不敢与其对视，垂下眼帘，声如细蚊地说：“对不起……对不住也只能这么做了。”毕竟有更好的猎物代替，猎人才不至于穷追不舍。他还得找姐姐，不能陷在这。成重一咬牙，狠下心肠，头也不回地便要离去。
　　“孩子！”这一声呼喊真挚恳切而又无奈凄凉，到底挽留住了成重去志坚决的脚步。中年男子近乎哀求道：“至少请看看老人孩子，绳子绑这么密不透气，他们哪里经受得住，孩子……”
　　理智催他速速离去，良知却不断扯后腿。天人交战许久，成重终究只是个八岁孩童，突然“啊”地大叫一声，蹲下捂住双耳，不愿再听那催魂夺命的呼唤。
　　“孩子……你听说过蟑螂军团吗？”
　　成重一震，放下手，愣愣地摇摇头。
　　“蟑螂喜暖爱潮，长年湿热的闽南烟瘴之地，便是他繁衍生息的圣地。
　　蟑螂喜暗怕光，昼伏夜出，四处传播瘟疫灾难，神憎鬼厌，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蟑螂杂食，什么都吃，有的甚至嗜爱腐食，啃咬死去的尸体。
　　当环境极端恶劣，无食又无水时，蟑螂更会自相残食。大吃小，强吃弱，特别是刚刚蜕皮的幼虫，不能动弹，表皮又嫩，就成了竞相争食的猎物。
　　蟑螂难除，一只被摘头的蟑螂可以存活九天，九天后真正的死因则是过度饥饿。
　　蟑螂存世已有上万年，而群居的蟑螂，便是一支遗臭万年的蟑螂军团。”
　　中年男子不疾不徐将所知种种娓娓道来，成重不辩不驳悉数默默听取牢记于心。说的是蟑螂，又不仅仅是蟑螂了。他本非愚顽之辈，经过半月的近距离接触，还有什么看不清楚，想不明白，只限于措辞无力，懊恼自己怎么从没想到以蟑螂一比。且巧的是，那天仓老兵正好姓章。
　　“孩子，你也想遗臭万年吗？”
　　这一下当头棒喝，问得成重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蟑螂”朝夕相处多日，不知不觉间熏得一身臭味，自己犹蠢不自知。成重愈思愈惊，赧颜汗下，无地自容。
　　那年轻人虽只来得及放师父的嘴巴以自由，但口舌之利，已足以自救活命。
　　成重既自幡然醒悟，马上给中年男子松绑，放了所有人。或许由于捆绑太久，除了妇人外，那老人与小孩仍旧昏迷不醒。中年男子面容严肃，口中却道并无大碍，让他们不必担心。他与女子各自背着老人与孩子，疾步冲向山下马车，正要上车，却被成重拦住。
　　“你们被骗了，那可不是只年迈跑不动的老甲虫，人多车慢，会被追上。”
　　“那怎么办……先生？”女子惊惧交加，急得泪水涟涟。
　　先生尚未有应对之策。另一边，成重说着“我有办法”，直接动手推两人下了路沟，藏身离山门最近的一垛草堆里。
　　回到车前，成重刚解开套在拴马桩上的缰绳，高处即传来响动，章老汉骂骂咧咧地拖着俘虏回来了。那中年男子忧心地露出一张脸，成重却展露笑颜，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表示：“一切有我，万事无忧”。
　　在中年男子注视下，成重拿出一支弹弓，信手抓了一把石子，跳上马车。
　　自这把弹弓出世后，共派上过两回用场，上一次是害人，损人利己，这一次是救人，也是最后一次，舍己为人。
　　成重惨叫一声，引起章老汉的注意，拉开弓带，石子极为精准地射中章老汉后脑勺，等他确定偷袭者的位置，成重假装被人硬扯进车，大喊：“阿伯救命，人全跑了……”马车骤然启动，向前飞驰而去。
　　章老汉怒极大吼，丢了俘虏不管，像猿猴一样几阶一跳蹦下山，发死力好一顿狂奔，紧紧追在马车后面。
　　今夜月黑风高，隔得稍远些，人眼便目不识物。成重不懂驾驭，马车时快时慢，每当章老汉辨不清路径，微微落下距离，即有一粒石子弹出，提示方位所在。
　　估摸着时间拖延得足够久，而章老汉也已筋疲力竭，便到了成重自己脱身的时机。他模仿别人驾车的样子，使劲抽打马儿，不管不顾地一意夺路逃命。不料这股蛮劲反惹毛了奔马，扭头偏离官道，扎进密林子里一路狂飙。林间地面凹凸不平，马车不时刮蹭枝桠，歪歪扭扭，颠簸得成重几乎快吐了。最终经受不住的车轱辘与车身断裂开连接，在马车变成一堆碎片前，成重先行跳下，滚进草丛，前额撞上大树，磕得头破血流。
　　好痛……成重捂着伤口，挣扎着要起来，却发现全身骨架跟拆散了一样，几乎没一处不酸疼。正疼得龇牙咧嘴，一个黑影笼罩过来。
　　“本来还想再养你段时间……”章老汉气喘如牛，嚼着槟榔慢慢靠近，骤然目露凶光，“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