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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兵姓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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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竹源这一日,秋雨淅沥,不见天日。再过一个月,便是八月十五,是成重年满八岁的正生日。中秋佳节庆团圆,他想赶在生日前找到姐姐,于是一路只顾低头,双目唯见行道泥泞,步步艰难。成重完全不知,一脚踏出竹源,再回来,将是整整十年之久。他更不知,走出竹源这一年,中原大地还是一地稀碎,一片糜烂,而短短十年之后归来时,漫长黑夜终达尽头,黎明曙光将再度降临人间,彻底照亮这一片神州热土。无论这新时代的诞生是否与成重有关系,那都是后话了,眼下他只想拼命赶路,希望能在担忧下一餐的着落前多走一里是一里。
熬过一夜又大半日,也不知走出多远,登上一小丘顶,成重已饿得头晕眼花,低头一眺,却是欣喜欲狂,原来下坡一路无屏无障,赫然可见脚底楼台鳞次节比。遥遥望见几缕炊烟,便似好风借力,瞬间将食物的香味飘送到鼻端。成重连滚带爬,欢快地冲刺到面前,才发现木栏高耸,一道黑沉沉的大门无声堵住去路。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成重敲得一下比一下响,然而无人应门。纳闷了会,他张口欲高呼“开门”可嘴一张,才发觉嗓音嘶哑无力,于是只能坐在门前,默默等待。
花了仿佛有天荒地老那么久的时间,只听吱呀一声,成重满怀期待地抬起头,以为门开了,却不料大门纹丝不动,搜寻半天,才在门边离地一丈高的方格小窗后,接着一双冷眼。
“我……”没等他开口,那人便狠狠骂道:“小贱种,识相的,死远点。”哐地一声,窗门又被重重关上。
成重仍在莫名其妙,铁链碰撞地机关声中,墙上突现一排暗格,从中伸出一支支箭头来,青天白日下,反射着瘆人的寒光。成重一愣,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弓弦拉紧的颤音,转身拔腿就跑。他当然知道,那是能捕猎射杀野兽的厉害武器。
一口气跑进绿荫掩映的密林,再也瞧不见那暗藏杀机的寨门,成重这才瘫倒在地休息。这算怎么回事?他一个饿得手脚无力、人畜无害的黄口小儿,竟值得让人这般防备对付,实在匪夷所思。
成重还是不死心,又偷偷潜回去,趴在低矮的灌木下,观察那门后的动静。等到天黑,都还是毫无生气的样子,直至入夜后,楼台上依次点亮了一盏盏大红灯笼,透露出一股办喜事的味道。只是乌漆麻黑的包围里,这一排红光非但不喜庆,反倒更像饿红了眼的危狼幽微闪烁的眼睛。
成重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他不信这壁垒森严的高墙能修到天边,趁着夜色,他沿着边界,慢慢向北移动,寻找空隙进去。然而直到天亮,这仰望过去几乎与天齐平的高墙依旧一眼望不到头,且墙根前时不时挖有深壕沟壑,并总留有至少一箭之地的平坦空地,令像他这般的暗中窥伺之人无处藏身。
这定是个大户,也是个胆小鬼,耗巨资建这么长的隔离墙,把自己围起来,是在怕什么?
成重喝完最后一口水,终于撑不住倒头就眠。再醒来,日又西斜,一天就这么睡过去了,所幸连难忍饿感也一起无意识地熬过去,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精神。黑幕降临,成了他最好的伪装,便继续沿着墙线赶路。
子时月正当空,成重终于停住脚步。一者方向不对,他目标是河南,事先问过那曹松白,是往西北去,可这隔离墙的大致走向却是自西南向东北蜿蜒前行;二者饿意卷土重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真走不动了。
应该是人为修理过,边界上一路荒瘠,活物绝迹,连野果也摘不到几只。忍饥挨饿尚且无谓,水却不可断顿。成重趴在地上,屏息静听,细细辨识那隐约可闻的水声来自何处。深入密林约莫半里地,光脚丫子一下踩进了条潺潺流淌的溪水中。成重俯身先喝个饱,又将储水竹筒装满,便如往常在竹源村时一样,涉水捕鱼捉虾。
银盘高挂,清辉下泻,将整条溪流照得亮亮堂堂。上下搜寻几个来回,依旧两手空空,不见半条鱼虾。许是溪水太浅了,成重也不气馁,耐心地翻开每一块石头,探查水底淤泥。
天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他使尽全力搬开最大的一块白石,几条细长黑影倏地钻出,迅捷无比地四下逃窜,成重眼疾手快,稳狠准地抓住离脚边最近的一条,举出水面,是一条近两尺长的黄鳝。成重大喜,这么肥的黄鳝,他还是第一次见。黄鳝本就滑腻难以握住,此刻又拼命挣扎,饶是成重双手紧握,也止不住其逐渐脱离掌控的趋势。眼看到嘴的食物又要飞了,心急之下,他直接张口咬在中段,牙深入肉,终于死死锁住了翻滚愈加猛烈的鳝鱼。冰凉的液体混着泥沙慢慢涌进嘴巴,成重强忍着反胃欲呕感,硬是吞咽入喉,绝不浪费一滴。现在他的样子,相信已与那万竹山上的疯狂饿狼别无二致。
因不方便生火,待黄鳝死透,成重便直接开始生吃。以前他也吃过黄鳝,将来更要再吃许多次,有蒸有煮,有炒有烤,均是加足佐料,精心烹调,但他日后回忆起来,都不及今天这一顿,饱含独特溪水风味的生冷新鲜,格外肉嫩味美。
吃完将鳝骨一丢,正在俯身洗手漱口,只听“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很轻,却响彻寂静无声的山林,余音回荡。成重慌忙抬头,环顾四周。
“厉害哟,小鸡仔!”
声音是从上游传来,成重仰起脑袋,因是逆光,眼睛不适应地眯起。直到一个人影开始移动,才发现那人原来与树影重合一处,因此未曾觉察,也不知在那待了多久。看着那人慢慢靠近,成重非但不上岸,反而随时准备逃跑。
伴随着吧唧吧唧的咀嚼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坐在溪边大石上,年纪总有六七十了,满脸沟壑纵横,自带狰狞之态,而无衰老之气。
老头竖起大拇指,夸赞说:“吃的干脆痛快,一看便是咱大魏国的种。”
“魏国?”成重疑惑,“这里不是天仓?”
“小鸡仔!”老头似乎非常高兴,“乡巴佬从没见过国境图吧。”他边在半空比划边说:“咱天仓的形状,就像一个大大的胃,人的胃,大胃国的种,能吃。还饿吗?”老头从褡裢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晃了晃。
成重定睛一瞧,是块风干的腊肉,这可是村里人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美味。他咽了口口水,摇头:“饱了。”
“饿了再问你章阿伯要。”老头收回腊肉。
原来老头姓章。
成重仍未放松警惕,站在原位,尽盯着章老汉总是一动一动的嘴看。
章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黑牙,指着嘴里问:“槟榔,要吗?”
成重仍是摇摇头。这章老汉虽出现得古怪,但讲话做派,倒跟村里那些阿伯阿叔如出一辙。成重戒心渐消,缓缓趟水上岸,坐在溪边一边洗脚一边问:“阿伯哪里去?”
“北上寻亲。”
“哎,我也是。”两人既是一国人,又天涯同途,成重顿生亲近之感。
“真巧。”章老汉一脸慈笑,叹道:“你一定也跟我一样,被这隔离墙挡住了去路,阿伯我被困在这五天了。”
“阿伯不再往前走走?也许尽头已经不远了。”
“小鸡仔头一回出远门?阿伯劝你也别蒙头往前走。这是邻国南梁起的国境隔离墙,绵延近千里,你一个囝仔走到那辈子才走到头。即便沿线走到最东头,那都快到海边,闯进山东鲁国国境了。”
“山东?”成重连连摆手,“离河南有多远?也有墙吗?”
“河南在山东西南方向,也有千把里路吧。”
“哦,那肯定赶不及。”
“鲁国当然有墙,咱天仓国独霸东南,威震八方,周围哪个小国不怕,怕也没奈何,只能建墙把自己圈起来自保,花钱求个平安。”
成重听得出神。果然他出门前想得太简单,才会处处碰壁,寸步难行。而章老汉讲故事的语气很是得意,显然很以母国的威武形象而骄傲自豪。他的描述,与那败军之将曹、李二人的口风截然相反,成重难辨孰是孰非,因此未敢轻信。只是依他所见,周围邻国皆起高墙以隔绝来往,那不正好把天仓围得如铁通一般,水泄不通,难以出头。憋都憋闷死了,这也算得好事?
“你想不想去墙那边?”
这还用问,成重立马重重点了个头。
章老汉笑说:“这五天也不是白等。大门是走不通了,不过我已找到一条捷径小路,只是单凭我一人,无法付诸实行,还需一身形瘦小的相助,哎,最妙就是你这样的小鸡仔。走。”
二人达成共识,说走就走。章老汉领他沿着溪水,回到墙下,指着溪流与墙体交汇之处,说:“那有一个通水暗渠,大小只够你匍匐爬过。这段墙是防卫最稀松之处,没人日夜值守,巡逻队也不常来,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这条带钩子的绳索你背好,进去之后,想法把这铁钩固定住,绳子抛到这边,阿伯自然能攀绳翻过墙去。”
“好。”成重把绕成一圈圈的绳索斜背在肩头。
“到了那边,记得别忘了阿伯。”章老汉不放心地再三叮咛。成重满口答应,临走又被拦住。章老汉指着他背后包袱说:“解下来给我。”成重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章老汉说:“这个季节,暗渠里水是满的,你得憋住呼吸,一口气冲过去,这包袱又重又占地,会碍事。”
成重着急赶路,自不愿浪费时间啰嗦,很爽快地解下包袱交给他,转身出发。他猫着腰一路小跑到渠口,水果然灌满了渠道,试了试大小,幸亏最近他瘦了许多,高宽度用来游泳都绰绰有余。他朝章老汉打了个手势,深深呼吸一口,一头扎进了暗渠里。这隔离墙虽高三丈有余,但修得却并不厚,成重水性极好,毫不费力地几个划拉便已出了另一侧渠口,浮出水面。
终于冲出围墙了!
成重不着急爬起来,游目四顾,还是与墙那边一样的轻柔月光,一样的无人荒野,然而,这是墙外的另一个新世界,树更绿,草更茂,仿佛连空气都特别的清新甜美。成重激动得直欲大喊大叫一场才好,但毕竟还不到忘形的时候。他纵身跳上岸,寻找可以固定绳索的东西。
墙这么高,远超成重可以甩过软绳的极限。略加思索,他找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绑在绳尾,然后爬上离墙最近的一棵大树,选中呈三角状的三根枝干,将钩子卡在分叉处,再把绳子绕了三圈牢牢固定住。一切准备就绪,成重站在枝头,现下离墙顶只有不满两丈的距离。他一手拿着剩下的绳圈,一手拎着留有两尺长的绳尾,开始轮圈舞动石头,逐渐加速,转速越来越快,直到最后猛喝一声,奋力甩将出去。绳圈急速飞出,石头连着绳索如流星一般,抛出一个完美的线条,高高跃过墙头,径直坠落向另一边。
很顺利地,章老汉抓着绳子爬上墙,又把绳尾固定在墙头,麻利地滑溜下来。那灵活的身手,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成重还在慢慢松开缠在树干上的绳索,侧目却惊奇地瞥见,章老汉在墙底轻轻一挑绳子,那绳头即从墙头豁口处脱开,软塌塌地跌落到地上。厉害!成重心中赞叹,很想学这一手绝技。
两人顺利汇合,互相归还绳钩与包袱。章老汉笑说:“好聪明的囝仔,一教就会,一点就通。包袱挺轻,带这么少东西,能支持那么远吗?一起上路吧。”
“哎。”成重很高兴有人相伴同行,尤其刚刚才愉快合作一场。
“此地不宜久留。天仓人在梁国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打开包袱,把所有与天仓有关之物丢下,以后与梁人打交道,讲话做事也万不可泄露身份来历。”
话落半晌,两人均不见有动作。章老汉说:“既没有,这便赶紧走。”
“脚……”成重呆呆望着他的鞋面,章老汉不明所以,成重默想一会,问道:“阿伯你是当兵的?”
章老汉眉头扬起,惊讶于其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敏锐洞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