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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次分离 ...

  •   尽管藏进密林深处,但竹叶缝隙间漏进来的灰屑还是染白了众人的鬓发,挂在眉头睫毛梢上。孩子是熬不得夜的,由于满腹心事,情绪沉重,虽然陆陆续续陷入浅眠,但是睡不踏实,半梦半醒地时不时被惊醒。朦朦胧胧,将醒未醒之际,成重听见了熟悉的童谣:
      “月儿弯弯,河水弯弯,阿姆轻唱眉眼笑,快快睡,长高高,子是阮心肝,摇儿日落山,一夜好梦不觉晓。
      月也撩撩,歌也缭缭,婴仔数着星星笑,一三五,二四七,一眠大一寸,一眠大一尺,忽焉细伢已变老……”
      多少个夜晚,他都是在母亲的歌谣声中入睡,他多想永远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闻着熟悉的芳香,感受温暖的手轻拍背脊,美丽轻柔的歌声中,是宁静平和的夜晚,宛如仙境般的生活。然而这一切,现下只有进入梦乡才能寻觅。
      成重缓缓睁开了眼,远远望见,哼歌的是余欢。她怀中搂着最小的吴今生,今生夜间几次惊醒哭闹,都是她唱着摇篮曲哄睡过去,这会儿她自己早已困得人事不知,却依然维持着拍背抚慰的姿势,时断时续地轻哼着。成重定定地看着这一幕,依稀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仿佛对面坐着的是母亲和他自己。
      “这村子已经暴露,不安全了。想活命,必须立刻走。天一亮就走。”
      背后的刻意压低的话音,瞬间被成重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是李西。短暂的遐想,终究被撞入的外人破坏。过去已逝,他只是一个被家人丢失的孩子,失去了记忆,犹如失去了灵魂,只有母亲的摇篮曲可以唤醒。然而复苏的亲情却随着歌声戛然而止,绕耳不绝的余音,宛如一曲挽歌,在为破碎飘摇的家园送行。
      “所有孩子都得带上,一个都不能少。”曹松白补充。
      余忠:“阿寿和欢欢当然跟着我。既然同路,今生就归表弟负责。”
      吴来生不出声自是没有异议。
      “屠家两兄弟……”曹松白想了想,说,“不大不小,都到了有自己主意的年纪。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好苗子决不能放过。留下任何一个,都是眼睁睁看着孩子去送死。”
      “就这么办。”李西一锤定音。
      “等等。”四人正要散开,吴来生突然开口,“其它无所谓,只有一点,有个人必须离开……”
      此时天蒙蒙亮,空中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掩盖了后面的话。虽然听不清,但成重还是感到了数道目光的注视,初秋清晨的寒气,令他不得不蜷缩起身体。
      雨唰唰地越下越大,很快的所有孩子都被淋湿苏醒过来。待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被冲洗得差不多,雨点才渐渐小了。大家这才敢走出竹林,天空已恢复正常颜色,雨丝稀稀拉拉地斜织成一张大网,笼盖住一片荒芜的田野,化作焦土的废墟上全罩着一层薄烟。
      孩子们漫无目的地在废墟中四处徘徊,昔日的村庄面目全非,自家的房子也辨认不出,直到此刻近距离的亲眼目睹,他们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没了,全没了,什么都没了。
      望着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庞,却被茫然和绝望扭曲重塑,曹松白禁不住泪涌满眶,仰天长叹:“天下纷扰,何得康宁?”
      “快来,这儿没烧坏,快来看……”远处传来屠根骨的叫声,他走得最快,已来到位于全村制高点的村祠堂门前。由于是唯一一座砖石垒就的房屋,门外便是村民日常集会用的打谷场,周围比较空旷,除了围墙熏得漆黑,祠堂大体保存良好,并未烧毁。长年紧闭的院门敞开着,屠根骨不等小伙伴到齐,抢先走进门去。满地都是淋湿的泥灰,中堂门窗半掩,黑洞洞的不透一丝光。屠根骨马上注意到院子中央一口养着水莲金鱼的大缸,本来坐地的水缸被几块石头悬空架起,下边堆着许多焦木泥浆。屠根骨走上前,发觉一靠近水缸边,脚下便觉得软软的,好像踩在棉花被上一样。这祠堂院子里虽未铺石板,但都是夯实的硬土,即便积了灰雨后略显泥泞,也只有这水缸周围一圈土壤仿佛炙烤融化一般变软。屠根骨“咦”了一声,伸脚拨开一层泥浆,重重踩了下去,地表微微凹陷,挤出来的液体竟是殷红色的。
      “出来。”
      门外一声厉喝,吓得屠根骨几乎肝胆俱裂,瘫软在地上。战战兢兢回头一望,站在门槛石阶上的吴来生更显居高临下,威势凌人。
      “赶紧出来。”吴来生居然语气放轻缓了劝道,“先是大火高温,又被冷雨一浇,这屋子受不住,随时有倾覆之险。”
      “哎……”屠根骨颤声答应了,他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四肢冰凉,脸皮却是滚烫的。他摸索半天,由于腿太晃,始终立不起来,吴来生过来单手托着他左上臂,毫不费力地架了出去。一路连拖带拽,两人回到村头石桥边,吴来生这才丢开他。
      屠根骨还是站不住跌坐在地,发现所有人都聚拢在这,个个面色晦暗,狼狈不堪,因此也不曾发觉他的反常。只有弟弟屠方随口一问:“吴大哥不许大家乱跑,没出什么事吧?”屠根骨僵硬地摇摇头,屠方也不再追问。
      这时,成重解开背上的包袱,取出油纸包好的一叠面饼,分发给众人。经过简单清查,全村粮食扫荡一空,就算有犄角旮旯遗留的,也被大火烧得半点不剩。成重为自己提前备下的这点干粮,是唯一侥幸仅存的了。可惜大家实在没有胃口,全都一口没动。
      余欢捧着饼发了会呆,忽然回过神,递还给成重:“小粽子,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干粮,我不要。”其他人听见,也纷纷要归还。成重摆手不接,只说:“我包里还有,你们留着吧。”
      余忠已私下传过话,告诉弟妹今后打算。余欢想到离别在即,心里又难过又不舍,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扑簌簌直落下来。成重忙问:“怎么了?”余欢一听他轻柔的声音,更加忍不住咧嘴大哭,攥着他右手不放,哽咽道:“小粽子,你跟我们走吧……你一个人,连双鞋也没有,怎么走那么远……”
      “怎么,怎么了?”屠根骨噎了一下。
      “跟我走,好不好,好不好……”余欢拼命恳求。
      人人都在等着成重的回答,特别是一直冷眼紧盯的吴来生。成重瞥了他一眼,狠下心摇摇头:“这是爹娘最后的遗愿,希望我能找到姐姐,一家团圆。我是一定要去的。”
      “小粽子……”余欢失望透顶。
      成重这一答,许多人松了口气。曹松白先是暗自庆幸省却了麻烦,继而又不耻自己这牺牲无辜的龌龊心理,可他也是无奈,比起一个连自保都无力的孺子,要想日后东山再起,他们眼下最迫切的是找一个能打江山的左膀右臂。
      “找姐姐?去哪找,你有她下落了?”刚还死样活气的屠根骨瞬间活了过来。
      “河南信阳。”
      “河南?”曹松白更加不忍心,略带忧色道,“一年黄河绝口,一年天旱无雨,一年蝗虫过境,河南连着三年频频遭灾,早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李西猛打眼色,曹松白忙改口:“即便如此,还是比你们这天仓国更适合人居住。”
      一席描述讲完,激动得面泛潮红的屠根骨立时萎顿不振,脸也煞白煞白。
      “小粽子……”余欢又重燃起希望,大眼扑闪闪地,满含期待地凝视成重。
      成重坦然道:“再难我也要去。”
      最后一点期冀也宣告破灭,委屈的余欢抽噎着又要哭出声来。“好了。”一直不吭气的余寿把她拉回身边,小声劝说,“别让小重子更难过。”
      李西才不管这烦人的小孩心思,直接指着屠家两兄弟问:“你们俩,怎么打算?要找爹娘的话,就跟咱们一起。”
      “好。”
      “不行。”
      两人冲口而出的答案竟背道而驰,均是一愣。
      屠根骨腾地站起,俯脸紧张道:“你不明白,单靠我们自己,是活不下去的。你听我说,刚才……”他突然顿住,一脸隐秘难言,又说:“大家都是一个村里一起长大的,出了山就是一家人,相信余大哥、吴大哥一定会顾着你我,呐,便是这两位山东来的大叔,也不会撇下你我不管,对吧?”
      面对屠根骨殷殷期许的眼神,自然不会有人说不,即使曾被骂得狗血淋头。
      “不成。”屠方双手抱胸,再次拒绝。他是出了名的犟脾气,一旦倔起来,谁也劝不动拉不住。既然他已认定两个外人有鬼,心生戒备,还怎么会肯与其结伴同行?说不成,就不成。“哥,你听我的。我偏不信,靠你我就找不回父母。”
      两人始终争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西高声盖过二人争执:“天光大亮,不能再耽搁了。烧成这副德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立马上路。”
      “对,迟恐生变。”曹松白实不愿舍弃自己相中的少年英才,对屠方说:“救人要紧,晚一刻,全村人性命便多一刻危险。其他的事,路上再慢慢考虑。”
      “又把我当三岁小孩哄骗……”屠方还要辨嘴,被屠根骨猛地一推,“有什么话,先出山再说。”生拉硬拽地之下,屠方半推半就地也就跟着去了。
      竹源村周围群山叠嶂,每一个要出去的人,都是沿着狭窄的葱江河道,走出涧谷去的。夏季本应高涨的河道已见了底,石头满布青苔,十分滑溜,唯一老马识途的吴来生在前领头,大家手拉着手前后相扶,颤颤巍巍地踩踏而过。
      就在昨晚,成重还以为今日要孤身出去,谁能想到,临到上路之时,竟然所有小伙伴都被逼得离家远走。
      仓皇逃命般的出行,来不及正式告别忧伤,前路莫测的未来,也容不得再三回头留恋。
      出山的溪涧峡谷并不长,眼见即将走到尽头,余欢赶紧问成重:“以后还能再见吗?”
      “我不知道……”成重十分实诚。出了峡谷,他们便要分手,一个北上,一个西行,方向不同,只会渐行渐远。倘若找到姐姐,或许从此便在河南落叶生根,一去不复返,若找不见姐姐,再去何处更加没有着落,将来能不能再相逢,或许只有老天才知道。
      余欢得不到回应,焦急地四下询问:“找到爹娘他们,咱还得回村里来的,对不对?”无人开口验证她的猜想,余欢又转向成重:“你找到容姐姐,也一定要回来,那时我们一定给你把房子都重新盖好,跟原来的家一模一样,不,比以前的更大更漂亮……你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
      话音未落,前头已停在了谷口,分离的一刻来得竟如此措手不及。
      成重略微整理一下衣容包袱,长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该走了。”
      余欢还拉着他手不放,一遍又一遍强调:“你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
      “别听她的。”屠根骨把余欢推到一边,定定直视成重双目,说,“当年容姐姐是一心一意要走,不留退路,你要追上她的足迹,不一心一意,怎能迈得过这千难万险,山山水水?”
      “总算你说了句人话。”屠方白了他一眼,拍拍成重肩膀,“保重。”
      “小重子……”余寿眼眶含泪,忍不住冲上来抱住了他。
      “一路顺风。”余忠在背后赠了句临别祝福。曹、李二人也纷纷点头示意。
      成重强忍着不当面流下泪来,挨个与小伙伴们拥抱作别,只有吴来生漠不关心地站在远处,而最小的吴今生又趴在哥哥背上熟睡,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
      “路上当心!”
      “外面坏人多,一定要小心啊!”
      “天冷穿衣服,千万别生病!”
      “对,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别再傻乎乎的……”
      成重背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身后的叮咛嘱咐也一句一句尾随不绝。他不敢再回头,挥着手一径埋头向前走,直到距离远得再也听不见众人的呼喊。这时秋风呜呜回旋,伴着微雨飘飘洒洒而下,猝不及防间,又一声带哭腔的“你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遥遥传来,成重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打湿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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