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的阴影》拔青

20、二十四.在路上

　　二十四.在路上

　　年初二一大早，林杰赶进了第一班长途。车很空。车开出没多久，林杰听到了窗玻璃发出的熟悉的振动声。曾几何时，林杰逃难，下乡，回城，去偏僻的不毛之地造电站，与汽车的缘分还真不浅。
　　林杰参加工作选择去水电某局造电站，可以说一石三鸟。先得了个让给妹妹留城的好名声。再就是离开了是非之地。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从压抑晦暗的林家胜利大逃亡。逃亡的起因是曹景的“偷窥”事件。整个逃亡计划显然不是林杰的力量能作为的，但林杰适时地抓住了机会。
　　从报名体检到报到出发，足足用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不说度日如年，林杰也是巴不得立即离开九号大院。也许急火攻心，从不生病的林杰在某一天居然卧床不起。那天林杰爸爸带了林杰妹妹去知青点看望林杰姐姐，只剩下林杰和妈妈在家，林杰妈妈束手无策。喜梅和她的两个弟弟，还有曹远，来到林杰的床前看望。林杰感觉很没面子，无奈身不由己动弹不得。有人说这是得了急冷暑，喝甁汽水就会好，喜梅就自告奋勇拿了林杰妈妈给的七分钱去买汽水。这时林杰看到曹远那哀怨无助的眼神，好想告诉她我没事，只可惜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曹远尖下巴挺鼻子大眼睛双眼皮，小小个，标准的美人胚子。要是没有她，林杰对曹景早就痛下杀手，整得他连爹妈都不认识。林杰常常抱怨命运的乖蹇，曹远和曹景，有哪一点相像，居然把他们俩放一块作为一家人！正是因为曹远是曹景的姐姐，林杰明白曹景把“那事儿”说给姐姐听是迟早的事儿，于是在这一刻起就彻底死了对美人蠢蠢欲动的心。
　　汽车虽然窗户紧闭，仍然不断有冷风灌进来。林杰裹紧了大衣。
　　林杰记忆中，妈妈为自己而哭，只有两次。一次就是林杰卧床不起，买来汽水林杰一口气喝了下去，不料打了一个嗝，连汽水带胃里的陈食一股脑儿吐出喷了一地。林杰这就好了，起身拿扫帚去扫污物，林杰妈妈见状突然放声大哭，惊呆了一屋子的人。还有一次是送林杰参加工作远行。几天后也是林杰妈妈一个人，把林杰送上火车专用包厢，火车慢慢启动，林杰从窗内望见妈妈黯然神伤，潸然泪下。也许，林杰此时正暗自庆幸着自己的出逃，根本就不在意妈妈的哭。也许，妈妈的哭是一个谜。也许，根本就没有也许。
　　林杰对妈妈的爱，是高压下的顺从。在林杰妈妈那里，不允许林杰有辩解，反抗，不同意见。烧饭买菜买米买煤球买西瓜买汽车火车票，接送客人送电影票送托运物品。等等。所有一切家务活，不但要干而且要干好不能出半点差池。林杰妈妈一旦对林杰或林杰妹妹开打，不允许哭，不允许逃跑，不允许躲避，只能不断地哀求：妈妈我错了，妈妈你不要生气，妈妈我下次再也不犯了，妈妈你当心身体。林杰小心翼翼地在妈妈身边做一切事情。冬天煲好了粥，夏天在院子里的水井里用网兜冰好了西瓜。妈妈回家后，理所当然地大快朵颐，林杰等妈妈吃完用瓢羹刮着吃还有些红色的瓜瓤，一直到瓜皮泛白。偶尔林杰妈妈会把只吃了几口的西瓜给林杰和他妹妹吃，林杰就知道，那个瓜不甜。
　　汽车驶过一片水稻田。水稻早已被割掉，留下小半截稻草。田里长满绿油油的草籽。
　　林杰回想起在外公老家时，家里摘草籽嫩头煮了当饭吃。一大锅草籽，放了几片年糕，大家抢着吃。林杰放开肚皮吃了个饱，不料胀鼓鼓难受了足足两天。林杰又想起在九号大院生活时的点点滴滴。临近过年时，猪头就变成了紧俏商品。买一只猪头只需要半斤猪肉票，新鲜吃了还能留大半只腌着慢慢吃，价格又便宜。林杰第一次凌晨两点多就去肉店，大门紧闭，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林杰看到那人后面有几个破蓝子和大石头什么的在占位，也去搬了块石头，排在第五个。林杰想想每天有十只猪头，就算有人加塞，也不会挤出前十名，就又回家打盹去了。天麻麻亮，林杰再一次来到肉店前时，已是人头攒动，排起了老长的队伍。所有的替代物被踢老远。林杰见过的那个人也不见了。林杰伤心地哭着哀求，没有人同情和关心他。林杰于是下定决心第二天非买到不可！当夜家人睡下后，林杰就穿上大衣蜷缩在肉店门口，为买猪头连觉也不睡了，一副志在必夺的样子。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林杰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天空飘起了雪花。那场景，活脱脱一个男版卖火柴的小女孩。
　　汽车开进了弯弯曲曲的山路。林杰抓紧冰冷的扶手，掠过一丝寒意。
　　那个初冬。从火车上下来转乘汽车，等汽车开到了电站工地，已是初夜。望着远山深处工棚里亮起的凄凄灯光，下车的“大城市”来的数百名新工人一片哭声。林杰对此很不以为然。此刻的他只感到身体和心理的自由，灵与肉的解放。
　　林杰的这种心态和打小就吃苦耐劳的精神，博得了上上下下的赞誉。他卯着劲要比过所有对手。靠着当班长的誉称“革新能手”的师傅，林杰不断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扩大自己的知名度。团支部宣委，团支部副书记，团总支宣委，党组织培养对象。一路褒贬不一又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林杰的工种是三年学徒制，十三，十五，十七元就是三年里的每月工资。第二年，林杰所在工程大队七十来号学徒，分配到一个提前晋升名额，林杰以理论考一分之差屈居第二，现场考第一，政治评价第一的优势拿下了这个名额。后来，林杰从国家的发展趋势看出知识文凭的重要性，一反“靠实干当干部”的个人信条，下决心考大学。从来没有思想准备的他，借来大批的参考书，把自己关在工棚里没日没夜苦读。他甚至向为他作出很多牺牲的师傅发毒誓：给我一个月，此次若不能考取，从此不提高考二字。
　　那年，林杰大丰收。学徒提前转正，考上大学。本来应该三喜临门，负责外调的党小组长跟林杰师傅不和，有意在外调结束后回老家年休去了，林杰因此错失良机。
　　汽车开进了小县城。小县城的汽车站变化很大，又大又气派。林杰一下车，耳朵里就充斥着小摊小贩们的一串串乡音。林杰抬头望去，魏晨霞早已站在出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