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十五.心属 ...
-
二十五.心属
魏晨霞一身新衣服。原来的短发新剪了一下更短了。蓝色的两用衣里面露出全白的毛衣,领口高得遮住了长长的脖颈,与白净的脸蛋浑然一体。她用灿烂如花的微笑跟林杰打招呼,用手去接林杰手中的网兜。林杰用力把网兜朝自己的后背一甩,表示不用魏晨霞帮忙。
林杰大致知道了魏晨霞家的方位。林杰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只要不出城关镇方圆十五里地,就没有林杰不知道的。从车站到魏晨霞家,也就十里出头,走个把小时就到了。魏晨霞挽着林杰的胳膊,林杰感到忽然飘过一阵清香。
林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红纸包,交给魏晨霞。魏晨霞接过从里面抽出一张一元大钞,噗嗤一笑。“给你的,压岁钱。真希望你不要长大。”林杰说。
魏晨霞把红包放入自己的口袋。“不行!我不长大,明年一看,咦?林杰怎么变大叔了?又过了一年,咦?林杰怎么变大爷了?又过了一年,咦?林杰在哪儿呢?”魏晨霞停下脚步,佯装在脚下找东西。林杰见状放声大笑,顿时感到一身的轻松和舒坦。
一辆卡车经过,扬起漫天灰尘。林杰和魏晨霞赶紧横过马路去另一边。“秦佳佳来过没有啊?”林杰听说秦佳佳今年春节也要来魏晨霞家玩,就问道。
“春节前就来过了。她现在心思放在吴海那里,来我家玩也是蜻蜓点水,过一下就走了。”魏晨霞说。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形影不离的?”林杰问。
魏晨霞觉出林杰有一段时间不了解她和秦佳佳之间的事了,就说:“是啊,好朋友。但不是同志。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对男朋友的选择,让我觉得她的趋利心过重。当然选择吴海是她的自由。一个人,一个女人,把自己的青春和身体当做一种筹码,那她的宝贵就已经失去,已经是可以论斤两谈价钱的了。爱是无价的,为了爱即便落得一无所有,也无关乎金钱。伟大的流芳百世的爱情,从来不是用珠光宝气打造的。如果我爱,一定要由我的内心发出,小心翼翼地循着她,不离不弃。就算不顾一切赴汤蹈火,就算暮地烧天暮地空,燃成灰烬,我也心甘情愿。”
林杰感到了自己的世故。他也曾经纯真和朴实。现在的他,还在强迫自己老练起来,复杂起来,圆滑起来。在魏晨霞这里,林杰已经配做老滑头了。林杰喜欢这样的魏晨霞,但也知道这样的魏晨霞一定会被现实淹没。
林杰在感动过后,觉得还是要劝劝魏晨霞。“秦佳佳的选择,未必出于自愿。怎样在社会上立足,怎样更好地出人头地,恐怕是她结婚前一定要考虑清楚的。她不过在适应这个社会而已。”
“适应社会?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适应社会?”魏晨霞说:“在我看来,所谓的适应社会就是丧失自我。人生所经之处,如果要以失去自我为代价才能到达彼岸,那我的选择是绕道。再远再难,我愿意。到达目的地以后,当看到别人都是方的圆的一个模子里出来,而我依然是我,我就感到生命的真实,感到生命的鲜活。”
魏晨霞看看林杰,林杰给了她一个无奈的表情。“嗯,大哥你不要打击小妹好不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在社会上混得不好会吃亏。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做的是什么工作?”林杰摇摇头,他从来不曾想过。“告诉你这个小秘密,当──老──师!”
“什么呀,自己还是小屁孩一个,想过官瘾啊,找一帮小孩来领导领导。”林杰说。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设想一下,那些天真无邪的,眼睛里只有崇拜的,脑袋里等着装那么多美好的东西的,你完全不可预见他们的未来的,可爱的小家伙们用他们那清纯的眼光唰地一下击中你的时候,你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神圣的感觉!”魏晨霞一口气说完,微闭双眼,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
林杰对“齐早”的文章每一次都会认真看。林杰对自己的文章最不满意之处,就是怎么看都是批判稿的翻版。□□,批林批孔,反击□□翻案风,等等等等,通过这种途径培养出来的文风,无一例外的是生硬做作。看魏晨霞的文章,会有清新自然,直达心境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经走在了乡间小路上。魏晨霞说,再拐个弯,就能到家了。林杰想着可能认识魏晨霞爸爸,想象见了魏晨霞爸爸妈妈怎么说。“噢,爸爸妈妈走亲戚去了,这里的风俗是年初二到初三是走亲戚的。不过哥嫂都在呢。”
一个小坡延伸到一座单层瓦房。一条小径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屋前的院子。一块大石板搭起来的洗漱台,在室外院旁孑然自立。林杰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外公老家,一切都那么亲切,那么相像。
刘剑辉比照片里又显老了些。林杰冲着迎上前来的刘剑辉,来了个熊抱。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激动。刘剑辉抓着林杰的肩膀用力摇了摇,用他粗壮的手拍了拍林杰的双臂,说:“躲都躲不掉的缘分。”
魏晨霞嫂子比魏晨霞略矮,稍胖,很靓。从脸上紧绷的皮肤看得出年龄还小。她在刘剑辉介绍她时,显得稚嫩和羞涩。一块漂亮的围兜,在她绵绵的身段上勒出了腰线。他们小夫妻俩,一直在为林杰的到来准备饭菜。
天色迅速黑了下来。等林杰魏晨霞洗漱完毕,厅堂里亮起了电灯。林杰一看桌子上的菜,就知道刘剑辉他们自己过年很清淡。大块肉,梅干菜捂肉,糟鸡,甚至蒸糕,都是整只的和新做的。林杰带来一些年货,交给刘剑辉。农村的习俗就是这样,一年苦苦一年,不苦过年这一天。刘剑辉夫妻和林杰魏晨霞对面而坐。林杰一边喊着好吃好吃,一边悄悄地尽量少碰荤菜。但米酒的诱惑终是没能抵挡得住。喝着这一口,在酒里面的,那是乡情,是儿时的回忆,是无忧无虑,是对已逝的纯真的追悼。
林杰和刘剑辉抢着话题,回忆小时候在一起两年多的奇闻轶事。谈到开心时免不了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魏晨霞和嫂子也是乐不可支。堂屋里年味十足。
饭桌上,林杰注意到魏晨霞对自己特别殷勤,夹菜,倒酒。在林杰和刘剑辉聊天时,也总是把头歪向他这边。大家说得开心时,她还双手挽住他的单臂,娇羞地把头靠向他。对面嫂子也受到感染,笑盈盈把头靠着刘剑辉。
林杰在想,魏晨霞未免夸张了点吧,刘剑辉和他本来就是发小,不需要通过魏晨霞来体现那份热情吧。他无意瞥了一下魏晨霞,突然发现她在偷看刘剑辉。不对啊,眼神里面怎么会有那种难舍难分的感觉呢!
吃完饭后外面月儿高挂。刘剑辉坚决不让林杰和魏晨霞动手收拾,一定要他们出去走走。
“你哥和你嫂蛮般配的。”林杰对魏晨霞说。魏晨霞“嗯”了一声,指向远处的一条小溪:“看!下次你夏天来,我带你抓螃蟹!”林杰顺势望去,小溪蜿蜿蜒蜒,月光下散发着粼粼微波。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住,被静谧而流动的画面吸引。
林杰喝了不少酒。魏晨霞也在“干杯”中被灌了几杯。两人都有点醉意。魏晨霞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林杰看,问林杰:“我哪里,最漂亮?”林杰朝魏晨霞仔细看,发现她居然是林杰所有见过和喜欢过单恋过的漂亮女孩的综合体,是她们的化身。他眼睛盯着她看,脑海里却在漫无边际地过放着一个个曾经的过去。魏晨霞对林杰的迟钝很不满,“比方说,大哥,你的眼睛就,很漂亮啊!”林杰差点笑喷,“什么不能说啊,眼睛?我最对不住大家的就是这双眼睛了!”魏晨霞仍然一本正经:“什么话?!多标准啊!打枪瞄准吧,我把眼睛眯起来,上眼皮去碰下眼皮,路好长啊,你呢,什么动作都没做,眯好了。呯!”魏晨霞边说边作举枪瞄准状,随着“呯”一声,全身一抖,倒向林杰。
林杰扶正魏晨霞,来了灵感。“我知道你哪里最漂亮了。靠这个优势,跑步一定是冠军。”林杰甩了大衣,作势跑步状,“大家横着一起跑,你呢,落在最后。等到了终点,你猜谁得了第一?”魏晨霞不知是计,“是谁?肯定不是我!”林杰点着魏晨霞的鼻子,“就是你呀,你把胸脯一挺,就抢先撞线了!”魏晨霞又好气又好笑。“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不好玩!”
林杰连忙哄着魏晨霞说:“要不我们这样玩,跟我学啊,不要重复:魏晨霞肥头大耳,阿娜多姿。”魏晨霞听了哈哈哈哈一阵乱笑,“好,好好,听我的:林杰狮子头水桶腰,风姿绰约。”说完自己又哈哈大笑。
林杰:“我是八条腿的青蛙,我怕谁?”
魏晨霞:“我是两张嘴的□□,我怕谁?”
林杰:“我就是两肋插刀见死不救,怎么啦?”
魏晨霞:“我就是一边吹喇叭,一边上茅房,你管的着吗?”
林杰:“不想当将军的扫地大妈不是好裁缝!”
魏晨霞:“不会骂人的疯狗就不是好乌鸦!”
林杰:“吃牛奶,喝面包,夹着火车上皮包,下了皮包望南走,看到人咬狗,捡起狗来拽石头,反被石头咬一口!”
魏晨霞卡壳了。她搜肠刮肚,终于有了。“你知道点将吗,就是石头剪子布的家乡版。开始了呵。”魏晨霞想起这个游戏要三人以上玩的,就抢过林杰戴着的的帽子,挂在一边的小树丫上。“听好了!点点掰掰,掰过南山,南山有青草,青草好侍牛,牛皮好当鼓,咚咚咚,哪个小麻皮烂洞恭!”魏晨霞边说边点,到“恭”字正好手指点到林杰。
林杰本来就为魏晨霞脱了他帽子受冻不爽,听到这么原生态的儿歌从魏晨霞口中毫无遮拦地说出来,而且设计陷害他,就虚握单拳,用手背轻轻敲打魏晨霞的头。
“啊──,痛,痛,痛!”“哪里痛?”“心痛!”“在哪里?”“在……这里。”
魏晨霞在抵挡林杰时就已经抓住了林杰的手,此时犹犹豫豫地把林杰的手慢慢滑向自己的胸口,然后轻轻地把手压在林杰的手背上。林杰顿时感觉全身酥麻心里痒痒,见魏晨霞闭着眼微微翘起下巴,就慢慢把嘴压住她的双唇。魏晨霞轻启香唇,林杰趁机破门而入,两人开始嘴上缠绵。
起风了。乌云像潮水一样没过月亮,把它深深掩埋。此时的林杰和魏晨霞静静地相拥而坐,面对寒冷的夜的黑暗,任思绪徜徉。
回到家,看到刘剑辉小两口围着火冲烤着火。魏晨霞嫂子起身给林杰他们去灶头铜罐里舀热水,刘剑辉把火冲移去魏晨霞的厢房。
“剑辉,我和小霞明天想早点出发,顺便去县城我们的老家看看。要不一起去怎么样?”林杰说道。
刘剑辉干笑一下,摇摇头。林杰就不再坚持。刘剑辉准备和妻子进屋睡觉,林杰就起了疑问,两个厢房,他们夫妻占了一个,难道?林杰认为刘剑辉已经误会了,又不便直说,找借口说:“剑辉啊,明天我就走了呀,晚上我们一起睡吧,还能聊聊。”刘剑辉就朝妻子看,他妻子像准备好了似的,拉着刘剑辉说怎么还不睡呀,刘剑辉就说:“你看看,老婆不同意呢。”反而闹得他妻子一个大红脸。
这边魏晨霞不知趣地说:“不就一个晚上吗,你就将就将就。”林杰看着魏晨霞说:“你个厚脸皮!”大家都乐了。
“那,明天你们就睡个懒觉,我们自己管自己。”林杰对刘剑辉说。刘剑辉也就妥协了,指了指角落里的网兜,“一点土货,明天带上。”林杰也不推辞,说声谢谢。
魏晨霞的闺房里暖融融的。林杰在磨磨蹭蹭地洗脚,拿眼睛四处张望。好像没有沙发,也只有一条棉被。小霞是怎么想的,就这么随随便便睡一被窝?魏晨霞先洗完脱了外衣外裤就钻进了被窝,露出个小脑袋看着林杰。林杰避开魏晨霞的眼光,“你哥好像以为我们发生了什么。”
魏晨霞说:“发生什么呀?我哥巴不得呢。”
“晚上怎么睡啊,你不怕狼吃了你啊!”林杰说。
“嗯?”魏晨霞不明白。
“你不会以为不吃羊的狼是好狼吧。”林杰投石问路。
“你不会以为不打狼的猎手是好猎手吧。”魏晨霞斩钉截铁。
暗号对上了。林杰想,不要想入非非,碰到同志了。
林杰于是也跟魏晨霞一样,穿了棉毛内衣内裤睡。进被窝的时候他还在伤脑筋,这三八线怎么划呀,不料魏晨霞三下五除二,不但大大方方给他腾出空来,还一把用双手箍住林杰的腰。林杰双手十指相扣枕在头下,刚刚趁着洗脚磨蹭到心情平复些,经魏晨霞这么一折腾,又像拿去充气的瘪胎,某些部位迅速鼓胀。要命的是魏晨霞还没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动了几下,把一条腿翻过去搁林杰肚子上。翻的时候显然没料到那里有座大山,不幸撞到半山腰,林杰叫苦不迭。
“唉!给狼一点尊严好不好?”林杰愠怒道。
“不好意思啦,人家猎人初次上山,不小心枪走火了。”魏晨霞娇嗔道:“给你捂了这么热的一个被窝,讲个故事奖励奖励吧。”林杰说:“给你讲个鬼故事吧!”魏晨霞吓得把头拼命钻林杰胳肢窝底下,被窝里模模糊糊传来:“猎人要开枪了,啪,啪,啪!”魏晨霞每一声“啪”都用手配合朝林杰胳肢窝捅一下。“狼投降狼投降!”林杰喘着粗气乐不可支。
林杰帮魏晨霞把被子掖好,“给你讲一个一只老雕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要去救他的心上人。这个心上人呢被魔鬼抓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呢要翻过一座很高很高的大山。能翻过这座大山的只有一只老雕。这只老雕一次只能带一个人加二十斤肉。这二十斤肉就是它路上的粮食。老雕听说这个人要去救心上人,为他的诚意打动,答应带他去。老雕飞呀飞呀飞,不断回头要吃的。这天风特别大,老雕飞特别累,肉已经吃光了,还没到。老鹰又回头讨吃,那人咬咬牙,一把抓下自己的大腿肉给老雕。老雕大受感动,含着嘴里不咽下去,硬是坚持到了目的地,帮那人救出了心上人,并把他的大腿肉还给他。”
林杰轻轻叫了几声小霞,只听到轻微的鼾声。魏晨霞早已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