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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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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舒望带我找到了一棵很大的桑树。他从家里拿了一床旧床单,一只脸盆,教我在树下铺好床单,他爬上去使劲晃。桑葚都落到床单上,我们装了满满一盆,抬回家去,送给对门的王奶奶一些,分了点给周家哥哥,给妈妈和舒阿姨各留了一大碗,剩下的都自己吃。我们用手直接抓着往嘴里送,比赛谁吃得多吃得快,紫黑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一身,手上,脸上如同涂满紫药水。我们吃到撑不下,坐在地上,伸手在对方脸上衣服上乱蹭,哈哈大笑。
等妈妈下班领我回家洗澡时,我俩还在笑个不停。舒阿姨和妈妈对望了一眼,说:“这两个要是生在一家,可不翻了天了。”
那天我很快睡着。梦见舒望在桑树上大叫:“满溢,救我,我要摔下来了!”
然后,他跳下来,扑到我背上。我身后一沉,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醒来。很快,九月到了,我和舒望背上书包,成为椿树镇中心小学的一名学前班生。
学前班相当于幼儿园,老师的任务就是组织我们玩,让大家玩的有秩序。这让我和舒望觉得很沮丧,实在太枯燥了。我们是最好的搭档,很快在班里为祸一方。
一星期后我被调到一年级班。我也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我和舒望从小一起玩,刘老师却说我的学前教育很好,不需要经过学前班这个过渡,可以直接上学了。妈妈很开心,给我买了很多本子,铅笔,一个专门削铅笔的刨子,通通装在一只漂亮的笔袋里。这份新奇感冲淡了要和舒望分开的懊丧,我神气活现,跑到他家门口,大叫:“舒望,舒望!”
隔了一会我正要进去,他却走出来,对我说:“以后不要你找我了,轮到我找你了。”
我不明白,问:“为什么?你嫌我笨,找不到吗?”
“不是,妈妈说你要正式上学了,以后会很忙,不会有空来找我玩了。”他说着就要哭出来。
“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啊,”我安慰他,“我们早上一起上学,中午一起回家吃饭,下午一起上学,晚上还要一起回来。”我掰着手指,“我们还是天天在一起。”
他默默坐到门槛上,头耷拉着,像只瘟了的猫。
舒阿姨回来了,看到我说:“满溢,带你去打耳洞好吗?”
我连连点头,“好啊好啊。”使劲拉起舒望,“走吧,一起去。”
“我不去。妈妈又没说带我去。”
我仰头看舒阿姨:“带舒望一起好吗?我把我的一只耳洞分给他,我打一只,他打一只。”
舒阿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好好好,希望你妈回来不要怪我就好。”
就这样,我和舒望一人打了一只耳洞,我右边,他左边。
回家后舒阿姨给我们做糖水荷包蛋吃。我们坐在门槛上,端着碗,不住呵气。
不远处,晚风吹拂着青草地,夕阳染红了小茉莉。
虽然只是高了一级,但我和舒望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每天早上我们有早读课,要比他去的早。有时等不及了,我就和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先走;晚上下课,偶尔老师还要报听写。学前班很自由,差不多四点多就有家长来接,而我们还有一节课。舒望就抱着书包,蹲在我们教室后门口,默默地等。有经过的老师过来问话,他就扬起脸甜甜一笑,说:“报告老师,我等骆满溢一起回家!”非常乖巧的样子。
我们班同学也发现了。一到快下课时,趁老师不注意,坐在后面的同学就从窗口往外探头。有的递零食给他吃,还有的估计怕他等的无聊,竟然从家里带漫画书给他看。不到一个月,他和我们班某些同学,竟然混得比我还熟。
有一天他手上攥着一把我们班同学帮他收集的粉笔,一边走一边在眉毛上画,画好后猛然跳到我面前,手上握着管尺子当道具,大喝一声道:“看,白眉大侠!”
我说:“别玩了,我还要赶回家写作业呢。”我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很用功的。”
他忽而变得沮丧,拿手背在涂得白白的眉毛上揉了揉,乖乖走在我身边,一句话都不说。
第二天舒阿姨陪他一起上学,他的眼睛红红的。舒阿姨进了办公室,直到中午放学时才带着我们一起回家。
那天下午舒望也成了一年级生。刘老师说:“破了例的,可不能再调皮。”
当时学校开学已经一个半月了。每天晚上福叔下了班就给舒望补习,我也挪过去一起写作业。这样的场景成为我记忆中比过年团圆吃年夜饭还要温馨的回忆。
一年级升级考时,我考了第一名,舒望拿了进步奖。他很开心,说:“等二年级时我肯定超过你!“
“我们打赌!”
这个赌一打就是五年。
一开始,我们赌的只是小零食。每次考完试,差的一方要买零食犒劳好的一方。那时候零食很便宜,有种一角钱一袋的果脯,袋子上印着《西游记》师徒四人,我们根据画的图像起名叫“唐僧肉”,“沙僧肉”,“孙悟空肉”,“猪八戒肉”。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喜欢买“唐僧肉”,虽然里面装的东西其实一样,都是山楂或桃脯。
有一次我赢了,他买不到画着唐僧的袋子,急的直跳。跑了镇上好几家小超市,终于买了两袋,喜滋滋回来。
“记得吃完了把袋子留给我,”他说。
“为什么?”
他眨眨眼冲我笑:“哼,虽然我考试比不过你,但我就是比你聪明。”
后来我知道了,他留着袋子,买来果脯装进去,再用烧热的铁条将袋口封好,重复利用。我不知道多少次从同一个袋子里往外掏零食吃……
四年级时出了一件事。我们学校操场边种了一片板栗林,那是老校长在建校之初种下的,每年打下的板栗也算是老师们的中秋福利。到我们这届,语文老师突发奇想,要求我们每人认领一棵树,挂上一个记号。
我们觉得好玩极了。跑到林子里开始认领。舒望翻身跃上最粗的一棵,把脖子上挂的钥匙绳咬断,系在树干上,大声呼喊:“骆满溢,你不用选了,就我旁边这棵吧。”
树下的陈赐立马冲上来:“不行,这棵树我选定了!”他说着也抱着树干,一条腿搭着树枝,准备爬上去宣示主权。
“胜者为王,单挑!”舒望说着,抓着树干荡过来,对准陈赐正奋勇向上的屁股,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哈哈哈……”他笑声未落,早被一群女孩子的尖叫声淹没。蜷在树下的陈赐爬起来,手臂上划了一道痕,潺潺流血。
舒望“蹭”一声从树上蹦下来,拉着陈赐的手就往医务室跑。陈赐哭的像个小娘们:“妈呀,老师,舒望打我!妈呀,老师,妈呀……”
那天舒望剩下的课都没上,站在办公室里,直到福叔下班赶过来。语文老师跟黑着脸的福叔解释:“闹着玩的,破了点皮,不会留疤。不过还是要管管。”
我一直呆在教室里等舒望一起回家,作业也没心情写。我觉得是自己的错。
路上福叔阴着脸,说:“回家思过,今天晚饭不准吃。”
舒望默不作声。
我想起书包里还有一个煮鸡蛋,连忙偷偷掏出来,塞到舒望手里。
舒望偏头看看我,朝我眨眨眼,抿嘴一笑。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这样的亲昵举动我们小时候就经常有,可是,那天,我却突然觉得异样。
我不知道是否从那时开始,我对舒望的感觉,悄悄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