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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 ...


  •   我最早的记忆是两岁多,老屋门口,有许多人,他们的神情都很默默。老屋分三进,前面两间是厨房和门厅,中间一个大院子,后面一排四间房,是我,父母,爷爷的住处,正中间是亮堂的客厅,按我们当地风俗,摆中堂画和八仙桌,一溜八张椅子。院子东边有一个猪圈,只是记忆中里面养的是只羊。
      那天是爷爷下葬的日子,墓地就在远处的山岗。奶奶早就去世了,只有挂在中堂的一张相。对小小的我来说,爷爷还不如相片熟,他常年躺在西侧的屋子里,我偶尔趁妈妈进去喂饭时好奇地张望,只看到一团灰暗。那团灰暗会突然很大声的咳嗽,妈妈就会手忙脚乱,大叫:“修好,过来!”然后爸爸就放下饭碗,顺手将我提到门外,和妈妈一起手忙脚乱。
      上山的路难走,我被丢在家里,由隔壁的舒阿姨照管。
      舒阿姨很和蔼,不像我妈,会急躁,会哭,会抱着枕头窝在床上不吃不喝。她不吃不喝就意味着我没得吃没得喝,这时我就会走到隔壁,喊:“舒望,舒望!”
      舒望喜欢捉迷藏。他一听到我叫他就找地方躲起来。他家也有个大院子,乡下长大的孩子就这点好,记忆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小王国。
      那天他却没有躲起来,很乖的走出来。舒阿姨温和地摸着我俩的头:“你们要好好相处,不要打闹。尤其是舒望,你是哥哥,要护着妹妹,听到没?”
      舒望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说:“放心,我是哥哥,我会护着你。”
      小小的我忽然哭了。
      那天晚上舒望一家也在我家吃饭。舒望的爸爸,名叫舒来福,我叫他福叔,和我爸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兄弟,都在镇上的预制厂上班,专门做建筑楼板。舒阿姨自己打理一间小食铺,贴补家用。她会做很好吃的红豆糕,红豆汤圆,夏天冰红豆棒冰。
      我和舒望吃的不多,跑到一边看电视。当时流行郑少秋的楚留香,还有包青天,舒望很喜欢,可我想看动画片。
      我没心情看电视,就留意大人们谈些什么。听到爸说:“家里欠了不少债了,守在门口没什么出路,我打算出去打工,做点生意。”
      福叔说:“也好。不过孩子还小,常回来。”
      舒阿姨说:“阿云在鱼苗厂上班,到处是水塘,危险;满溢就放我家吧,和舒望正好做个伴。”
      就这样,大人们的三言两语,决定了我和舒望从此形影不离的命运。

      我们下了车。舒望噗嗤一笑:“看,我家,真的被你说中了,只剩门没塌了。”
      我家这边,如妈妈所说,前面两间重建完好,只是故意用旧砖砌建,显得很有年头。
      我们从舒望家的院子绕进去,院墙一角堆着些破陶烂瓦,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老高了。他站在一块平整点的地面,伸手扶我跳进来,问:“看到这些遗迹,可还有印象?”
      我抿着嘴笑,怎么没有?
      舒望家的院角常年放着几口大缸,做酱,腌咸菜,养藕。夏天的晚上,福叔和我爸会出去下黄鳝篓子,用一种篾制的竹篓,里面放上穿着蚯蚓的竹签,埋到水塘边,稻田里,凌晨四五点再去收,总是会捉到好多肥大的黄鳝。那是我们改善伙食的一种方式,吃不完的也养在水缸里。
      有一天我吃完早饭被妈妈送到舒阿姨家,在门口大叫:“舒望,舒望!”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暗号,暗示他赶快藏好,我要进来了。一般喊过后等几分钟进去,我直奔里屋。
      柜子,窗帘后面,床底下,被子里,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我巡到院子,抬头仔细在树枝间搜查。上次舒望躲到树上,我寻不见,他一时得意,从上面滑了下来,脑袋好巧不巧卡在树杈间,上不得,下不得。两腿没有落脚点,胡乱扑腾,眼见着手上没力,脸都憋红了。我忙搬了两把椅子架起来让他搭个脚,跑出门叫喊着找大人,才把他解救下来。当时他脖子上一圈红紫,舒阿姨眼圈也跟着红了。厉声说:以后不准往高处去!
      不过他这人忘性大,好胜心强,才不会听话呢。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脖子仰得酸了,眼也花了。树叶间透出来的光晃得我头眩,我低下头揉眼睛。
      “啊,受不了了!”舒望的声音忽然从院角传来,“你怎么越来越笨了,这么久,我快憋死了!!”
      我回头,止不住哈哈大笑。他从一口大缸里钻出来,脑袋上顶着一蓬豆芽菜。
      那是舒阿姨新开辟的“菜篮子工程”,在铺着破渔网的陶缸里孵豆芽,隔三两个小时撒点水,上面还盖着个木盖子。
      “你又要讨骂了”,我嘻嘻笑,拖着他手臂拽他出来,“阿姨会罚你不准吃菜。”
      “没关系。我可以吃西瓜,可以吃红豆棒冰,世界上有很多比菜更好吃的东西。”他一点不在乎,把拔下的豆芽抛回缸里,盖好盖子。
      “我们去你家吃西瓜吧。”他自己做主道。
      我家床底下藏着好多西瓜,秋天的时候,妈妈买回来成袋的苹果也喜欢放在下面。而我则在自己的床底下藏玩具。
      我爬进去,滚出一个西瓜:“这个行不行?”
      舒望饶有介事地敲了敲:“不行,这个没熟透。”
      “这个呢?”
      “这个不红。”
      “这个呢?”
      “这个肯定不是沙瓤的,我不喜欢。”
      我恼了,“那你自己进来挑!”
      他从里面挑出来一个最大的,我们一路滚着到客厅。他拿刀一劈,那个瓜老的都中空了。
      我咬了一口,吐出来:“不好吃,像坏掉了。”
      他用手抓了抓脑袋,“那我们送给你家的羊吃吧。”
      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于是,一人抱了一半西瓜,走到羊圈,“啪”一声扔进往里面。
      那是只倔脾气的老山羊,猛然受到惊吓,立即梗下脖子,凸着一对角,向舒望窜过来。
      舒望一惊,一把揪住山羊的两只角,额头对额头,与它进行殊死角力。
      一个五岁多的孩子,一只山羊,不知为何打了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小姑娘大呼加油。这就是刘老师和舒阿姨进门时看到的搞怪一幕。
      在两个大人的帮助下,山羊被降服了。舒望累得气喘嘘嘘,看到我笑,他也咧着嘴笑。舒阿姨无奈地摇摇头,对刘老师说:“咯,就是这两个孩子。大了,在家里总不放心,鬼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还是早点送学校吧。”
      我和舒望同时一怔,我们都觉得学校是很不好的地方。上学的哥哥姐姐们每天七点多就出门,要到晚上六点多才回来,还不能出去玩,要写什么家庭作业。经常看见有被叔叔阿姨骂不争气躲到街角偷偷哭的。
      刘老师拉着我看了看,问了我几个问题;又同样拉着舒望,问了另外几个问题。然后跟舒阿姨说:“行,下学期开学都送来报名吧。”
      舒阿姨很高兴,送刘老师出门,说:“等满溢妈妈回来,我跟她说。她比我还心急呢。”
      我和舒望互看了一眼,小小的心里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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