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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王云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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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霞的病,这辈子估计也是治不好的,她的心真的有病。破败的身体带给她空虚的嗓音,暗淡的双眼,整个身体里都带着一种颓废的脆弱的无法抗拒的绝望,她因为我尽量欢快着,尽量压抑着这种腐朽,可还是在不经意间会暴露出来。
就算是安贞医院最强的心内科大夫,治好了她的心病,最终,也治不好她的心病,乔巴死后,我更坚信这一点了。
我时常想如果我是王云霞,我会不会这么不坚强的活下去?
答案是否定的,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活的不坚强了。
王云霞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姥爷,是个未遂的强歼犯。在那个纯洁的年代,连教书的都是有罪的,更何况犯的是这样的大罪。
我的姥爷,人民群众穷凶恶极的敌人,本想着直接毙了,毫不顾惜。却受了几天批斗,被人民群众拳打脚踢一阵狂殴,突发性的瞪了腿,开开心心地去了不知天堂还是地狱的鬼地方,却把所有的罪留给了她的女儿和我姥姥承担。
自打那件事后,我姥姥就开始渐渐的疯掉了,嘴里总念叨着:“我不是,我不是。”我不知道她不是什么,我甚至都没见过她,她在我没出生时就死了,但她的故事,是我在王云霞身上得到的很少的几样,可以让我笑出声的东西。
那年大半夜王云霞心脏病突发差点死掉,我和李七力把她送到了医院后,医生说王云霞的情况越来越差了,要少生气。第二天夜里,李七力喝醉了酒,像那群下等的混子们晃进了医院,痛心疾首地当着医生面抽了自己一大嘴巴子,扬言要是治不好王云霞,他就要光着身子跳楼自杀。他脱光了衣服站在锁着的储物室门口,嗷嗷地哭。
我问:“你怎么还不去死?”
“电梯门打不开,我懒得爬楼了,不死了”
万幸的是,王云霞像本能的知道李七力要丢人现眼似的,病情有了好转。千幸的是,医院那个卫生间角落里没有摄像头。
后来我向王云霞提及此事,她说:“我真是前世造的孽,这世你们一个个的过来跟我讨,他可真跟你死去的姥姥一模一样。”
原来,我姥姥也曾疯疯癫癫地也要扎缸自杀,就是一头把自己倒塞在盛水的大缸里,冬天,她穿着破棉袄,也是晃悠悠的跑到缸边,用手一摸,水太冷,舀了几大勺,自己上屋里做了一壶开水,兑缸里头,调了调水温,觉得还不够,又回去做一壶,这回水温调好了,可惜缸不够高,她怎么扎也扎不进去,就洗了个头。
这样的疯故事听多了,就不禁的感叹一句,:“姥姥你可真逗啊。”
可我姥姥逗王云霞就不逗了,被人辱骂,被人吐口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过其他更过分的委屈,也许,是有的,不然,她也不会当初嫁给李七力。
学校,从来都是一个社会邪恶的缩影,哪怕是现在,一个女孩子若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男人,老师不会管也是没有勇气管的,而王云霞,又恰恰是敌人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但她的成绩却是相当好的,而且,她相当漂亮。
据说这相貌是遗传了我姥爷,我姥爷年轻时是个大帅哥,他一直是年轻的,从未衰老过。生的漂亮,死的年轻。
女人长得漂亮,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坏女人如果长的漂亮,简直就是坏上加坏。王云霞不仅有着美丽优秀的基因,她还是被人传为有着流氓的血统。
王云霞经常告诫我,:”寒雨,女孩子要隐忍,不要太张扬,否则遭人妒恨。“
可她错估了她女儿的美丽程度,如果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她是要隐忍的。如果是个丑陋的女孩,她也是要隐忍的。可我是个既不漂亮也不丑陋的女孩,我为什么要隐忍?
我笑的时候,总是恨不得露出十六颗牙齿的大笑,我哭的时候,鼻涕可以流进张开的嘴里。而且毫无顾忌,总是当着别人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点让王云霞很是厌恶。
有一次我在爷爷家的饭桌上哈哈大笑,王云霞直接把筷子丢在我的脸上,一下一下抽我的头,骂:”笑!笑!有什么可笑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张扬,该死的,没教养的东西。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她不忍心使劲,脑袋一点儿都不疼,她抽我脑袋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哼哼歌,脑子也有人打着节拍,我喜欢哼哼拉威尔的《波列罗》。如果我要是长的漂亮又有才艺,岂止是在饭桌上大笑,我还要站在桌上翩翩跳舞。
我对别人的指责,一向是可以免疫的,这多亏了王云霞抽我的脑袋时给我带来的节奏感,别人骂我的时候,我在心里哼哼歌,别人招我烦的时候,我也可以在心里哼哼歌,只不过,有时一不注意,就露馅儿了。
牛武河这个白痴,性格软弱,又没有魄力,该管的时候不管,不该管的时候瞎管。身为一个班主任,不懂得利用有效时间管理学生,竟然毫不在意的浪费无聊的数学课的时间,对我们进行思想品德纪律教育。
据说,住宿生上晚自习的时候,大郭盖儿站在课桌上唱歌搞班级演唱会,结果大锅盖儿唱的正开心的时候,年级主任听的嘈杂声跑了过来,好嘛,人家其他班的孩子都老老实实地上晚自习,我们班吃吃喝喝乱乱哄哄好不快活。
第二天一早听这件事时,我被大锅盖儿的魄力和勇气折服了。我也想要在桌子上跳舞,穿着吉普寨的裙子,带着非洲一串串的大镯子,头上裹着□□的头巾,眼神妖媚,身姿诱惑地跳着芭蕾舞。所有人的目光,都要照在我的身上,包括凌的目光。
可惜,我不会跳芭蕾,而且,眼神也不妖媚,最后,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身姿不会诱惑,课桌倒是估计会裂的。
牛武河因为管理无方遭到了学校的批评。一个一米八大个子的壮小伙,被瘦小的跟咸菜似的女教导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气疯了,第二天一早的数学课的铃声响起,气冲冲地闯进班里来,眼睛一眯,眉头一皱,指着全班鼻子骂道:”你看看你们,还有个学生的样子吗!你们算是什么学生!“咣的一声把数学书重重地砸在讲台上。
牛武河快一米九的大个子,可笑的梳着二分头的叛徒脸,竟然还做出一副共产主义最高领导的做派,一个小小的班都指导不好,骂人都骂不利索,还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真是搞笑。
我用眼神偷偷地扫了一下班里的表情,有严肃认真的,有畏惧胆怯的,更多是一种愤怒,一种无知少年对无能青年的愤怒。只不过他们也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畏惧胆怯的脸。
”这节课我讲不下去了!我也当不了你们的数学老师了!你们自己看书学吧!“说着,牛武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也不说话。
凌坐在靠近讲台的中间第一桌,她的个子矮,牛武河庞大的身躯遮挡住我观察凌的视线,我觉得我不能继续看牛武河了,否则我非得笑出声来不可。
君子要有成人之美。牛武河既然让我们自己看书,我不如自己先预习一下今天的数学课,不管牛武河怎么生气,数学家庭作业还是要留的,我先预习好了,作业就可以写的快,写的快回家就可以玩了。
我在那里自顾自的翻着数学书。坐在靠墙的第三桌,在牛武河扇形视线范围内,我的位置是一个死角。我把头搭在课桌上,自己预习了几页书,恰巧有个概念不太明白,正准备细细琢磨地时候,牛武河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我用手指堵住耳朵,拿书遮挡着自己,心想这人骂一会儿就得了,还停不下来了。这个概念又不是特别容易理解,不免烦躁起来。
我决定在心里哼哼一些音乐,选了莫扎特C大调长笛与竖琴协奏曲,听人说常听莫扎特的音乐可以提高智商,有感于智商不够的我,高一时买了一张莫扎特的碟,反反复复的听。
王云霞曾告诉我,我的胎教音乐是《梁祝》,为什么是《梁祝》不是莫扎特呢?听梁祝也不能提高智商,再说《梁祝》那不是一个搞基的故事吗?梁山伯以为祝英台是个男人时,不也十八相送了吗?
等那个概念让我弄明白了,牛武河也好像骂完了,我堵着耳朵,心情愉快,不知不觉地,心里的音乐也就响了起来。
”李寒雨,你是在唱歌吗?“
我抬起头,看见牛武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讽刺地说:“哼哼,李寒雨,你可真逗啊,班里这个样子,你还有心情唱歌。”
靠,我为什么没有心情唱歌,再说了这个班这个个样子关我屁事,不对,重点好像搞错了。原来,我真的是在唱歌,不是心里在唱歌。太可怕了,我不仅反应不过来别人所表达的意思,我连我自己难都以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时我发现全班每个人的脸上,都压抑着笑容,为什么要笑呢,我哼的真的很大声吗?我真的只是在心里唱的啊,难道我真的唱出口了?大家显然是很开心我终止了牛武河愚蠢的责骂,又碍于牛武河的面子,没敢笑出声。凌也很开心,用手托着腮帮子,扭过头来看我,我看见凌满眼的笑意。
我一下回过神儿来,控制不住就控制不住吧,反正我心情不错。而且,这是凌一周对我的第一次笑容。
凌开心,大家开心,我也很开心了。我没有理牛武河,我要用沉默向他无声的反抗。
牛武河总算开始正经讲课了。
这件事让我疑惑很久,原来我不是心里在唱歌,而是真的唱歌了,王云霞一下一下抽我脑袋的时候,我有没有也唱出声来了呢?
应该没有吧,王云霞打的很轻,我的脑袋却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不过我还是应该没有唱出声来,谁真正心疼的时候,会有心情唱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