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北京人的理想》翠花下酸菜

7、第 7 章 我曾经相

　　我曾经相当个医生，不是因为王云霞的病，而是因为乔巴。

　　我喜欢他偏执相信樱花可以治病，我喜欢他把鼻子插两根筷子的蠢样子，我喜欢他看见苹果糖就眼冒金星，我喜欢他身为一头驯鹿还努力为人治病，我喜欢他是只鹿，我喜欢他是个动物，我喜欢他不是个人。

　　我六年级的时候就比周围的同学更早的迷恋上了《海盗路飞》，那时候他们还傻兮兮的追《圣斗士星矢》，《百变小樱魔术卡》，《老夫子》，《乌龙院》、这种弱智到爆的傻漫画。我已经偷偷的攒钱从学校旁边的盗版碟店定各种各样的动漫。没办法，我周围的同学总是幼齿的可笑，我也比他们更早的脱离《柯南》《海贼王》的魔咒，想想自己已经有八年，没看到路飞咧着大嘴的笑容了。

　　初二的时候，王云霞回到家，冲我喊道：”寒雨，快过来，妈妈给你带来一个惊喜。“

　　一个黄黄的小脑袋，轻轻的探了出来，一双黑亮的眼睛，这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

　　一只小猫，一只虎皮儿色小猫。王云霞把它放在地上，这个腿儿都没长硬的小玩意儿，开始胡乱歪歪壮壮的跑起来，我很是欣喜，王云霞问我：”喜欢吗？“

　　”嗯，哪儿来的。“

　　”张阿姨家的猫下的，我看这只最壮，就选了这只。“

　　这时，李七力从他的屋子里出来了，托着那条破腿，带着浑身难闻的酒气，比这只猫走的还要摇晃，看见猫，眉头紧皱：”哎呦，你闲的没事儿把这么个祸乱带家来了。“

　　”没办法，小张家的猫下猫了，着急地正一只一只往外送呢，老七，你看它多可爱。“

　　李七力蹲下身子，摸了一下小家伙的头，嗯了一声，说：“可是谁照顾他啊，倒时候我可什么都不管啊。”

　　“你照顾过谁！用的着你！”我忍不住骂了他一声。

　　李七力呵呵呵的傻笑起来，真是蠢到让人发抖 。他照顾过谁？王云霞发烧的时候，都是我准备的泡面，王云霞还担心暖壶里的水烫着我，死活不让我弄，李七力却在外面花天酒地，挥霍着他那几张拉屎都他妈不够擦屁股的钞票。

　　王云霞怕我和他又吵架，赶紧把话题岔开，问：“给他起什么名字呢？”

　　我看着小猫圆鼓鼓的黑眼睛，粉红的鼻头，说：“叫它乔巴吧“

　　李七力嘟囔一句：”什么破名字，乔巴，还锅巴呢，看他虎皮纹多漂亮，叫它虎儿多好。“

　　”你给我闭嘴！“王云霞冲李七力喊了一句，：”孩子好儿好儿的，你非得招孩子生气，寒雨，听你的，就叫乔巴啊。“

　　我把乔巴抱起来，好软，好像一用力它整个骨头都会碎了一样。我杵着他的红鼻子，说：”乔巴啊，乔巴，你不是一只猫，你是一只驯鹿哦，记住，不许喵喵叫，要呜呜叫。“

　　乔巴总是躺在我和王云霞中间睡觉，尤其是我脑袋旁边，打着幸福的呼噜声，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因为幸福才打呼噜，以为他故意气我，害得我成宿失眠，我不满地对王玉霞说：”快把乔巴从我脑袋旁边拿走。“

　　我对乔巴很不好，经常打他出气。他总是忤逆我，我让他学握手，他就是不学。可是他却莫名其妙学会了开卧室的门，他蹦起来，用身体的重量一压门把手，咣当几次门就开了，真是吵死了。他跟王云霞特别好，王云霞经常把他抱在怀里，可他从来都不让我抱他，我一抱他，他就惨叫，我就更生气了。我有一个沙包，经常拿沙包砸乔巴。有一次李七力看我虐待乔巴看不下去了，用沙包砸了我一下，很疼。

　　真的很疼。

　　我才知道我这么疼，乔巴要有多疼 ，从此就不用沙包砸他了。可是乔巴再也不跟我好了，我还是很生气，乔巴十分讨厌洗澡，我就用一个水枪，没事儿滋他几下，看他慌忙地乱跑，心理莫名的扬起一种虐待的快感。

　　哈哈哈，活该，谁让你不跟我好的。

　　乔巴一点儿都不恨我，只是怕我，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先闻闻我，再闻闻王云霞，还是习惯性的躺在我们中间，打着幸福的呼噜。

　　有一天，乔巴在床头，我笑眯眯地望着它，说：”乔巴，来，我抱抱你。“

　　他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这是常事，按照平常，我也会使劲拍他脑袋一下，可是这次，他的叫声有些怪异，是的，他在哭，他为什么哭呢。

　　我这次没有打他，有些害怕的告诉王云霞：”妈妈，乔巴是不是病了？“

　　王云霞啊了一声，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下乔巴，乔巴蹦下床头，走路有些叉着腿，却又嘎吱嘎吱的的吃饭，吃的很香。王云霞放了心，说：”没事儿，你看他不还吃饭呢吗？“

　　几天后，乔巴因为尿路感染，憋坏了膀胱，血和尿融在一起，死了。

　　去治疗的那几天，导尿很疼，乔巴很痛苦，最后的时候，乔巴一放进宠物箱子，就知道要去医院了，吓的哆嗦的大叫，我知道很疼，但是乔巴必须得活着。后来，医生说耽误了治疗时机，乔巴的膀胱已经没有了收缩能力，救不活了。王云霞哭着说要不给他安乐死好了，李七力和我坚决不同意，当天晚上，乔巴就死了。

　　乔巴的x光显示出，它的膀胱，又圆又鼓，像一个气球。

　　乔巴死的时候，模样很痛苦，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眼睛睁着，不知道看什么。那时候，他喵呜了一声，一直紧闭的眼睛像小时候一样亮，苍白的鼻子也有了些血色，王云霞看乔巴张开眼了，摸了摸他的头，说：”乔巴，醒了，妈妈给你热牛奶去啊。“转身去厨房用微波炉热牛奶

　　我摸了摸乔巴的头，却发现它的头僵了，我浑身发麻，整个心就定在那里，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慌忙跑到厨房告诉王云霞：”妈妈，乔巴，好像死了。“

　　”什么？“王云霞在狭小的屋子里跑了起来，几步跑到卧室，捏着乔巴的爪子，低头在乔巴的耳边，急促又轻轻地说：”乔巴，乔巴，醒来喝牛奶啊。在等一分钟，牛奶就热好了啊，乔巴，醒醒啊。“

　　牛奶没有热好，乔巴也没有醒。

　　乔巴死的时候，模样真的很痛苦，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眼睛睁着，不知道看什么。

　　李七力托了托乔巴的头，说：”完了，完了，僵了，身子僵了，他死了，我的好猫死了。“

　　微波炉一直有节奏的嗡嗡响，王云霞听到李七力的话，”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不一会儿，我听到嘀嘀嘀的三声。

　　可我脑子里，那个圆盘还是不停的转着，箱子里的光还是那么幽恍。嗡嗡嗡，嗡嗡嗡 。

　　我反应总是很慢，有时候别人对我说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有时候大家对我说话，我也不明白大家想的是什么。我总是不明白，总是要反应好久，总是不恰当的时候惹人生气。

　　我幻想着乔巴的金色的长毛，像一根根纤细的被高温灼烧的针，一束束钻进他的毛孔，顺着他的血管，刺痛他身上的各个器官。乔巴的膀胱，又圆又鼓，像一个气球。“嘭”，气球被针爆炸了，又骚又臭的黄尿，融合了暗红色的血，流淌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浑身上下，散发的都是恶臭肮脏的骚气。他是死了，他是真死了，我反应过来这个事实，哇哇大哭，嗓门很大，听到我的哭声，王云霞慢慢地不哭了，她用手一下一下抽着我的头，一边骂一边哭：”你哭这么大声干什么！你妈死了你再哭的这么伤心！生怕邻居不知道咱们家又死狗又死猫，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晦气是不是！早干什么去了，别虚情假意了，你什么都没有做过，别嚎了，你别给我丢人了！“

　　李七力把乔巴埋在小区的一颗松树下，那颗松树每年会掉很多很多的松枝。到时候，松枝会钻到地底下，钻进乔巴的身体，乔巴脑袋上就会长出两个松枝，那时候，他就不是一只猫了，他就是驯鹿医生托尼托尼乔巴。他从土里飞出来，会在圣诞节拉着一辆小车，脖子上系着铃铛，把沙包和水枪用红色的礼盒包好，丢到我的面前。他会软软地躺在王云霞的怀中，温暖着医治着王云霞破败不堪的心脏。他有着粉红的小鼻子，有黑亮的大眼睛，他还有松枝做成的鹿角。

　　我错了，乔巴不是必须得活着，他也是有权利选择轻轻松松地死，可我的妄想把它快乐的死给剥夺了。

　　我错了，乔巴它是只猫，不是一头驯鹿，他不会看病。

　　我错了，乔巴不是个神医，他不会看病，他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他也治不好王云霞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