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北京人的理想》翠花下酸菜

6、第 6 章 那天在家里

　　那天在家里查完考研成绩，我躺在我和王云霞的床上发呆。

　　王玉霞一下班回来，看着乱腾腾的没有饭菜的死气沉沉的家，还有乱腾腾的没有吃饭的死气沉沉的我，不由地叹了口气，是的，她叹气了，虽然没有表示，我可以感受的到，她叹气了。

　　“你爸又没回来。”

　　“嗯”

　　“考研成绩又不好？”

　　“嗯”

　　“明年还想考吗？”

　　“嗯”

　　“要不要先找个工作？”

　　“嗯\"

　　”李寒雨！“她尖叫着，我吓了一跳，表情活了过来，心却死的更深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为你这个苦命的妈考虑一下！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要考研，还是要工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要考研，你就好好考，大不了咱再踏踏实实地复习一年。可是你好好复习了吗？你这一年你干嘛了？我问问你，寒雨，你到底干什么了？你有复习吗？你有把心放下来吗？你没有！你只是每天发呆，你今年二十三了，你连你要做什么你都不知道，我现在问问你，你要做什么！你喜欢做什么！“

　　”嗯，你说，我应该做什么？“我茫然地看着她，对呀，我要做什么，我该做什么，这是能有我决定的吗？王云霞为我铺好了一切的道路，我虽然不满意这条路，却也找不到别的路可以走。

　　”我哪里知道你要做什么！我看你就是什么都不想干，你就是想啃老啃死我，你就啃死你这个有心脏病的妈吧！跟你爸一样，跟你爸一样！我做人真失败，女儿没养好，这么大了还要当蛀虫，我还做什么人民教师，我还有什么脸当老师！她扯下挂在床头裱在玻璃框的那张市优秀高级教师的奖状，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她一边踩一边哭，最后索性就坐在地上大哭。

　　”啊啊啊，我真是命苦啊，爸爸啊爸爸给我丢人，丈夫啊丈夫给我惹事，连女儿都不知道心疼我，一家子都想着要喝我的血，啊啊啊，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她哭的很伤心，我想劝劝她，一个有心脏病的人是不能哭这么伤心的。

　　我想不出我能做出什么安慰的举动，说什么动人的话语。她这样哭的时候多了去了，我甚至都有点习惯了。王云霞培养出过好几个清华北大的孩子，她自己的孩子却只是个普通一本，甚至因为挂科太多差点没毕业。我对于自己都无能为力，更何况对王云霞呢？

　　我准备拿扫把把碎玻璃扫一下。刚要下床，王云霞又开始大叫：”你别下来！扎着你！扎着你！我来弄！你跟床上好好呆着。“

　　王云霞不再哭了，理智也回来了。

　　在王云霞的眼中，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可以对我造成严重的伤害。其实这是很矛盾的，我从来没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伤害我，大刀砍人不过头点地，顶多丢了命而已。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活错了，东西伤不了人，人才能伤人。这世上有很多不是东西的人，才是伤我一切的东西。

　　王云霞怕我受到伤害，但我怕她其实有精神病。

　　我两岁的时候，没有自己用手举过奶瓶，喝奶的时候都是王云霞举着，她怕我无力的双臂托不起奶瓶，压迫在稚嫩的心脏上。

　　我十岁以前，没有自己拿过暖壶，她怕我手笨把暖瓶弄倒，开水躺着我。

　　我十二岁以前，没有自己过过马路，一直都是王云霞陪伴着，她怕我看不懂红绿灯，被车撞死。

　　这种事很多很多，包括十四岁以前没有拿过菜刀，十六岁以前没有开过天然气炉灶，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危险。我十八岁以前，基本什么都不会，我十八岁以后，也基本什么都不会。

　　没有爱情，我还可以活下去，可没有妈妈，我真是活不敢活，死不敢死。

　　我明明知道她对我的重要性，可是很少由衷的从内心感谢过她，我甚至怨恨她为什么要生我，如果她没有生过我，我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我也就不会长的这么平凡，也就不会生成同性恋，也就不会爱人不得，也就不会自甘堕落，更不会是个卑贱的女人。我有时极度厌弃自己的生命，却从来没有敢自杀过，因我厌弃我的生命，同时也畏惧死亡。

　　我的一生都在精打细算度过，我爸爸曾经有一段时间把家里整的很穷，王云霞和他天天因为钱的事情打架，造就了我斤斤计较的性格，我的同学说我很抠门，才不是，我对我爱的人从来不抠门，仔细想想我有爱的人吗，有，我只爱我自己，我对我自己花钱大手大脚怎么就成抠门了呢。

　　我精打细算过生命的价值，却发现答案比想象中的简单，活着可以得两样，死了只能是一样。

　　活着，既可以继续活着，还可以选择去死。死了，你就只能一直死，再也活不了了。就算你转世投胎了，你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人，也不是现在的你了。

　　当然，活着对我来说是必然的越来越艰难，从王云霞对我越来越恶劣的态度已经可以预测出其他人对我以后的态度，王云霞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她都越来越不爱我了，更何况其他人呢。

　　这两年，王云霞颐气指使我干这干那，看到家里没做好饭，她生气，看到家里的地没有打扫，她生气，看到衣服没有洗，她生气。真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好羡慕那些直接被保研的同学还有那些考研成功的同学，不用住在家中体会被妈妈骂的痛苦，不过我更羡慕那些家里有两套以上房子的同学，至少他们还可以以后有个独立空间，而我，估计要和王云霞住在这八十多平米还不能卖的破房子过一辈子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我的家，自从王云霞支使我学做家务后，我对这个家就更加厌恶。好想有个别的房子让我和凌住在一起，好想有个新的房子让我和凌住在一起。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踏遍万水千山，走遍海角天涯，让每一个日子都串联成我们最美丽，最美丽的回忆。

　　又有人开始唱歌了，我看到凌，穿着护士服，眼神坚定，给了我一枪，我身子顺势一倒，血喷薄而出，躺在地上的四眼儿小男人惊讶的看着她，那是谁不知道，也许是凌的男友。

　　我瞪着那个四眼男人，凌不知道又怎么了，护士服已经脱下，换上了观音菩萨的大褂子，该死的男人，害我没看见凌脱衣服时曼妙的胴体，我指着那个男人大骂大笑，旁边的地上趴着一只黄狗。忽然觉得好难过，低头一看，被凌打中的身体，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有个银发老女人把一个炮架子塞到我身体的空洞里，我成了个炮架子，被凌打出的飞散的血滴，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一颗颗圆润的血滴在天空里变成了一片片扁平的粉色，天空变得静谧，音乐又变得凄美起来，粉色片状血开始飘，又沉浸在雪地里，我轻轻的喊了一声：”乔巴“

　　王云霞没有再哭，厨房抽油烟机呜呜作响，死气沉沉的家，又开始热闹起来，我相信，很快的，没有饭菜的家，会有一桌美味的饭菜，乱腾腾的家，也会整洁起来，因为有王云霞在。歌声没了，雪没了，血没了，凌没了，黄狗没了，乔巴没了，一切的一切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