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球》郭笑凡

6、第五节 相同的梦

　　墓园静谧地像丽妲下葬后的场景。「尘归尘，土归土，荣耀归与主」。丽妲回归到上帝造人时抓起的尘土，却提前了回归的时机。现在只能将一束鲜花化作怀念，让它传递彼得和儿子的追思……

　　1994年，丽妲拿到硕士学位后和彼得结婚，选择继续留在英国作一些官式中英文翻译，尤其是最难的「现场直译」。闲暇就当彼得的研究助理，但逐渐地彼得在英国伦敦「皇家天文研究中心」担任的职务愈来愈重要，丽妲和彼得的夫妻感情，多半只能透过电话和传呼机联系，而丽妲憧憬的美满家庭生活——和彼得及子女时刻团聚，一家人吃晚餐，谈述今天的遭遇，甚至撒撒娇、偷偷拥抱一下，都会感到无限的幸福。这脑海中堆砌的美景，不但被彼得的忙碌侵蚀，就连自己想要的怀孕，也迟迟不来。因此，直到结婚五年后丽妲才传出怀孕的喜讯，让自己快乐了好久好久。丽妲第一个告诉彼得，但彼得仍然开会中，又是国家机密会议，响应的仍然只是等待，要靠呼叫器的冷冷文字，呼唤热切要传递的好消息……
　　但还好，香港的父母，毕竟是中国人所谓的避风港——娘家，一听到丽妲肚里有了喜，也开心的不得了，到处通报亲友……

　　2000年婴儿出生，那天，丽妲生了个男娃，但只高兴了半个小时，心情就荡到谷底，陷入愁云惨雾中。因为，医生告诉她，她的男娃儿并不健康，要用终身的爱与关怀来照顾……。
　　这可是晴天霹雳的轰击，她宁可把小孩缩回子宫躲藏起来，也不愿将来别人会笑他、欺负他，自己也觉得生下一个这样的孩子，很让彼得和父母失望，很羞愧，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神明的事而遭天谴，或是怀孕期间拿了剪刀、锤子或其他不该拿的忌讳？「还好，彼得今天忙，没到医院看到这个孩子，我把这个孩子换掉或处理掉！」

　　丽妲真的期望了那么久才迟迟怀孕，期望太高以致失望也大，甚至产后居然曾经兴起这么可怕的念头！然而，毕竟子宫的胎音日日夜夜伴随着母体啊！手脚在妈妈肚皮里的顽皮触动，是多么刻骨铭心的亲密啊！脐带连结输送的养分，不正是妈妈为了哺育你而酝酿的精华吗！

　　「别想太多了！」彼得到了，抱着儿子，对着把头蒙在被子里轻泣的丽妲说：「也许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认为我们的心肠好，才给我们一个试炼呢！」
　　孩子是带回了家，但丽妲没有通过试炼，先患了忧郁症，两年后孤独地走了……

　　不知不觉在墓园待了竟然超过两个小时，彼得看看表，「奥文（Owen）！走吧！」，彼得提醒呆呆看着墓碑的儿子，「该去看爷爷奶奶了！」

　　彼得．罗威尔（Pete Lovell），在高中时代就展现了对天文物理的天赋，被老师誉为「明日的天文奇葩」，当然以优异的成绩进入牛津大学，之后拿到该校天文物理学博士，毕业后被英国皇家科学院「天文科技计划中心」网罗，先是担任助理研究员，逐渐出类拔萃，经过了十余年磨练，现在为英国一项「空间解析机密计划」主持人及执行长。

　　1930年代，英国天文科学家前辈伯纳德．罗威尔（Bernard Lovell）受了美国业余天文学家加里白的启迪，在家乡彻学尔（Cheshire）田野中，利用两个拖车的雷达器材观测陨星。他的器材逐渐发展成约德里尔．奔克（Jodrell Bank）无线电天文观测所的装备，为英国天文观测界开启了新扉。
　　彼得的父亲和彼得，都是这一位英国天文科学家罗威尔的后代亲戚，所以英国天文界对彼得，也非常的尊重……

　　彼得这几年来，每隔一阵子就作着同一的梦，梦境里本来模糊的人物和景象，不断的重复堆栈，渐渐清晰……

　　彼得的梦境里，总是一个人踽踽而行，没注意路上有没有其他行人，背着背包，他轻踏着快步，穿过一个光廊，偶尔伫足停下欣赏，发现两旁的画作却是他不曾参观或是杂志介绍过的艺术创作，但笔触刻画时见细腻，时见洒脱，令他醉心但又自嘲自己美术造诣肤浅。
　　越过光廊后眼帘开阔，绿野平畴，极目所见几乎是自己平日视力的两倍，远山峦迭，峰连起伏而没有压力。仰仰头，彼得想：「应该是天空格外的澈蓝吧！」平常惯用天文望远镜来窥探的天体，今天在朗朗晴空下仰望，才觉得煦光披洒在头发和脸庞，是多么一种慈祥平和的感觉！
　　路上的行人很少，彼此和蔼地招呼，几十户村舍，造型简单却足以吸引目光，街廓立面似乎也都经过景观规划设计，以赤紫和金银担纲主轴颜色，间以琉璃晶瓦透衬搭调，而白矾色洁净的路面，平坦幽曲，树木苍郁扶疏，草儿弯腰柔约，怎么看这个小区就是能散放一种圣洁和舒畅的诱惑能量，一种与世无争的诱惑。「这就是陶醉吧？」
　　心情是被解构而放松的。躺下来吧！躺在碧草的衬垫和苍冥之间，好似亘古以来自己在学业事业家庭婚姻做人处事宗教信仰的一切一切，都脱逸了！

　　彼得轻敲一间住户的门，开门的老先生脸色红润，眼神愉悦，精神爽朗，热诚而谨慎对这位「外来客」问道﹕
　　「欢迎你呀！你分发到我们小区了吗？」
　　「分发？噢，不！我只是路过想跟你们借一下厕所？」彼得回答。
　　老先生歪着头，问屋里头的小女孩：「他讲的是什么？『厕所』？」
　　小女孩也觉得很奇怪，趋到门前，问：「厕所？」
　　「是啊！又叫作洗手间或盥洗室之类的！」彼得端详着这个和自己妻子有着同样黄皮肤、长相清丽的少女，心想：这个「厕所」的问题，有比天文数学难吗？
　　「我们没听过『厕所』这个东西呀！拿不出来借给你呀！」少女想想后，认真的回答。
　　彼得听得噗哧一笑。

　　这个情境，近来几乎每隔几天到一礼拜就会在梦境里翻版一次，结尾都是温暖又有趣的，每回梦到这里就醒了。
　　彼得真不想醒来，还把梦里的笑，延伸到醒来的表情上……

　　彼得的父亲，也是从事纯数学研究的教授，刚从英国政府机构的高级职位退休。母亲虽是高中物理老师退休，但活泼而诚恳，是集智慧和贤慧的母亲。父母对奥文（Owen）的诞生颇感意外与不解，以致于彼得护着丽妲，避免丽妲再受伤害，更拉长了彼得与老罗维尔先生和太太相聚的周期。此举虽然意在保护丽妲，实际上更造成丽妲自责和结束生命的悲剧！悲剧发生后，老罗威尔夫妇也对自己可能表现了轻蔑的语气和态度以致影响了丽妲，深表歉疚，看着和他们家族完全不同长像的的奥文：「毕竟这不能怪罪小孩的父母，谁能够预料和逃避的呢！」

　　「奥文，和爷爷奶奶打招呼！」到奥文爷爷家的时候，已经约莫下午三点半了，今天延续了昨日的严寒，又飘下鹅毛般的大雪……
　　彼得患有汤氏症的儿子奥文六岁多了，会打招呼，只是有点支吾不清。平常白天雇了专门褓姆看顾，晚上彼得坚持要回家带奥文，办公室同事洞悉彼得的情况，因此也很少在深夜加班，让彼得和奥文每天都有相聚的时光。

　　「我要终身用关怀和爱照顾奥文，以前就是太忽视丽妲的感受，现在只是弥补我错失的过去罢了！」
　　也是因为奥文，以致许多仰慕彼得的女人，被彼得拒绝踰越朋友关系的交往；有些女生则是计算照顾奥文所要承受的负担，自己就打退堂鼓了。这就是彼得四年来的感情世界。

　　用晚餐前，全家照例祷告谢饭。老罗威尔除了感谢上帝赏赐的桌上粮食外：「全能的上帝，感谢祢今日将彼得和奥文带回家里来！请祢一定要保佑奥文，保佑彼得，让他们一切事务都美好！阿门！」

　　这餐饭，真的好久没和父母共聚了，餐中彼得讲了几个工作中的趣事，父母笑得好开心，也看得出父母对奥文的疼惜。「没关系！让奥文自己把碗端进去！汤宝宝用正常的教养方式就好了，只是可能要多教几次！」老罗威尔夫妇点点头，看得出对汤宝宝教养的观念是陌生而受教了。
　　「雪下得好大，赶紧回去了，免得晚上视线和路况不好！」爸爸虽然和久违的儿子聊得意犹未尽，但仍不得不催促彼得开车早些带奥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