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粗鄙的娘》一粒粟

7、进城

　　在李老师的帮助下，刘刚跳级了。
　　虽然在同龄人中，他这个年纪读初中并不算特别出色，但是，他确实是用了四年的时间，把六年的课本念完了。
　　在十二岁那年，他开始升学，去念了初中。

　　学校考虑到他的情况，帮他减免了学费。
　　在李老师和全村人的证明下，他又以特困生的身份，减免了住宿费。
　　拜他娘所赐，他成了全校闻名的苦命人。

　　去了县上读书，他能脱离他娘。
　　世上简直没有更好的事情了。

　　族长送他上学的时候，象征性地递了点零花钱。
　　刘刚红着眼接了。
　　族长看他这样重情义，叹了一声气，又偷偷地塞了点钱给他。

　　刘刚娘恶狠狠地站在边上，不时地咳嗽一声。她近年来越发的嫌弃刘刚，碰都不碰他一下。偶尔刘刚不小心碰到了，她都像是被什么恶心的东西沾到了一样，蹦的老远。
　　这会儿看见族长递钱，她就眼睛瞪的大大的，嘴角古怪地笑着，刘刚简直以为她想要过来抢钱。

　　族长恐怕也是这样以为的，他急忙把刘刚送上车，替他付了车费，催司机快快开车，然后才背着手走了。
　　刘刚坐在车里，看着他娘倒退的背影，心里觉得畅快。
　　终于，离开她了。

　　中学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除了他娘不时地去学校闹上一场外。
　　学校的老师听说了他的传闻，总是分外怜惜他，有时，有老师会凑钱给他添置衣物。他在学校里过得比在家里好的多。
　　而且，在学校的日子，确实是证明了读书的好处，所以，他念书更加用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同学中，虽然有人嘲笑他，但在成绩为主要衡量人的标准的时候，他仍然收获了一批粉丝，并且享受着这批粉丝的好意。
　　零食，或者文具。
　　他总能收到这些作为礼物。

　　每次这个时候，他总能想起他那对他厌恶至极的老娘。
　　可怜，又可恨。

　　他觉得自己也要变成这样的人了。
　　明明最讨厌别人可怜他，却偏偏做出可怜的姿态，来骗取别人的同情。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都是一样的无耻。

　　只是，他娘要更加粗鄙，丑陋。
　　刘刚看着远远地，站在校门口的瘦小身影，想着，他娘这次该怎么闹呢？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也不是坏事。
　　刘刚自暴自弃地想。

　　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间，刘刚升到了高中。
　　依然靠着政策帮助，依然靠着老师资助，依然凭借族长给点零花钱，依然……
　　他娘已经不来学校了。

　　高中两年，在他的忐忑不安中，他娘没再过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终于平静了。
　　高中是在市里读的，他以优异的成绩，直接升入了重点高中。
　　这在村里是个不小的震动，村里人说起他，总是会提起，人家这么惨，都能成绩这么好，自己孩子好吃好喝的供着，怎么就不能学好等等。

　　刘刚在市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才知道，自己在山村里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简直是……
　　他想起了当年的货郎担子，想起了可笑的自己。
　　还有，那丑恶的恶行。

　　他现在明白过来了。也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这些，他有些排斥男生的碰触，更加喜欢女生。
　　别人只当他是成绩好的人的骄傲，没人想到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也学会说笑话，逗女生们开心。
　　偶尔出去打了零工，赚了点钱，也会买零食请女生吃。
　　他自己却一点不碰。
　　这在女生眼里，又变成了难能可贵的优点，很mam，很男人。
　　平平淡淡地过了整个高中生活。
　　在高考结束之后，他打算成绩一旦出来，就向他喜欢的女生告白。

　　那个女生有着白皙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
　　他觉得跟她的名字很配，杨莹。
　　刘刚觉得，当她注视着他，对着他微笑的时候，她确实是水盈盈的，整个人给人感觉鲜活、亮丽起来，洋溢着青春的活泼气息。
　　是那样的吸引人。

　　然而，刚刚高考完，他就又见到了他的噩梦。
　　三年没回家，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而她也已经不要他了。
　　哪里知道，在校门口，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他会遇到她。

　　刘刚觉得陌生。
　　那个瘦小，头发花白，全身上下一把骨头的女人，会是他娘。
　　她就那样靠在校门口，双目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上的衣服很旧，头发意外地梳起来了，完全不同于以前邋遢、疯癫的形象。
　　只要她不说话，这个时候，大概不会让人想起“粗鄙”这个词语。

　　“兔崽子，”她一开口，刘刚就觉得自己之前想的完全都是错误的。
　　这人还是这样，没有变化。

　　刘刚的手伸出去，借着挽着她胳膊的姿势，把她拖离了校园。如今的他，完全毫不费力就能做到这些。
　　他个子已经比她高出许多，力气也大了很多。
　　而她，岁月早已收回了她当日逍遥的依仗，拿走了她的青春，还给她衰败的身体。

　　“别动我！”她不耐地甩掉他的手。
　　刘刚松开，冷冷地望着她。

　　“呵，狼崽子长大了。”
　　她仰头看着他，刘刚觉得，似乎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逝的泪光。

　　“你别在学校闹了。”
　　刘刚沉声说。
　　他不想让杨莹知道，他其实有这么一样娘。
　　这样一个拿不上台面的亲娘。

　　不懂礼，不知进退，不顾脸面。在外人面前，对他毫不留情。
　　似乎觉得，有脸面才是不正常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都应该陪着她一起不要脸。

　　多么粗鄙。

　　“通知书下来了，拿回家给我看。”她目光变冷，“不然，我就闹给你看。”在刘刚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她补充道，“大家一起不要脸好了。”

　　刘刚与她对视，良久，点头，“好。”

　　她捂住嘴，呛住一般，使劲地咳嗽，“一定要考上，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放心。”
　　刘刚沉声地说了一声。
　　那些题目，他还不放在眼里。
　　事实上，等考完，标准答案出来，他就对了答案，成绩相当不错。
　　他这次过来，只不过是为了填志愿。
　　但是这些，他不想跟她说。

　　刘刚凝视着她，见她一直咳嗽，也不想去帮她拍一下背。
　　反正她那么讨厌他，碰她，她还不得跳起来骂死他。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没意思了。
　　“我走了，你可以安心地……做鬼。”

　　他甩出这句话，心里冰凉的同时，又一阵刺痛。
　　然而这疼痛，却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自己与她，还有一丁点的牵连，一丁点的维系。

　　“呵呵，狼崽子，白眼狼，我养了个白眼狼。”
　　身后，是她低沉的声音，混着笑，又似乎是混着泪。

　　刘刚倔强地没有回头。
　　哪个是你养的呢？他想，我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有娘跟没娘一样，被大家养大的，小乞丐。

　　连唯一一点，别人名正言顺就能得到的爱，都祈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