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粗鄙的娘》一粒粟

6、游街

　　在刘刚十岁那一年，他被他娘赶出家门了。

　　那天，他娘又去了县上一趟，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刘刚看着她不出来，也不去叫她，自己做了饭吃了，留了一点热在锅里，就不去管了。

　　他已经十岁了，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与他娘延续了一个打骂，一个忍受的模式。
　　但是他不主动跟他娘交谈了。

　　“你个白眼狼，老娘养了个白眼狼。”
　　他娘总是这样骂他。
　　但是他不以为然。
　　一条母狼养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就是小狼吗？
　　大家都没人性。
　　只不过她是粗鄙之人，算是可怜又可恨。
　　而他，是这样人的儿子，可怜中的可怜人。
　　刘刚已经懂了不少道理了。

　　当他娘又开始烧东西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
　　最近，他娘总是喜欢在屋子烧一堆东西。
　　有时候是布条，有时候是纸。
　　但是，最近，就都变成了纸。

　　然后，他娘就去了县上。
　　回来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在刘刚又咳嗽一声的时候，她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又去了厨房，把刘刚从小用到大的瓷碗给摔了。
　　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你个讨命的，你给我滚！”
　　她嘶哑着这样吼他。

　　刘刚沉默地站着，不吭声。

　　她气上来了，抓住刘刚就想往外拖。
　　等到抓上他的衣服的时候，她突然嫌脏似的，把手甩了，然后找了个绳子，套在他身上，一把把他拽出了家门。游街示众一般，绕着村骂了一圈。

　　“你个拖油瓶，早晚把老娘给拖死。老娘变成如今这样，全拜你娘俩所赐。”她边走边骂。
　　刘刚低着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羞耻对待。
　　手握成拳头，指甲深陷在肉里。

　　他不吭声，因为知道有人会替他吭声。

　　“又怎么了？这人是疯了不成？三天两头的打儿子。”
　　“是呀，只有这一个儿子，再这样弄，把儿子打跑了，以后谁给她养老？”
　　“刘刚还那么乖，又好学，又勤快，要是我有这样的儿子，早高兴坏了，谁会像她这样！”
　　“刘刚是乖，上次我摔了，他还帮我干活呢……”
　　“……”

　　村里议论纷纷，渐渐的，有人脸上就带了愤怒。

　　“不要脸的东西，专门来克我的。哪天我病死了，连棺材钱都不能买，一生挣的钱，全搭在他身上了，他简直就是个无底洞，是个索命鬼，专门来向我催命的。”
　　刘刚看着他娘向每一个看过来的人摆道理，拼命证明这个孩子是天大的灾星，完全不顾周围人已经变了色的脸色。

　　她近年来模样大变。
　　以前还算是好看的脸，现在已经变得干黄，颧骨很高，嘴唇很薄，面上毫无血色。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再也不打扮自己，衣服也是不怎么干净。在这几年里，她已经很不成样子了。
　　每天除了去做些劳力活，去族长帮忙联系的砖窑厂上搬砖，就不再外出，只呆在自己的屋子里。
　　当然，骂他的时候例外。

　　遇到能骂刘刚出气的时候，她向来是毫不留情的。
　　就比如现在。
　　刘刚默默地忍受着。

　　这就是他娘。
　　真是丢人。

　　他心里想，为什么要投生在这样的人家呢？
　　为什么他会摊上这样的娘？
　　别人的娘为什么都把孩子当成宝，而他，偏偏连草都不如？

　　真是丢人。
　　他再一次想。

　　在族长的干涉下，刘刚被放了回去。
　　但是很快，他娘又想了新的办法折磨他。

　　她跑出去烧纸了。
　　全村，每一个角落，她都跑了个遍。说自己的儿子是灾星，求人能把他收走。

　　刘刚想，弄成这样，恐怕以前会偷偷接济他的村人，再也不会理他了。

　　他娘是有多嫌弃他啊？
　　刘刚想，等他到城里念书了，一定跟他娘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