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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艰难抉择 ...

  •   直到许多年以后,沈襄才明白,宸华那晚的决断,是为了保护这一生唯一归属于他的温柔乡。那块净土,是那个坐拥天下的帝王这一辈子最深切最悲伤的梦想,如此卑微渺小,以至于使尽了全力都不容他人侵犯。
      可现在的沈襄,全身瘫软的跪坐于地上。
      他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为何死生大事只需由一张嘴来全权定夺?
      但沈襄更想明白的是,为何最后那一声命令之间,饱含了愤怒、哀伤、痛苦…一切一切。
      即便这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无以形状的悲伤,沈襄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愤,为什么平民与皇族之间有如此巨大的落差与不公?他不懂,他愤怒,一股莫名的火焰在胸口熊熊燃烧着。

      「呸!老子家里的老头都还没准一声,你说一个字就杀啊?」李然魁也不知是醉疯了还是急得跳脚,抬起身子就是一个不屑。
      沈襄原想制止好友别再说了,可转念一想,好友说的也没错,因此指示赶紧补上了几句:「望皇上开恩,小的兄弟喝多了,遮不住嘴。」说完还刻意打了李然魁一拳,故意对他喝斥道:「闭上你的嘴!少说两句!」
      「是这样说的吗?」宸华用手指敲了敲散乱的桌面,他愈发觉得把这名花匠许配给自己的皇叔到底是对是错?「朕以往可是听也不听,就拖人下去斩了呢。」宸华并没有看着沈襄的眼睛,而是用那散发着冰冷色彩的瞳眸,扫过其他三人。
      所有人都是京城几个重要继承人,先不论那个口无遮拦的花材商少主,还有大药铺的少爷、第一画家的弟子、舞台制作家的传人。
      如果斩了哪个,势必造成京城的动荡不安,更会引起比这次更大的混乱;可是不斩,他会跟自己的心过不去,对琉璃过不去。
      沈襄也聪明,了解现在情况其实稍稍还是对自己有利的,因为皇上不可能一次将所有重要继承人都开刀。若是拼尽全力向皇上求情,能改变皇上的旨意,又有何不可?但是,皇上现在能理会自己的求情吗?沈襄脑袋里急成一团,忽然想起紫鸢曾与他提过的只字词组,或许能有些效果?
      于是板起面孔,正经地和宸华对视:「请皇上还多手下留情阿,李家一直以来的粗犷风气京城人人皆知,然魁兄亦是李家唯一的传人,若将其开铡,空怕对京城甚至对皇上都有不小的影响,望皇上三思。」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可现在脑子一热,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了。
      「那小花匠说说看,要怎么对你兄弟这等散播流言、以下犯上的行为于以论处呢?」宸华倒也想听听看,眼前这少年还有什么歪理,可以跟自己辩驳:「若是无法让朕信服,朕一样会把他以死刑论处。」
      「小的认为,皇上应该从最根本的事情解决起,而非现在与尔等争辩该判何等刑责。」
      「何谓『最根本的事情』?」
      「散播谣言者当以死刑论处,皇上不觉得此刑责过为严苛?何况此谣言的内容主要为一异族女子,并不会动摇到鼎玉王朝的一切根基,不是吗?」
      「住口!」宸华一个发怒就将桌上的酒杯朝沈襄扔过去,可能是气昏头了,沈襄也未闪躲,酒杯就这么擦过沈襄的耳廓,径直砸上后方的门柱上。
      「小花匠阿,你可真是愈发胆大包天了呢。」宸华站起身,他气到连身子都在颤抖:「你认为这样的言论不足以动摇鼎玉王朝?你可知这场表演可是紫鸢亲自向朕提议的!鼎玉王朝的人民都太自以为是了,完全是将自己抬到一个无法想象的高度上,看不见其他人。」
      「回皇上,纵然此表演为校尉大人亲自向您建议,可您并未向您的臣民解释您的用心之处,而是毫无说明的斩杀人民,搞得人心惶惶。您不觉得自己所做的行为是适得其反?」别人看沈襄这是大义凛然的模样,但只有沈襄自己知道,他已是一身冷汗,但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区区花匠何时敢跟朕如此顶撞了?第一花匠的雅称,是否让沈家将自身地位抬得太高了,连朕都看不见的高度之上?」
      「非也,只是希望皇上不仅在保护自己所爱之人时,可以更多的体察民情,了解国家再做决断。」说着说着他也就站起身子:「还有琉璃小姐,请您多多替她着想。」
      宸华这可真是头一次,受到别人正面向自己建言的,而且还是指责自己的政策方向错误,最后更说白了自己连情人的心都不了解,彷佛只顾着自己的世界罢了!一名花匠,怎么可能会比皇上还了解国家的运作,以及国家的情形?就连景泰也不可能这样对自己讲话!
      「朕说阿,小花匠…」他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没开口喊杀人:「你这是在为朋友求情活下一条命呢?还是在给朕建言呢?」
      「您若一定要小的回答,那必然是为朋友求情。」沈襄说完又硬生生跪了下去,给皇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理都尽了,皇上若仍听不进去,死活都要赖着求下去,这可是自己兄弟的好几条命啊!
      「可是还有那出舞台表演的事情呢,你现在不过为一位朋友求情,还有两位,怎么办呢?继续与朕争辩吗?」
      这时林思成也抬起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眼前的青年:「不了!个人做事个人担!」他方才本也害怕多说什么会连累到家中,可听完沈襄与皇上那番对谈,心中抑制不住一股冲动:「可也望皇上三思,这舞台表演者都已经给您除掉了,再将其余工作人员给斩草除根,似乎操之太过了?」
      林思成一说完,连容也起身帮腔:「还请皇上三思。」
      原本醉醺醺的李然魁也想补个几句,但宸华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没脑子的疯言疯语,又听见这几人说这些话,不悦的挥挥手。
      舛花接收到宸华的意思,令第一楼的几名管事将沈襄以外的人全压制在地,特别是李然魁,更是用布条将四肢与嘴巴全部封死。不过舛花心里不停为沈襄捏把冷汗,这种情况下还敢与皇上对峙的,全天下大概也就沈襄一人了。

      沈襄见兄弟被俘,急着一路跪到皇上跟前大喊:「求皇上饶恕,这都不是他们的错阿!」,沈襄急切喊着,生怕皇上下一道指令,就是让人把几个兄弟给拖出去。沈襄方才还能用紫鸢与他提过的话,自持的与皇上应对,现在他真的急疯了,什么脸面也顾不得,只是一昧的磕头求情。
      过了有一阵子,宸华见沈襄把头给磕红了,眼前的少年与刚刚完全不同,气焰消了不少。他放缓了语气,慢条斯理地和沈襄说着:「小花匠阿…你明白鼎玉王朝一直以来都没有异言分子是为何吗?」他看着面前,抬起头来盯着他的少年,那眼神里的愤怒他好似能够理解,但终归俩人是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条水平在线等同而论的。
      「朕讨厌听到的,全部都消失于世界上了。」沈襄眼里几可喷出来的火焰,似乎要将自己燃烧得体无完肤:「毕竟…这是朕的天下阿。」他给眼前的少年一个简单,一语概括之的结论。
      「可这样人们一定会觉得皇上不就是名暴君,不采纳异言?」他的脸更贴近沈襄看着:「鼎玉王朝一直以来的潜规则很简单:不要揣测皇上的心思、不要讲皇上不喜欢听的。」他用手指微微用力地戳戳沈襄心口:「所以,现在有谁会消失呢?」

      沈襄听到此话时已经知道结果了。这不过就是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地位,一个从未公平过的世界。他方才脑子一热,和宸华对峙时说了一堆大道理,可这其中有多少都是他的私心?他自己也不了解。
      不久后,景泰来了,有可能是皇上或是楼主在什么时候请人找来的吧?反正他也不清楚。沈襄抬眼见到景泰,他用眼神哀求自己未来的夫君,也许有一点渺茫的希望,他的夫君会站在自己这边,与自己的侄子反抗,有那么一瞬间,沈襄真的认为景泰是他能攀附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对方却是摇摇头,如他所料。是阿,一个没来由被他看上眼的花匠怎,么可能比得过禁宫中最亲近且是唯一的亲人?他又不是傻子,皇上当年就没除掉九王爷,其中因由肯定不单纯,这九王爷又怎么可能为自己说话?
      景泰这时只问了一句:「琉璃在哪里?」
      沈襄听到的霎时,心都凉了一大截,宸华更是在伤口上撒盐的问了一句:
      「皇叔不先帮小花匠想想办法吗?」
      景泰瞟了沈襄一眼,很快就撇开头:「我想你心中早自有定夺。」
      沈襄呆愣愣地看向那个男人,眼底尽是说不出的酸楚,那是他未来的夫君阿,这是要与他共伴下半生的男人啊。他不过是还未过门,为何可撇得如此一乾二净?
      九夫人?何等可笑的身分!看吶,连自己未来的夫君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沈襄心如死灰,放弃了与面前的青年再做缠斗的打算。他缓缓站了起来,瞬即又跪了下去,沉重的闷响让景泰和宸华同时回头注意到他。
      「望君三思,望君开恩。」
      沈襄用极其沉重悲恸的声音说着,头磕在地上,抬也不抬。
      此时琉璃慌忙地跑了过来,看见沈襄跪在地上时都吓了一跳,连忙将沈襄从地上扶起来。
      「沈公子,快快起来吧。有事儿可以好好说的。」
      「皇上若不给个答复,绝不起身!」沈襄的态度很坚决,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只求老天开眼,但这天下还有道理可言吗…天下的道理不就是皇上给的吗?
      宸华瞬即回头给景泰一记白眼,又立马回头温柔地看着琉璃:「璃儿,过来朕这里。」宸华招招手,让琉璃别管现在的事情,特别是跪在地上的沈襄。
      在场听到这里的人都已经明白,这女孩在皇上有多大的份量,就连称呼都变得如此亲昵,那怎可容忍半句关于女孩的闲言闲语?
      琉璃摇摇头,甚至后退半步:「皇上,请让沈公子先起身吧。」
      「朕偏不说!」宸华一个怒吼,把琉璃直接捉进自己怀中:「璃儿怎么不听朕的话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有些难过,尤其是女孩摇头后退那个举动,深深刺伤他的心。
      「万分抱歉…皇上。」琉璃这下连身子都动弹不得,更别说是偏头去关心宸华身后的沈襄:「您与沈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宸华这也不恼,温柔地把琉璃摁进自己怀中,并在琉璃的发根处覆上几个吻:「看吧。朕就说你会多想。」在琉璃看不见的后方,宸华颤抖着举起手横放于琉璃的后颈。
      琉璃正想开口说什么,一记重击却直接敲上自己的后颈。她瞪大了眼,可瞬即就阖上双眼,顺势倒在宸华怀中。最后,她只隐约听见宸华对自己说着:
      「璃儿乖,朕会对璃儿好好的。」
      发生了什么事,她无从知晓。这晚的事情,所有人都被下达缄口令,特别是对她,只因为她是皇上捧在心尖上的,一点尘埃都染不得。

      宸华把怀中的琉璃轻轻地交到舛花手上:「带琉璃去好好休息,起床后一句话都不准告诉她。」说完,在琉璃的唇上温柔的留下一吻。
      沈襄依然不起身,宸华这时突然立在他面前,久久没有移开,最终缓缓地将自己头上的发簪给抽了起来:「小花匠阿,你真的很幸福呢。」那是紫鸢给自己的发簪。
      他有何幸福可言?朋友在自己面前即将被处刑,他空有着身分,所有认识的人都无法拯救他。青年才是疯了吧!哪只眼睛看到他幸福了?
      「小花匠真的很幸福呢。」宸华盯着紫鸢的发簪,边说边转动那只簪子:「有着一帮为自己说话的好兄弟,有着一位替自己担忧的好夫君,有着一名听自己请求的好女孩,还有好多好多想帮你解决问题、走出苦难的好朋友们。」
      「帝王身边从来就没有这么多好人。」
      沈襄现在脑子乱成一团,他可不要再听见皇上说什么忌妒还是羡慕自己一类的话语。他只拜托这事情可以早点结束,拜托青年心肠软下来,别真把他的好兄弟们给铡了。
      「所以,朕决定…」宸华说到这,沈襄立马停下口中的话语,抬起头盯着宸华,彷佛见到一丝曙光:「就给小花匠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选择…?」他要选什么?
      「除了杜家少爷以外,其余三人全部都抓起来!」宸华一声令下,周围不知怎么地出现一干侍卫,恶狠狠地将李然魁、林思成、连容都抓起来。

      沈襄见侍卫这样粗暴,想抢身上前阻止,他大喊道:「别抓他们!」,这些侍卫哪是沈襄可以撼动的,一下子就被摔在旁边。
      李然魁像是负伤的老虎,一声大吼:「来抓爷就是了!你她娘的别动其他人!被妖女迷惑的皇上,可笑可笑!」
      宸华一听勃然大怒,一个箭步上前去就是狠踹猛踢,毫不留情面,更不顾沈襄在背后撕心裂肺的喊叫着,在场人大概也没谁见过宸华亲自动手的样子。
      舛花一回来见此情形,连忙上前将宸华拉开:「皇上…!可以了!皇上!再打下去会打死人的!」
      沈襄此时喊到嗓子都哑了,可为何景泰在一旁仍毫无动作?人家说王爷宠溺皇上,看来此话是真吗?
      林思成与连容原本还有些害怕,但见到皇上这般宠溺异族女子,为了一个女人就能在城中杀人,又见沈襄这样死求活求,早已是全不顾及脸面,两人心中愤慨。林思成怒道:「放开然魁兄!别碰沈襄!」
      连容更是气愤,看着李然魁被那些侍卫捆绑又被皇上这般对待,沈襄给人摔在一旁,这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兄弟,今日人命却如蝼蚁般不值,气得大骂:「我跟你们拼命!你这个昏君!」
      迟迟未言语的杜仲,此时也忍不住上前来喊道:「皇上恕罪!皇上开恩!」,他心里也想为兄弟们痛骂眼前的帝王,但若是现在一同发狠,怕是谁也救不了,杜仲紧握拳头,手指关节都泛白出来,一连着磕头。

      宸华看着那三人不再挣扎,原想一气之下直接当庭斩首,看着自己手中紫鸢的发簪,与沈襄腰间的杜若花,稳了稳自己的心神,转头对沈襄慢慢地说着:「朕只说一次,所以小花匠你要听好。」他用那纤长的手指指向抓起来的三人:「这仨人依照鼎玉王朝的规矩都免不了死刑。因此…」
      「九夫人的身分,可以让你选择一人免于死刑,可逃不了严苛的劳役;其余那些好人的求情,则可以让你选择一人只判永生的赋税,同样免于死刑。」沈襄愈听眼睛瞪得愈大,那还有一人呢?「所以,有一人势必得走上死刑台。」
      「不能让他们都活着吗…?」
      宸华摇摇手指,表示不可能:「朕阿,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了。」挥挥手让侍卫把三人全带到大牢去:「朕给你五天的时间。五天后,朕会到王爷府去,那时候给朕一个答案吧!」
      宸华话一说完,就让侍卫将那三人押进大牢里。离开前,他还告诉沈襄:「若是小花匠难过了,尽可去大牢里探望他们,没问题的。」

      舛花也只得朝沈襄点点头,转身跟着宸华走了。杜仲看着沈襄失魂般的瞳孔,正担心沈襄是否一瞬大动肝火,气血阻塞。定眼看了看,确认沈襄身体没事,只好违心对沈襄说道不用太担心。沈襄现在心里一片空白,愤怒的烈火方才已经把心中的东西都焚烧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一摊死灰及一个空壳。
      「我要一人静静…」他经过景泰身边时这么说了一句。可这次,景泰并没有拉住他的手,更没有强迫他回到那如同巨大鸟笼般的王爷府,甚至没有叮咛他要早一点回来。他们俩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集上。
      沈襄无力地走出第一楼,他不可能去作出什么选择,但身边的人都不可能帮上自己了,还有景泰…
      为什么不开口挽留?为什么不拉住他的手?为什么不看自己一眼?
      今天这个人其实才是真正的王爷吧?前几天那个会令心头一紧的男人,不过是演出来的。不,根本是自己在作梦吧,一定是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和打击,而做的美梦。但梦的结局,不应该都是美好的吗?
      走着走着,不自觉走到远离繁华商区的一处郊区,这处就连沈襄自己都很少会来,只有需要一些花草时会来这处。
      「看来今天要在外住了阿…」他记得这里有一间小客栈,摸摸怀里的钱袋,沉重地有点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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