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處》裴攸芒果

14、王府日子

　　送沈襄离开后，舛花同紫鸢一起到了第一楼的上好厢房，舛花推开房门，便见到桂公公站在茶几旁边。
　　桂公公走上前来，向舛花与紫鸢见礼：「舛大人，协律大人。」
　　舛花虽未在朝堂上真正任有一官半职，但总归是左丞相的孙子，桂公公见到他二人，怎么也不能少了礼数。
　　「桂公公您来，怎么不让那些奴才，上些好点心来？」舛花脸上虽笑着问道，但众人也知道那只是客气话。
　　桂公公向来与舛花、紫鸢他们俩人称不上对盘，但终归都是有身分的人，都与皇上亲近。桂公公在怎么样，也不可能与他二人交恶。但平常也绝计不会无事到第一楼来，来此处自然是要传达皇上的意思。

　　「舛大人不必忙，奴才来也就是替皇上办事。」
　　舛花与紫鸢微微蹙起眉头，舛花先开口说道：「近日皇上忧虑，若是关于流言之事，桂公公尽可让皇上放心，这在第一楼里的人，不会让他们说任何一个，不该说的字。」言下之意便是希望桂公公传达给皇上，进来第一楼用餐的所有客人，他们的言论都会被掌握，绝对不会再有任何关于萨满族番邦等的闲话。
　　桂公公点点头：「还望舛大人多多费心。」
　　近日皇上肃清流言，搞得皇宫内人人自危，就连桂公公手下几个较伶俐的小
　　公公，也让皇上下了禁语令，好几个人甚至丢了性命。

　　「奴才来此还有一事，皇上正与那番…」桂公公才开口，就连忙闭上嘴巴，
　　不动声色接续说道：「皇上正与琉璃姑娘相聚，请舛大人美馔，让奴才带回宫去。」
　　桂公公本就不喜来自异族琉璃，若说讨厌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认为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
　　琉璃就算曾为萨满族公主，那也是让高祖皇帝给灭去的番邦，至今萨满族都未成气候，年年还得进贡天/朝。这样的身分，皇上居然待她日渐不一般，俨然快比宫中妃嫔还好上百倍。
　　桂公公能在皇上身边，自然有他厉害的地方，不仅做事麻利，更是懂得察言观色，皇上是如何看待琉璃，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舛花拍了拍袖子说道：「这就去亲自烧几道好菜，烦劳桂公公赶紧给皇上送去。」
　　说完舛花看了紫鸢一眼，向他点头示意便离开。

　　厢房内只剩下紫鸢与桂公公二人，桂公公有些神色不郁的看着紫鸢，却还是客套说道：「难得见协律大人来这般热闹的地方，不知何事让大人您过来？」
　　紫鸢向来不擅长与桂公公这样能言善道的人应退，本就不多话的他，只好说道：「何时能见到皇上？」
　　桂公公见紫鸢直接问他皇上的日程安排，想起这一串事情，最初便是协律校尉向皇上提的议，心中大是不快。冷冷说道：「协律大人，这事弄得朝中，里里外外人人心惶惶。大人可不知道安什么心？」
　　紫鸢听桂公公话里满满的刺，蹙起眉头：「请公公转达。」
　　紫鸢说话简短，但桂公公可是每日揣摩圣意的人，当然听懂紫鸢的意思，虽有不满，但还是说会为协律大人传达。
　　桂公公也不愿在第一楼久留，等到领事带着各式精致食盒器皿，便让小公公接过，直接回去宫中。

　　紫鸢心中忧虑，当时他向皇上谏言让琉璃跳舞，早已料到朝野都会有所议论。凡事创新都会有反对的声音，何况是这样重要的祭典大事？然而紫鸢万万没想到，皇上对琉璃的保护，着实超过他的想象。
　　若是皇上再这样以严峻的手法阻止异议流言，短时间确实可以压制住。可是这样的方式，只会让人民与朝中大臣，对于异族更不满。而在京里的异族人士，也会开始抗争。这件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改变是需要时间而且缓慢的，或许自己这样的建议不够周全，现在也只好设法尽快让皇上冷静下来。

　　自那日沈襄擅自离开王爷府后，景泰虽事后没多对他说些什么，却只是暗暗使了个眼色给琉璃，那天晚上沈襄确确实实的被琉璃告诫一番。琉璃语气虽然温和，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坚持：「沈公子，您是王爷未来的家室，也是这王府的主人。若是您仍没明白自己的身分，出了任何事都得由王府承担，甚至会连累到沈家，此中厉害您必须明白。」
　　沈襄听着一惊，他原还不明白自己擅自离开，又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有什么不对。但那日午后舛花与紫鸢告诫他的话，与琉璃的嘱咐，到让他明白今后的生活，已经不是从前那样自在。自己的所作所为，过去只代表沈家未来当家，现在还加上王府的身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沈襄白日学习王府礼仪，凡从仪表、走路、用膳，甚至是言谈神情，大大小小的规矩。夜里琉璃又带了许多关于王府的资料，让沈襄研读，一切就是希望沈襄尽快适应这个新身分。沈襄忙得焦头烂额，简直是比自己过往学习花艺时累上百倍。而其中真正的原因自然是花艺是沈襄所喜爱的，而任谁也不喜欢被规矩给束缚，自然学起来感到特别疲累。沈襄甚至觉得，自己刚来那日，与景泰游街散步，遥远的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岂知这才过五日而已。

　　这夜沈襄看的是王爷每日作息记录，琉璃告诉自己，身为王爷的伴侣，自然必须了解王爷的日程，好加以在旁帮衬。沈襄看着记录，景泰天未亮就得进宫参与早朝，忙时早膳都无法回王府用。白日不是要进宫面圣，便是要见许多贵族大臣，或许商议政事，或许只是应酬。各种大小杂事，沈襄看着感叹，当王爷果然也不容易……
　　「还在看些什么？」景泰忽然出现吓了沈襄一大跳，沈襄这几日见到他也都只是短短的一时半刻，实在没什么时间说上话。
　　沈襄见景泰仅披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袍，里头穿着是贴身衣饰，想来也晚了，自然是换上休息的衣服。沈襄也没特别站起来，景泰曾与他说过，若是只有他二人，也就不必拘礼。
　　「你这王爷也太不好当了吧？这什么行程…事情多的跟山似的。」沈襄撑着头，很无奈的看着景泰。
　　景泰笑了笑，兀自坐到沈襄旁边，看着桌案上开正好的黄色兰花，开口说道：「不愧是沈家人，这些日子你还能将兰花顾地这样好。」
　　沈襄将头闷在桌子上，忍不住喊了一声，嚷着说道：「小爷我要是连花都顾不好，那还算什么天下第一养花人？」
　　景泰有些好笑的摇摇头，这些天相处的日子虽然不算长，景泰却也习惯沈襄偶而会用市井的口气说话。景泰见沈襄拿起桌案上的茶壶，帮自己沏了一杯茶，放在的前面。
　　「谢夫人。」景泰故意说道，果然获得沈襄一记白眼。两人从来没确认过称呼，若只有他二人的时候，大多互以名字相称。偶而景泰叫沈襄『夫人』，多是觉得沈襄的瞪眼很有趣。
　　沈襄的眼睛圆亮澄澈，眼尾微微向上，瞪人的时候那张脸很是风情万种，只是这样的想法，景泰可不想告诉沈襄。毕竟这样形容一个男人，沈襄应该也不会高兴才是。

　　景泰喝了口茶，看着沈襄好没气的，将那些自己的日程记录推到一旁，忍不住说道：「这些东西日后再看吧，一下子让你改变这么大，肯定不习惯。」自己本是皇家的人，从小这些规定就跟着自己，早已不是习不习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既使如此，景泰仍有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何况是沈襄？
　　沈襄手拄着头，摇头说道：「这些东西，日后我也不想再见到！现在赶紧学全了，省的烦心。」他那张清秀的脸皱成一团，实在称不上好看，只见沈襄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既然得入王府，自然也不想让你丢脸。」
　　这句话说的小声，却让景泰愣愣地看着身旁的青年，沈襄想说的轻描淡写，脸上却透着别扭，耳朵微红地别过脸来。

　　景泰淡淡笑了起来，伸手抓过对方的手，沈襄欲挣脱景泰的大手，却拿那打过仗习过武的手，一点办法也没有。沈襄闷气的说道：「都是大男人的，手碰来碰去的成什么样子…」
　　「再说一遍。」那声音透着黯哑，沈襄仅是回头瞥过一眼，就连忙转头，忍不住脸颊发烫。
　　沈襄在心里暗骂自己，没事对男人脸红个什么劲？景泰外袍下的单衣领口微松，露出那刀刻般的锁骨与结实的肌肉。脸上的表情认真，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向自己。
　　「都是大男人…」沈襄重复自己刚才说的话，话还没说完就被景泰硬声打断：「上一句。」
　　沈襄啧了一声，却怎么样也不肯再说一次。他刚才所说，不过就只是稀松平常之事。琉璃姑娘也告诫过他，自己未来的言行不只是代表沈家，更是代表王爷府。自然沈襄不愿因为自己，而让王爷府有所丢脸。但现在这样的话，因为景泰的态度，而瞬间像成了调情的语句，他是打死也不肯再说一次。

　　景泰却也没有继续逼他，只是抓着沈襄的手不肯放，景泰见沈襄不转头看向自己，只好转移话题问道：「那金香囊你何时要拿给沈姑娘？」
　　沈襄这才转头，想起这些天实在不得空离开，自己搬进王府后，一直没机会回去看看。沈襄想和夜来说说话，心里也有些话要问那老疯子，但还是说道：「之后我再回去吧。」
　　景泰看沈襄眼底忽然暗了下来，没再多说什么，或许沈襄有自己的考虑。只听到沈襄忽然问道：「前些天向你提过，我要好生谢谢那些帮我的兄弟们。昨日我让阿三带我去问话，明日晚上我能去第一楼见一见他们吗？」
　　沈襄见景泰没有马上答应，连忙补充说道：「这次我会将杜若花的印记，好好别在身上。」
　　景泰点点头，只是嘱咐道：「那天桂公公去第一楼，你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情千万小心。」沈襄记得舛花与紫鸢告诉自己的话，现在全城风声鹤唳，在怎么样也不会提到琉璃姑娘的事。
　　说起来沈襄到也还算支持，一开始看到时，虽然也傻了一阵有些不能接受。但看到自己妹妹夜来不在意，还很欣赏琉璃姑娘的舞蹈，沈襄也就没有任何异议了。或许那傻丫头，还因为自己能少练一支舞，而乐地跳脚吧。

　　隔天清晨，沈襄依旧起了个大早，他仍然不习惯让琉璃叫他起床。昨夜景泰一如往常没有留下来，虽开玩笑似的问，不留他下来吗，沈襄炸毛似的将他推出去。自己熄灯后，翻来覆去一阵才睡着，这真的对心脏影响不太好。
　　沈襄在房内看照了一下盆景，就听到琉璃姑娘的声音：「公子。」沈襄拉顺了单衣才开门，见到琉璃那俏生生的脸蛋，仍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有劳琉璃了。」
　　琉璃微笑了一下，很顺手得为沈襄打理起来。因为上回做衣服的师傅给这位九夫人，准备的全是女子款式的布料，让沈襄气的到处躲，后来也就妥协，改成订做款式别致较为华丽的男装。穿上一身华服的沈襄，心里头忍不住叹气，想来又是烦人的规矩训练，却见琉璃眼中透着笑意：「公子今日可得开心些，用完早膳，沈姑娘会来见您的。」
　　沈襄惊讶地回头，却被琉璃将脸转回正面，继续帮沈襄梳上发髻，琉璃细心为沈襄梳理，慢慢说道：「王爷一早便命人去传话，让沈姑娘来王爷府一趟。」沈襄说不出的高兴，原来昨夜景泰听自己没有要马上回到沈家，便让人请夜来过来，沈襄想晚上见到景泰时，可得好好谢谢他。

　　沈襄匆匆吃完早膳，便坐在接见访客的厢房等待，怀里揣着金香囊，真想看看自己妹妹会又什么表情。只听见门外阿三说道：「公子，沈姑娘到。」，沈襄巴不得赶紧上前开门，但这些日子规矩的训练，让他只得坐在椅上等着。
　　阿三推开门，欠了欠身，身后站的红衣亮丽少女正是沈夜来。夜来满脸欣喜，却不像沈襄在家里时，那样风风火火走去，而是缓缓上前行礼：「夜来见过兄长。」两人看着对方，那种既亲近又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
　　直到阿三带上门，夜来才恢复本性，扑向沈襄喊道：「可想死我了。」沈襄拍了拍夜来的背，他不好直说想妹妹，心里却激动着。沈襄道：「行了我的小祖宗！」夜来这才与沈襄拉开距离，仔细打量着沈襄问道：「王爷…王爷待你可好？」
　　沈襄搔搔头，这问题他实在不好回答，只得说道：「我在王府一切都好，就是规矩多了些。」

　　夜来从头到脚看了沈襄一遍，又听他这样回答，才真正笑骂出来：「自然要让王爷，好好管教你这只泼猴子。」夜来原本担心自己哥哥，因为圣旨而被迫来到王爷府，不知道要受怎样的罪，那时还哭着希望能顶替自己的哥哥。现在见沈襄比过去还要亮眼，倒是安心不少。
　　沈襄拉夜来坐下，问道：「家里可一切都好？」夜来有些无奈地笑起来：「爹还不是都在忙着置办哥哥你的事。」沈襄也苦笑了起来，花神祭结束时，自己就得奉旨正是入王爷府的门，这大小是张罗起来，可不比花神祭要轻松多少。沈襄说道：「妳可得替我多照看爹。」夜来点点头，叫哥哥不必担心，说只要看到他过得好，其他也就不重要了。
　　沈襄从怀中拿出金香囊，放在夜来手中：「这是给妳的。」夜来盯着手中金灿灿的香囊，看着上头精致的雕刻，那对鸳鸯于荷叶鲤鱼间悠游，煞是好看。沈襄说道：「我这当兄长的，反而不能先替妳置办婚事，不能好好照顾妳，只得选这个香囊给妳，就当嫁妆一部份吧。」

　　夜来一听忍不住眼眶泛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别过脸来，吸吸鼻子笑道：「但愿王爷可别嫌你烦。」沈襄眼睛也有些热，笑骂道：「末是我嫌弃他就好。」夜来不能待在王府太久，她将金香囊宝贝似的系在腰间，拜别沈襄前还故意说道：「果然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沈襄能见到夜来，即使是短短的叙旧，能将金香囊亲自给夜来，沈襄就觉得接下来整日的训练也都没什么了。心情开朗起来的沈襄，看起来更是神采奕奕，玉树临风的模样。

　　晚上沈襄换上较为朴素的衣服，他不希望自己见到李然魁他们几个，让他们觉得自己身分有所改变。沈襄一身玄色的立挺长袍，上面绣上青竹的浮水纹，宽袖口以酒红色丝线绣上几何流水纹样。虽不显眼，这身长袍倒是衬托出沈襄高挑的身段。将紫鸢给自己的发簪插在发髻上，腰间别着景泰送给他的玉饰。凤凰栖梧桐的玉佩，下方新勾上青铜所雕制的杜若花。
　　沈襄不敢忘记那时舛花告诉自己花的重要性，自然将代表王府的杜若花样式，挂在腰间上，以表明身分。沈襄离开前还请琉璃转告诉景泰一声，自己去第一楼赴约，就是希望不必有任何麻烦。

　　沈襄到达第一楼时，同带他来的阿三道了声谢，阿三行礼说道：「阿三就在这等候公子。」第一楼比往常更加热闹，毕竟仍在花神祭时刻，沈襄同迎上来的店小二表明身分，那店小二一脸笑盈盈地要沈襄稍待。随即出来服装更为华丽整齐的领事，笑着领沈襄向后方包厢楼阁走去。沈襄既认识第一楼楼主舛花，现在又是未来的九夫人，自然能订到上好的厢房来招待自己的朋友们。
　　「舛楼主可在？」沈襄问向引路的领事，那领事有礼说道：「回沈公子话，今晚有重要的主订了位，楼主正亲自在后头忙着呢。」
　　沈襄点点头，却有些意外，不知道是怎么样厉害的人物要来，能让舛花楼主亲自下厨的人可不多。沈襄不敢多加猜测，不论如何都是惹不起的人，自己还是不要多问。反正原本也只是想，若是舛花不忙，倒是该向他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