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安好，那还了得？》暮小灯

14、爱情第十四记

　　林小岺以为，她与母亲的再会面，是在很久以后，彼此都将往事释怀后才发生的。
　　但世界总以它本身的规则在运行，不受人的预测左右。正如她与丛简，明明是不可能再有交集，今晚却又坐到一起吃饭；她与夏兰雅，明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修复彼此间的裂痕，现在却又坐在同一部车里，往不知名的目的地飞驰而去。
　　如果说，百年修得同船渡，那母亲与女儿间纽结的深深的缘，是不是要在佛祖面前乞求千年才能得来呢。
　　“妈妈，你这两年身体还好吗？”
　　“这几年我比较注重养生，身体上还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工作还那么忙吗？”
　　“还好吧，新请的CEO在巴黎一线品牌有过十五年时尚产业经营的经验，他一来，就着手做内部管理与网络技术的融合，开拓LANCE的自营渠道，加强LANCE对自家产品的控制力……”
　　“……”
　　“小岺，你还小，和你说这些太枯燥了吧。”
　　“不，妈妈，我挺喜欢听的。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你……”
　　夏兰雅笑了，光洁紧实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法令纹。她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即使是坐在自己的宾利车里，依然要在娇贵的爱马仕包包下垫上一块丝巾。不仅是皮肤，她身边的所有物品都是保养良好的。她的手纤长细腻，连手指甲都是晶莹剔透的，是没有经过任何美甲的效果；她的脖子修长，上面有浅浅的纹，比很多二十出头不注重保养的年轻女孩儿都要浅；她吐气如兰，身上的香水味是法国香水师为她量身调配的虚谷幽兰调；她有一双令人安心的眼睛，眼里总是露出温柔的眼神。
　　梁文道说过，今天的中国，无论你走到哪里，几乎都能看到“奢华”这两个字。每一本时尚杂志都在不厌其烦地告诉你有关奢华的故事，每一个商品广告都试图让你感到它要卖的商品有多奢华。于是房子是奢华的，车子是奢华的，大衣是奢华的，手表是奢华的，皮鞋也是奢华的，就连内裤也可以很奢华。
　　可是，奢华不等同于品味。真正的绅士是低调含蓄的。19世纪英国绅士之间的通信，关于绅士的品味，他们是这么说的：“某某的家朴实无华，真是难得的好品味。”“他是那种老派的绅士，一件大衣穿了20年。”就像一双手工制作的顶级皮鞋，它是很贵，可以穿上一二十年，这里头的学问不只是它自身的质量，而是你穿它、用它的态度。首先，你要珍惜它，所有走路的姿势的端正的，不会在街上看见什么随便踢一脚。其次，你愿意花点时间和心思去护理它，平时回家脱下来不忘记为它拂尘拭灰，周末则悠悠地替它抹油补色，即使家中已有佣人。这叫做绅士。不一定喜欢昂贵的身外物，但一定不随便花钱，朝秦暮楚。
　　一个人拥有的物质不能说明他，他拥有物质的方式才能道出他是怎样的人。
　　所以说，夏兰雅是一个真正的淑女。
　　“小岺，听你舅舅说，你现在在光夏？”
　　“噢，是的。”林小岺低着头，舅舅这人嘴真碎，叫了他不要告诉别人的。要不是为了躲着父母家人，她也不会选择光夏作为回国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我记得你学的是珠宝设计，硕士学的是金融。去光夏这种建筑公司适应吗？”
　　“我……”林小岺无言以对。这年头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以致用的，她又不是什么出名的珠宝设计师，人家蒂芙尼用白银设计一条钥匙都能卖上几千块。她怕是用极品钻石设计一个钻戒，也只能卖上个裸石价吧。
　　这事又不是没试过，在欧洲的时候，她在某个二线品牌的工作室做兼职，设计了数以百计的廉价珠宝，每一件都成了红灯区的大腿妞们头顶上最爱的饰物。
　　她自问没有施洛华世奇将玻璃设计成水晶又卖水晶价的本事。
　　“LANCE准备推出一个高端产品，产品的名字暂定为‘雪之缘’。我想将‘雪之缘’系列的产品设计成半开着的首饰盒的样子，首饰盒里面有一枚象征雪花的戒指。所以，这枚戒指的设计由你来做可好？”夏兰雅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她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逆反心理特重，林小岺的性子更是重中之重。她不想将自己的好意强加在林小岺身上，惹起她的反感。
　　林小岺笑了：“妈妈，你完全不用征求我的意见。LANCE高端产品的设计，只要你放话出去，外面一堆人抢破头地想要做。”
　　“你的意思是……”夏兰雅眼中露出一丝失望。作为母亲，她希望林小岺的前途能更光明，更好，待在光夏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她想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她，亦只能以这种委婉的形式。
　　在电视剧特别是韩剧里，英俊富有的男主角或女主角都有一个势利眼、咄咄逼人的妈妈。其实这是不符合社会学的，在如今或者过去几十年的复杂的社会中，只有那些出类拔萃、富有教养的人才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跻身社会名流。那种动不动就用钱来要挟子女，要挟穷人的富家少奶奶，只是为了满足低层无知观众而设定的扭曲的角色。
　　至少，在林小岺的个人经历里，她遇到的彬彬有礼、得体又知分寸的女人皆出自良好的家庭，有较高的社会地位；而那些社会低层的女人，无论她们怎么自诩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暴露出来的却是无知、虚荣、贪婪、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性。
　　见的人多了，她就更确定，优良的品格是通往个人成功之路的必要条件。
　　“我想说的是，谢谢你，妈妈。如果经过公平竞争，证明我是最适合设计LANCE高端系列的设计师，我会感到很荣幸以及很乐意。”
　　夏兰雅美丽的脸上露出雨后初霁的笑意：“当然，在工作上，我永远对事不对人……”
　　两年没见，两人的初次谈话出其地和谐，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往事。直到司机将林小岺送到家门口，夏兰雅才淡淡地问到：“听说夏少乐也回来了？”
　　“噢，是啊。”林小岺避开母亲探究的眼神。夏兰雅有一双洞穿他人心事的眼睛。
　　“他是个不错的男孩，你可以多和他玩。”夏兰雅不动声色地说。
　　“我一直和他玩啊。”林小岺小声地应着，脸一下子就红了。
　　“在选男人方面，妈妈没有立场给你意见。但恋爱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记得你一向不爱喝冷饮。”夏兰雅嘴角微勾。
　　林小岺偏着头看向她：“妈妈，你呢？你过得好吗？”发生了这么多事，即使物质生活更优越了，内心也会不好过吧。
　　“嗯……到了我这个年纪，无所谓好不好了。只要看到子女平安喜乐，就是好了。”
　　林小岺鼻子微酸：“我走了，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我说的是LANCE产品设计的事情。”
　　“好！”
　　下车的时候，林小岺回过头来，看到散发着淡黄光线的宾利房车里，夏兰雅淡淡的笑容，一丝淡得看不见的哀伤已被黑夜溶解。
　　她一定会坚强起来的，但“父亲”呢？
　　回到家里后，才发现手机上又多了几条短信，全是夏少乐发来的，最早的一条是今天早上。
　　去新加坡了。——09:30
　　到酒店了。——12：59
　　去哪里玩了？——17:43
　　不会是和送你玫瑰花的那个家伙去约会了吧？（不高兴的表情）——21:56
　　林小岺扁起了嘴，自言自语到：“多管闲事的怪家伙，有说领导可以管下属私事的吗？”
　　回想今天晚上的事，她和丛简其实也不算约会。有一种男人很危险，你一旦爱上他，你就再无安宁日子可以过。
　　丛简就是这种男人。
　　从洗手间回来后，他们又聊了一些在英国的见闻和国内的事情。聊着聊着，林小岺就没有心情了，原因很简单，她不想以这样的身份和这样的状态与前男友分享过去。
　　出来的时候又遇上夏兰雅。于是，顺理成章地，林小岺上了夏兰雅的车，让夏兰雅送她回家了。
　　她对丛简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承认，她害怕了。
　　还是打个电话给夏BOSS吧，也许妈妈的话没有错……
　　“嘟嘟嘟……”
　　电话声在响。
　　“喂？”一个女声接了电话。
　　林小岺看了看手机。没错啊，是夏少乐的电话。
　　“你好，这是夏少乐的手机吧？”
　　“没错，你是哪位？”
　　林小岺一阵无语：“我找夏少乐！”
　　“他？他在洗澡！”
　　“麻烦你把手机拿进浴室里递给他，我有话要对他说。”林小岺哼了一声。这种桥段太烂了，亏夏少乐想得出来。
　　电话那边的女人反而犹豫了：“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怕什么！”林小岺冷笑了，“你连他的私人手机都敢接，还不敢拿进浴室？要亏都是他亏，对不对？”
　　那边的女人哼了一声，居然把电话给挂了。
　　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忙音，林小岺一把将手机扔到床上，怒道：“夏少乐，你这头种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