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安好，那还了得？》暮小灯

13、爱情第十三记

　　有没有一个人，你面对他的时候总是错乱百出。
　　——林小岺
　　捧着冒着热气的骨瓷杯，林小岺从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看到自己拘谨的脸。
　　对面那道静静地看着她的视线，如同有辐射力的电磁波，将周围的空气慢慢加热。
　　“你想吃什么？”丛简摊开菜谱，放到她面前。
　　林小岺瞄了一眼菜谱，那些盛在精美器铭里，严格遵循插花艺术摆放的，让人觉得透心凉的不会冒烟的精致的菜，哽了半天，才缓缓地说到：“热的，管饱的。”
　　丛简从胸腔内爆发出一阵闷笑：“还是那么可爱……我叫厨师做些湘菜吧，好不好？”
　　他勾着唇看着她，异常开怀的样子。
　　林小岺笔直地坐着，双手在桌子底下绞来又绞去。她看到丛简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但从他们见面到现在，过去一个小时了，这手机像关机了一样，一声也还没有响过。这放在过去，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过去的丛简，即使是在和她约会，手中的电话也是一刻不停的。每当两人正要说些什么，他手中的电话就会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等他打完电话再回来的时候，两人都想不起刚才谈到哪里了。
　　也许，这也是他们恋爱两年，她依然摸不准他的脾性的原因。他们两人之间，很少有机会达成有效沟通。
　　“小岺，一年前我去了一趟英国，看到一个很像你的女孩。”
　　“然后呢，你有没有上前认识她？”林小岺笑了笑。
　　“没有，”丛简也笑了笑，隔着氤氲的水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个女孩身边有一个比我帅的男朋友。”
　　林小岺玩着新做的水晶指甲，淡淡地说到：“想不到，你还有觉得自己不如人的时候。”
　　丛简是一个喜欢迎难而上，喜欢征服比他更强大的存在的人。历史证明，他成功了，说明自信的力量功不可没。
　　“有，每个人都有不如人的时候，我又不是无坚不摧。”
　　林小岺心中一动，又听到他缓缓地说到：“事实上，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把自己放在一个可能失败的境地，估算损失的最大值。别人看我这几年是所向披靡的，其实，我也失手过，只不过所有的损失都被控制在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这世界上没有常胜将军，即使我在某个领域赢得很风光，在其他无暇旁顾的领域，我又输得一塌糊涂。”
　　“你是完美主义者！”林小岺突然笑了：“一般人认为，成功人士就是能够取得一般人不能达到的成就的人，他们创造了财富，为这个国家的经济增长贡献了大量的GDP。在普世的价值观里，这种成就是利己的、狭隘的。比尔盖茨53岁后决定把80%的时间用于慈善事业，我以为，他是要做一个真正的成功人士——一个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哪里有雪，他就到哪里送碳，解决低层大众看得见的问题。”
　　丛简盯着她，目光愈发深邃：“小岺果然长大了，以前的你，不会和我说这些话。”
　　“哦？”林小岺偏着头，笑到：“以前的我，只喜欢和你说哪个品牌的最新款包包很好看，哪个品牌的护肤品正在打折吗？”
　　丛简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以前的你在我面前总是很……小心，说的每句话都要在意我的反应。”
　　“难道现在不是吗？”林小岺扯着嘴角。她觉得自己如坐针毡，从开始到现在，未曾改变过。
　　丛简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笑意盎然，“按你刚才说的成功人士的理论，我已经被排除在成功人士的队伍外了。我既不做慈善事业，亦缺乏对低层群众的同情心，而且，我的资产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金融活动，把热钱从一个地方挪动到另一个地方，连创造财富的贡献都没有。”
　　“呃，其实我认为你现在做的就是雪中送碳的大好事，哪里需要钱，你就把钱送到哪里，这贡献比卖炭翁大多了。”
　　“是么？”丛简又笑了起来。
　　如果说，他的冷漠可以让周围的气温骤降三十度，那他的微笑就会让方圆百里有如春风过境。
　　至少，在林小岺眼里是这样的。她亲眼看到过丛简大发雷霆的时候，丛氏集团的副总从五十楼跳了下去，造成当时轰动全国的新闻。也亲耳听到丛简的司机在非常时期为他挡了两枪，只因丛简每天上车的时候都会微笑着对他说，辛苦了。
　　当一个人久居上位，他就拥有了主导他人喜怒哀乐的能力。
　　“吃一点吧，菜都凉了。”丛简用林小岺的筷子帮她夹了几味菜，“剁椒鱼头、东坡肉，都是你喜欢吃的。”
　　林小岺在听到从丛简口中说出的“东坡肉”后，终于噗地一声笑了。
　　“没想到，吃到东坡肉你会这么高兴……”
　　林小岺止住笑，突然想起某个走文艺路线的女演员，为了让自己的言行更有文艺范儿，硬是在自己的资料上把最爱吃的食物从东坡肉改成某个文艺范的素菜……她不知道，苏东坡本人就是最著名的文艺男青年，想要走文艺路线，在饮食上不紧跟文艺先锋苏轼苏先生呢？
　　试问，还有谁能作出如此快古铄今的诗词：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丛总，你和我吃饭，你的女朋友知道吗？”林小岺想笑话一下丛简，可这句话出口后，连她自己也觉得变味了。
　　怎么看，怎么像吃醋女人对情敌的试探啊。
　　还好丛简不是肤浅的男人，他的逻辑与八点档连续剧截然相反，只顿了一下，他就淡淡地说到：“你走了后，我没交过正式的女朋友。”
　　女朋友还分正式与不正式的？林小岺沉默了。
　　又听见丛简淡淡地补充到：“遇到过一些不错的女孩子，但因为她们和你太像，就没有深交下去。”
　　林小岺干笑一声，“没想到，我给你留下阴影了。”
　　“也许是吧，能接近我的女孩，基本上都是和你一个类型的……也许是这个原因，我缺乏与她们深入交往的信心，也就是说，在你这种类型的女孩面前，我不自信了。”丛简笑得有些释然，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敞开心扉。就连他们分手的时候，他也没向她说过这么多理由。
　　林小岺忍不住问到：“我是什么类型？”
　　“你是……”丛简看着她，轻笑到：“乖，吃东西吧，菜真的凉了。”
　　林小岺不尽兴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把那肉幻想成丛简的脑袋使劲地咀嚼。最讨厌说话只说一半的人了，明知她自控力低，想象力丰富。对方不把话说清楚，她就会在脑子里自动演绎一百种可能性。
　　只不过，她还没有忘记，今天晚上她和丛简见面，为的是理清楚大家的关系，而不是叙旧加重温过去的美好。
　　过去太沉重，她一点儿也不想重温起来。
　　“丛总！”林小岺端起酒杯，正色道：“喝完这一杯，以后我们光夏就是你们丛氏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希望下一次，我能以光夏的名义回请你吃饭，到时候我会叫上项目组的同事们，让他们一睹丛总您的风采。”
　　丛简沉默了一下，慢慢地勾起了唇：“如你所愿。”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红酒，眸色幽深如墨。
　　“我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只要我做得到。”他说。
　　林小岺躲到洗手间补妆，刚才的气氛让她差点窒息了。和丛简打眼神战，她从来都是落荒而逃的那一个。
　　照镜子的时候，有人在她身后微哼了一声。从镜子里，她看到身后有张姿容卓绝的脸。
　　她微张着嘴，转过身来，正想说些什么，就看到那个美艳的妇人向她微笑到：“和朋友出来玩吗？”
　　“噢，是的。”林小岺也笑了。心里紧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些。
　　“嗯，你回来就好。”对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穿越雾霭的歌声，敲在她心上就是一震。一直害怕再见面，但真正见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很欣喜的。
　　特别是，看到对方眼中亦有同样的欣喜。
　　原来，你对有些人的爱是无条件的。
　　看着沉默的林小岺，对方的美眸中掠过一丝失落，“你们年轻人玩，我就不打扰了。有空……我们单独出来坐坐？”
　　“好。”林小岺点了点头。
　　那边的笑容像春花盛开般绽放了：“我等你。”
　　林小岺有些晕眩，有些女人的美是花，过季即凋谢，有些女人的美是画，隔多少年后再看都能勾起最初的感动。
　　她是后者。
　　细碎的高跟鞋声响起，远去的背影有如天鹅。合身的高定晚礼服，一条裙子的价格等于几个LV，镶钻爱马仕铂金包，挎在她身上没有人会怀疑是淘宝货。她走路永远是一字型，无懈可击的优雅。还记得她三十八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后浑身肌肉僵硬，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地弯下腰。每天晚上，她安静地坐在林家的舞蹈房里，压腿、下腰……终于，在半年接近自虐的强化训练后，她又恢复了柔软的韧带。
　　别人只知道她是N市最大的传奇，离异三次依然能嫁入豪门，而且越嫁越豪的老妖精，却不知道她背后付出的努力——她三十岁才读的剑桥MBA，三十二岁才自学的法语和意大利语，同年，她创立了自己的化妆品公司LANCE，三十八岁，因她出色的公关水平和营销策略，LANCE成为国内最大的日化品牌……这两年，她以四十八岁的“高龄”亲自为LANCE代言，营造了家喻户晓的不老传奇。
　　N市中心广场，是她和国内以皮肤吹弹可破著名的当红玉女合拍的巨幅海报，海报中，两个裸身至锁骨的女性紧紧拥抱，两张贴得极近的脸在镁光灯下没有一丝瑕疵，恍如一对初生婴儿。海报旁用显眼的美工字体写着：四十七与十七？连岁月亦无懈可击！
　　夏兰雅，英文名LANCE，享誉国内的护肤教主，也是她，林小岺的母亲。
　　为林家生了一个没有林家血脉的女孩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