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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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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四岁的格曼尼·杰洛,碰上了他至今最大的危机——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趴在树枝上,风吹过的时候树叶簌簌作响,似乎下一秒这根脆弱的枝桠就会折断;这简直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嘴唇□□渴折磨得豁开了口子,他舔去冒出的丁点儿血液,再次动作轻缓地往树干方向挪了挪。
“咔——”
杰洛的面色一僵。
不不不,别误会。这并不是小家伙贪玩爬树却下不来的窘境;事实上,数只野狼正围着这棵生命力茂盛的大树低低吼叫。它们绕着树转圈,时不时扑上前把锋利的爪子钉入木头,试图上爬;这个举动引得树枝微颤,几片深绿的宽大叶片飘落下去。
杰洛下意识搂紧了树枝。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上的冷汗几乎要汇聚成水珠滴落下去。
即便平日了再怎么懂事、甚至被夸奖为天才,四岁的小杰洛的确怕得浑身发抖。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一天一夜被困在这根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树枝上,最开始折磨他的饥饿感已经消失了,难以忍耐的是干渴;他伸舌舔去又一次从裂口冒出的血珠子,几乎看得清底下的野狼眼里积压已久的贪婪。
甚至——在杰洛又一次吮吸掉渗出的血液时,其中一匹野狼也对着他伸出了猩红的舌头。
杰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枝上。有点湿润的感觉从接触的地方似乎直达眼底,他深呼吸压下自己想要哭泣的心思。
现在……他们大概是睡得正香吧。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往回倒几个小时。
格曼尼家的木屋里此时乱成一团。
傍晚时爸爸刚到家,妈妈就一脸阴沉地质问他是不是带走了儿子——爱丽丝在她怀里抽抽噎噎,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得到爸爸摇头之后,小姑娘撇撇嘴,作势又要大哭一场。
妈妈立刻安抚性地搂紧小姑娘:“哥哥只是出去玩儿了——你这么乖,陪妈妈一起等一会儿好吗?”
爸爸皱眉:“杰洛不在家?”
“一整天都不在。”妈妈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抱着爱丽丝在餐桌旁坐下;上边的饭菜已经全凉,却都没有动过。
“我去邻居家找找,”爸爸揉了揉爱丽丝的脑袋,在自己的爱人脸颊印上一吻,随后再次回到了玄关处,“别担心,亲爱的。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小姑娘一直哭哭啼啼,在爸爸离开后不久就啜泣着沉入了梦乡。最终在妈妈焦灼的目光里,木门的把手轻轻转动,发出一些的细响。
然而门开后却仍然是爸爸疲惫地、孤身一人的影子。
“我找遍整个村了。”爸爸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仰头灌下一大杯水,“没有人说看到,只能去附近的镇子找了。”
妈妈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她用手指有规律的敲击餐桌,片刻后站起了身:“先睡吧,明天再去。”
亮了许久的灯被一盏盏熄灭,木屋又隐到黑暗的寂静里。妈妈半靠着床,轻轻拍打着爱丽丝哄她安心入眠,而爸爸在一边思虑着明日的行程。
只可惜不消一会儿——
爱丽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重新哭闹起来,妈妈安慰了半天仍不见效;小姑娘哭得差点背过气去,随后,这个仅仅八个月的孩子,张嘴喊出了第一个词。
“哥、哥哥呜……”
她的声音柔软含糊,因为长时间的哭喊而带着沉甸甸的沙哑质感;尾音与哭腔不甚分明,混在一起,有绵长的企求意味。
爸爸妈妈有一瞬间的惊异,紧接着搂着爱丽丝的妈妈当机立断,她让小姑娘把头靠在自己的颈窝处,对着爸爸发出了指挥:“去森林找找好吗?亲爱的,我想不找到杰洛,爱丽丝是不会罢休的。”
夜空把星光洒在树林的上方,似乎每片叶里都盛着浅薄的白霜。而杰洛趴在茂密叶子与星星里,浅色的头发上沾着些许黑泥,像极已经萎靡的困兽。
底下的野狼眼睛通红,喉底发出低低的咆哮;它们显然已经失去了耐性,轮番撞击着这棵大树,□□撞击木头的沉重闷响钓着杰洛的心,才使得他没有睡去;树叶因撞动发出“簌簌”的声音,就如同来自远处的嘲笑。
而这根树枝几乎有一半已与主干脱离,露出里边木色的纤维。对于杰洛来说,树皮剥离断裂的声音不再像是死神的宣言,倒更像是妈妈曾经唱过的摇篮曲;他的眼皮沉得厉害,脑子更是混混沌沌,持久绷紧的身体维持着僵直的姿态一动不动。隐约他听到爸爸熟悉地、呼唤自己的声音,然而他连露出一丝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爸爸在树林间已经漫无目的地寻觅很久,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这片林子太过宽广——相反,正因为这片一望无垠的树海,沃德村才能舒适安宁——在找不到儿子的境况下,他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再次用脚撵断了几根匍匐在地的纤细的蔓茎,放声喊着杰洛的名字。
沿途有不少安睡的动物被他惊扰,树叶攒动野兽低鸣;然而却没有这样持续不断、有节奏的撞击声。
爸爸加快了脚步,随手拨开遮掩住视线的树叶——
自从爱丽丝出生后,自己就没有像以前那么关注他,再加上杰洛沉默却乖巧的态度,倒使得他越发没有存在感了。而现在,明明一直在自己手心里的孩子不但没有长大,蜷成一团抱紧树枝的姿势更显得他弱小无助。
面对三匹野狼莹绿凶狠的眼神,即便险境还未解除,爸爸心里却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愧疚来。
撞击的突然停止让杰洛已经闭上的眼皮轻微地颤了颤,然后他睁开了眼睛。原本就暗沉的眼睛此刻更是纯粹的黑色;他茫然地张望了一下——那表情仿佛刚从一个美梦中醒来——在看到爸爸的时候,他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爸爸单手撑开树枝,茂密的叶子像是绿色的王冠歪斜地顶在爸爸脑袋上。星光洒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杰洛想要支起身子,虚软无力的手臂没能发挥它们本该拥有的作用,反倒是让他一个不稳,整个人侧倾变为了倒挂的样子,粗糙的树皮在他的膝盖内侧磨出一道道伤口,所幸维持同一个姿势的僵直反而让他没有掉下树去;枝干根部与树干极快地分离,上下摇晃使得这个裂口不断加大。
爸爸的心一下子揪起,他强压下自己的心绪,双手掰下一根足够粗壮的树枝冲上前去阻止那些开始跳跃企图咬住杰洛的狼。
平日里砍伐树木而得到的力气让爸爸第一下就将向他扑来野狼拦腰打飞出去。那只野狼在空中哀嚎一声,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而长的印记,身上褐黄色的毛皮也黏上了土地表层黑漆漆的腐泥。但很快它就摇摇晃晃站起来,甩了甩头,谨慎地俯身冲爸爸发出低吼;未受到攻击的两匹野狼正以爸爸为中心缓慢地绕圈。
爸爸轻而长地深呼吸,他的手心出了一点薄汗;说实话,他对是否能够安全带回杰洛毫无信心。他有点后悔拒绝了妻子想要递给自己的斧头。
时间慢得仿佛不会流淌,爸爸只觉得自己连眼睛也不敢多眨,一滴冷汗正滑向下巴,因为重力拉扯成细长的形状,很快断裂成两半。
毫无征兆地,两匹野狼突然暴起,而被爸爸打飞的那匹野狼却跃向了倒挂的杰洛!
爸爸挥舞着树枝很快摒退了其中一只,另外一只则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两道不深的划痕;然而杰洛却陡然发出一声惨叫,爸爸急切转身,却立刻红了眼——
与自己相同颜色的短发被那匹野狼紧咬在嘴里,它一用劲,树枝就发出一声脆响彻底断裂;杰洛摔在地上,惨叫声被呛在喉底,就像被突然掐断的唱片突兀得不自然。那匹野狼没有立刻咬断杰洛的喉咙,它拖着杰洛就想往森林深处逃去。四岁的孩子几乎痛晕过去,他的眼泪一刻也没停过,一只手徒劳地攥紧身下的泥土,另一只手扯住自己的头发企图减缓疼痛。
爸爸将树枝抛掷向想要继续进攻的野狼,上面繁密的树枝暂时遮蔽了它们的眼睛;而爸爸几步就赶上前,他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另一只手握成拳狠狠砸向那只狼!
兴许是感觉到了那可怕的力道,野狼飞快地松开了嘴然后后撤。一拳落空,爸爸的眼神暗了暗,但他没有停留,立刻抱紧儿子起身往另一个方向逃跑。
其中一匹想要拦住去路,被爸爸一脚踹开;他喘着粗气辨别这里,然后修正自己的方向,而那些狼像影子一般跟在身后。
爸爸此时也顾不得关注后边的情况,他正飞快的奔跑着,避开地上蜿蜒的根茎;杰洛被他宽广的怀抱整个护住,隔开了森林里的荆棘。
体力在慢慢消耗,爸爸的速度在慢下来,距离在拉近。
黎明将至,树叶上凝了一些露珠,聚集在叶尖,也仿佛染上绿意。
已经接近森林边缘,露水早就打湿了衣服;力气几乎用尽,爸爸喘着气,费力地跨动步子。虽然后背与小腿又添了点伤,但好在他带着杰洛有惊无险地脱离了这次危机。
爸爸把杰洛搂在怀里,低声问他情况如何;杰洛紧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着爸爸。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眼眶红了红,他抱紧了杰洛,然后拖着疲惫地步子往家里走去。
他低沉的声音遗落在森林里。
“儿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