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舞》明幸

9、蛇珠 林青缇抬手

　　林青缇抬手朝向那个中年粟特人：“这是在我家中做客的安盘陀，是安国的商人，旅居在我家中一年有余了。”
　　安盘陀人长得魁梧高大，两撇金红的八字胡翘起，碧绿的眼睛透着一股精明气韵。
　　安盘陀出口就是一句流利的汉语：“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安某也是第一次见到啊！怪不得从来没见过冷公子身边带着女孩子，原来是对这姑娘情有独钟啊！”
　　我慌忙看了林青缇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也没有对我有什么不屑之意，但是还是有些闷闷地坐着，欲辩白，可是能说什么？方才冷苏末已经说了我只是他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不如侍妾那个词那么明了，但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任是谁都会想到那一方面去吧！如果我说自己是藤华院的角儿，这些公子哥肯定又要对我“另眼相看”了，说实话，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可是我却不想跟冷苏末牵扯上什么关系！
　　冷苏末看向我：“这几日我闲得发慌，就叫了这几个朋友来和我聚聚，品茗聊天。”他转头看向林青缇和安盘陀：“须弥，刚才所看的珠子，可以让落玉也一饱眼福吗？”
　　林青缇点点头，安盘陀把锦缎盒子送到我面前，打开，里面的珠子绿光莹莹，通体透亮，一看就觉得不是俗物。只听林青缇说道：“这颗珠子是蛇珠，是我十五岁那年姑母赏赐于我的，这东西虽然看起来稀罕，却是遇到了安盘陀在我家中偶见，才知道这是康国进贡的宝贝。玉姑娘感兴趣的话，尽管好好看看。”
　　他说话温文得体，我的心中有丝丝欣喜：“多谢青公子的好意。”
　　在我的藤华院岁月里，时常听章台女子说起林家是如何的显贵煌煌。说起林家的历史，那得追溯到前朝，当今帝王的祖爷爷高武帝夺了林家的江山，却也优待前朝皇族。林家自那以后偏安祖地，安分守己，享受着如同今朝皇族一般的待遇。林家的家主林世继娶了晋阳县主为妻，其两个亲妹妹也是嫁得人中之龙，大小姐是当今皇帝的贤妃娘娘，二小姐则在十一年前远嫁东洋，成为扶桑太子的发妻。
　　我细细地观赏着这颗蛇珠，用手拢住，绿光更加明显。我啧啧惊叹道：“在黑夜里，一定照得屋里通亮。”
　　林青缇冁然一笑：“姑娘若是喜欢，那须弥就将它留在冷家，让你多把玩几日。”
　　“这是青公子的宝贝，落玉不敢当。”我把锦缎盒子盖上，递给安盘陀，林青缇却轻轻将盒子退回我这，温和道：“这个珠子虽然贵重，却也是要有人欣赏才至于埋没它的价值和光辉，今日我将其带来，并不是出于炫耀，而是应毗沙门的邀请，他前些日子听闻安盘陀提起此物，想要看看，这蛇珠我藏着也是藏着，还不如给大家消遣解闷。”
　　冷苏末嘻嘻一笑，快了一步抢过蛇珠，道：“不用跟须弥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就将此物留在冷家几日，到时候再差人完璧归赵。”
　　司马嘉拊掌笑道：“这个人，真真是厚脸皮，还不快介绍一下这位落玉姑娘是哪家千金？”
　　如若是在往时，我一定会不介意在众人面前说出自己是章台人的，可是今日，在这些公子哥面前，我倒是感到一股难言的介怀，难以启齿。
　　我瞥了一眼冷苏末，冷苏末不以为意地放下手中的蛇珠，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就不必告知众位了吧，反正我请来我府中做客，就是我冷家的客人。”
　　司马嘉笑道：“哟，这人今日怎变得这般小气？难不成怕我们打这落玉姑娘的主意？啧啧！”
　　体型肥胖的梁少坤也跟着起哄：“毗沙门，别那么小心眼好不好，不就是问一下这位姑娘的门第，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今日我们得与这位姑娘有缘认识，自然要结交，不能成为挚友，也算是知根知底，日后好相互照料。”
　　冷苏末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而对着他们冷哼：“你们这些人，整日就知道调戏人家姑娘家，也不害臊。”他语气一转：“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书房内立时间鸦雀无声，林青缇和安盘陀认真地听着，梁少坤和司马嘉面面相觑，半晌，梁少坤才回过神来，赞叹道：“毗沙门的才华又增进了不少啊！”
　　我忍不住腹诽，这个冷苏末，怎么突然念起这首词来？难道是为了在朋友中卖弄？
　　“哈哈，今日你们若是能做一首比这更好的作品，我就认输，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冷某人定不负君望！”冷苏末得意洋洋道。
　　梁少坤和司马嘉都纷纷认输：“你不想说就算了，也用不着这样堵我们的嘴。”
　　林青缇神色不明，垂着长睫，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他温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伯牙子期因一曲高山流水结为知音，被后人奉为佳话，那钟子期一个樵夫，无名无利，伯牙却毫不在意，可知，这世间真正的朋友，是远离世俗身份的。既然今日有缘认识，又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各自的身份呢？今日相识，我们认识的就是一个叫落玉的姑娘，落玉姑娘也是如此，见到的只不过是几个普通的人罢了。”
　　冷苏末点头道：“须弥这话说得在理，我十分赞同。”
　　梁少坤和司马嘉的眼睛在我和冷苏末身上转了转，梁少坤遂笑道：“君子不强人所难。”
　　司马嘉也朗声笑道：“毗沙门护花之心，真是我头一次见到。”
　　冷苏末叫伶俐给大家再泡上一壶信阳毛尖，就和林青缇对弈起来，我和梁少坤、司马嘉、安盘陀皆在一旁围观，冷苏末棋下得快，也很灵活。林青缇比较沉稳，总能在沉吟思索片刻后走上一步好棋，他的侧脸沉静无暇，刚柔并济，长睫微垂，眸色偶尔闪动。相对于冷苏末的春花之貌，林青缇更像是优雅的冷月，我看着他，渐渐忘了看棋局。
　　就在这时，我的额头一记刺痛，“呀！”我惊呼起来，下意识地去揉额头，待定下神来，看到冷苏末一脸不悦地看着我，梁少坤和司马嘉正憋着笑意看着我和冷苏末，林青缇则神情淡定，安盘陀满脸狐疑，不明所以。
　　是冷苏末方才用手指弹了我一下，我憋着火气，有点诧异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冷苏末扭头看向棋局，并不看我，也不下棋了，林青缇捏着棋子沉思着。
　　我疑惑地看向梁少坤，梁少坤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大肚子，见我看着他，就挪揄地说道：“落玉，你方才看到哪了，想什么了，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我的脸马上红了，争辩道：“我一直在看棋。”
　　“哦，那你说上一局是谁赢了？”梁少坤微笑看着我。
　　上一局？难道他们刚才已经下到第二局了？“我方才不留神竟发呆了。”我惭愧道。
　　司马嘉调笑道：“是看谁看得眼睛直了，神游方外了吧？”
　　“我——”
　　就在我还要做垂死挣扎的时候，一个小厮走了进来，向满眼杀气的冷苏末禀道：“少爷，外面有个人说要来找落玉姑娘。”
　　冷苏末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好气地问道：“是何人？”
　　小厮可能是很少见到自家少爷这个样子，把腰身压得更低，有点诚恐道：“那人长得比较高，人也清瘦，说是叫什么除夕。”
　　“蒋除夕！”我低声惊呼，他怎么找来了？一定是杏儿告诉他了！
　　冷苏末听闻，表情更冷了，斥声道：“狗奴才，来找落姑娘的人还要来禀报吗？还不快把人给我打出去！要是不走，就给我打断他的腿！”
　　“是是是，奴婢马上就把他打出去。”小厮转身就要走出去，我忙拦住：“小哥，先等一等！”冷苏末冷冷道：“怎么，心疼了？”
　　我低头想了想，抬头看他：“来的就是蒋捷，也是杏儿的哥哥，一定是杏儿叫她哥哥来看看我在这怎么样了，不如让我出去跟他说一声吧。”
　　冷苏末眸光微微一闪，脸上的冰霜开始解冻，若有所思地看了我良久，对小厮吩咐道：“快去把人带进来吧。”
　　蒋结，字除夕。
　　这几年，蒋除夕进了私塾读书，学有小成，平日就给街坊邻居的孩子教书认字，我相信他能胜任蒋捷这个角色。
　　小厮小跑出去，不一会，就带了一个穿着普通书生布衣的瘦高青年进来，正是蒋除夕，一见我，他一向沉郁的脸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满是关心的眼神似乎在问我还好吗，我朝他微微一笑。
　　冷苏末趾高气昂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除夕拱手作礼：“小人姓蒋，名结，字除夕。”
　　“你今日来这是所为何事？”冷苏末嘴唇一弯，问道。
　　“今早听家妹说落玉被冷公子请进贵府，故来看望。”蒋结目光投向我，不亢不卑地说道。
　　这时，林青缇起身道：“既然有人来了，青缇就不便在此多叨扰，家母在出门前也嘱咐我要早起早回，毗沙门，我就先回了。”
　　冷苏末见状，道：“那也好，改日我再去登门拜访，给县主夫人问安。”
　　司马嘉和梁少坤也找理由告辞。
　　我看着林青缇修长的背影消失于屏风外，心理禁不住地落寞。
　　冷苏末冷哼一声：“怎么，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