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舞》明幸

6、故人 我回到房中

　　我回到房中，杏儿正躺在床上流泪，一看到我，就停住哭声，抹干净眼泪，冷声道：“改明儿，我要叫你一声少夫人了。”
　　我知道她的心事，也知道她正在伤心处，说话不免锐利了些，也不生气，只是坐在床上，假装唉声叹气起来。
　　杏儿没好气地说道：“你叹个什么气？难道做苏末公子的妾还不知足？”
　　我无奈地说道：“那你又哭什么？不该为我高兴吗？”
　　杏儿错愕，棕色的眸子一片茫然：“我，我，我是因为，因为……”，说不下去，随即又哭倒在床。
　　我赶忙给她擦眼泪，安慰道：“你放心吧，我没有答应他。”
　　杏儿止住了哭声，抬头看我：“真的？”我点点头。
　　半晌，杏儿理了理浸湿的发鬓，起身双手握住我的手：“好玉儿，我……我实在不该妒忌你，只是这个冷公子自进屋都没有看我一眼，着实叫我伤心，又听到他对你有情义，我的心真的好难受啊！”她抓住胸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赶紧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顺气。
　　她的目光一片痴迷，继续道：“你可不知道，我认识他在你前头呢，那时候我十三岁，就是我们遇到香依的那一天，我去给留香馆的元儿姐姐送东西，就见到了冷公子，那时候他和一帮公子哥骑着马走过章台路，显得特别出众，青楼上的姑娘纷纷对他招手，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我在楼上，明明还看到他看着我对我笑。”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我回来拿衣服去给香依的时候，杏儿回来时一脸羞涩甜蜜，那是堕入爱河的女人才有的表现。
　　“可惜，我只偷偷打听到他是冷四爷的公子，其他都不知道了，也没能再见到他。今天见到他的时候，我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合适了，可是他……”她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又流下泪来。
　　我急忙安慰她道：“你不要放在心上，他那样有钱人家的少爷，看到我们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玩腻了看腻了也就过去了，何必放在心上。”
　　杏儿一听，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我陪着她到了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看着她熟睡中还挂着泪痕的小脸，我轻叹了一声，悄悄起身，来到圆桌前坐下，信手摘下头上的银簪子，挑了挑青油灯上的油花，火光亮了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杏儿，偷偷在怀里摸出一封信来。这是蒋除夕今早天刚亮就托了个孩子送来的。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上面写着几行字，前面无非是问我进来过得可好，有没有受委屈，和杏儿的关系怎么样，最后写着一首诗是“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呆呆地看着最后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茫然地用手指抚摸着那两行字，心中的事，不知从何想起，发呆地独自一人坐到深夜，才烧了信纸，上了床去休息。
　　天气回暖，我进滕华院那一年在院子里种下的杏树打出了花苞，我和杏儿的清倌生涯很快也就迎来了机遇，在月娘又一次从李福升家回来，就让我们在两天时间好好的准备，在李福升的六十岁寿宴上献技。
　　一大早，月娘和云妙就给我和杏儿准备好了演奏的乐器和跳舞的服装。香依却拉着我可怜兮兮地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我拉着她坐下哄了好一会都还是不让我走。月娘只得让她和我们同去。
　　来到李家，李家的丫鬟让我们在厢房等待，一入厢房，杏儿就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摆设。只见屋里挨近门口的地方摆着的是一件茱萸花纹的木漆屏风，色彩艳丽，茱萸花栩栩如生，仿佛迎面绽放。
　　我则对案几上摆着的一个博具很感兴趣，这是一副六博棋，这种棋由两人玩，双方各有6枚棋子。其中各有一枚相当于王的棋子叫“枭”，另有5枚相当于卒的棋子叫“散”。行棋在刻有曲道的盘局上进行，用投箸的方法决定行棋的步数。
　　一直目光呆滞的香依，端端正正地坐着，看到六博棋，眼睛一亮，拿起“散”和“枭”点兵布将。我讶然地看着她娴熟地摆弄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对我微笑，撒娇着说：“玉儿，陪我玩。”
　　我对着杏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玩，杏儿却正拿着一盏青色的琉璃灯左瞧右瞧，眼馋地舍不得挪开眼睛，忽地看向我，像是发现新大陆了对我说：“你快过来看，这个灯叫琉璃灯，据说是西域才有的稀罕物，我以前在月娘房里打扫的时候见过的，真漂亮！”
　　我也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杏儿感叹道，要是我也有一盏就好了。
　　就在我们拿着琉璃灯欣赏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和杏儿赶紧放下那做工精巧的琉璃灯 ，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发鬓，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门外有个男子不耐烦的声音说道：“别跟着我，滚开。”
　　香依吓得手打抖，棋子零落掉在地上，扑到我旁边。
　　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劝阻道：“少爷，这不是您来的地方，老爷要是看见了会怪罪的。”
　　“本少爷是要找金镏儿，一大早得不知这畜生跑哪去了，你不帮找就别来挡我的路！”
　　似乎是小丫头拦着，一阵推搡声后，听到一声倒地的碰撞，那男子暴怒道：“你这个狗奴才也敢拦我？我是老爷的儿子，看个花妓又防什么事？还不是夫人看我不上眼，你这狗奴才也敢拿老爷来压我？”
　　我们在里面听着，神经一下子高度紧张，提心吊胆地不知所措，香依瑟瑟发抖地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门被粗鲁地一脚踢开，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面相普通有些显老，身板壮实，穿着一身红褐色的绸缎衣服。
　　他一看到我们，就愣了一下，随即精光湛湛，笑道：“果然是两个小美人儿，和个大美人儿！”说着举止轻浮地走过来摸杏儿的脸，杏儿满脸隐忍，没有反抗。
　　他凑着嘴巴鼻子在杏儿脸上闻了闻，道：“好标致的小娘子！”
　　这个人好生脸熟！我蹙眉盯着他看，在他的下巴处有一颗黑色的肉痣。我拉过杏儿，挡在她面前斩钉截铁道：“你怎的这般粗鲁？”
　　那男子瞪着我，就要发怒：“你这勾栏出来的也敢骂本少爷？”半晌眼神渐渐变得惊愕犹疑。
　　我撇撇嘴：“草生，是我，落玉儿。”
　　他惊呆地指着我：“你，你是落玉丫头？”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他的一身打扮，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他也同时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福至心灵，惊讶得语气拔尖：“你难道真的是李老爷的私生子？”
　　他同时恍然大悟，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你不会就是我家请来的娼妓？”
　　言讫，我们异口同声埋怨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随即大眼瞪小眼，杏儿和刚进来那小丫头呆呆地看着我们，好一会，我和草生都齐齐大笑起来。
　　“你小子飞黄腾达了，真成少爷了呀！”我曲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大方额，笑着说。
　　草生点点头，拍着我的肩膀问道：“落玉丫头，你当年没说一声就走了，是去了哪里？怎么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我什么样子？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我看着他，发自内心道。
　　他皱眉看了看我，似乎不以为然。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三婶子呢？”
　　“她不跟我住李家，自己在外面不远租了个房子住。”草生说起三婶子，神情有些低落黯然，他转头对着那小丫头吩咐道：“小莲，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姑娘们倒茶。”
　　他往红木椅上一坐，杏儿看了看我，我示意她放心，又安抚了一会香依，就坐下来和草生聊了起来。
　　在聊天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在我走后的第二年，贫民窟就被一家的有钱人看中，风水先生说那块地脉象奇异，适合做墓地，墓主人的子孙后代一定非富即贵，大有作为。因此，贫民窟的村民也被官府的人找了个借口赶了出去，三婶子带着草生一下子没了去处，就到了李家求起了李福升，原来当年三婶子正是李福升家的丫鬟，年轻时也有几分姿色，被李福升看中了留在自己房里几夜，也就有了草生，因为正房善妒，李福升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就在三婶子怀上孩子时就把她赶了出去，结果前几年三婶子撕破脸皮要李家认草生这个血脉，李福升不敢得罪自家老婆，要赶他们走，可巧的是，李家的老太君已经卧病很久，难得一次到厅里聊天解闷，就看到三婶子拖着草生进来，知道了事情的缘由。草生长得很像李福升，老太君很是喜欢，当即留下了草生。
　　末，草生轻咳了一声，睨着我道：“落玉，以后别草生来草生去的，本少爷现在早已不是当初的草生了，现在叫李金贵，字昌达。”
　　我掩着嘴巴闷笑，恭恭敬敬地道：“是，我的金贵少爷。”
　　草生轻哼一声：“口是心非。等吃完我爹的寿宴，我带你去看看我娘。”
　　我道：“好。”
　　“这个漂亮娘子叫什么名字？”草生，噢，不，李金贵突然指着一旁的杏儿问道。
　　这家伙好像真的对杏儿很感兴趣呐！
　　杏儿嘟着小嘴，白了他一眼：“回少爷，奴家花杏。”杏儿本来就柔弱娇嫩，明眸善睐，这一个白眼倒做得像是暗送秋波。
　　李金贵呆了，拿手去要摸杏儿的脸，我一下打开他的手，啐了一口：“干嘛？做少爷了就可以动手动脚的？我们的杏儿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李金贵看着我不满地啧啧道：“不就是摸摸吗，又不是要干嘛，紧张成这样！”
　　我哼声道：“就不行！”李金贵看了我一会，突然恍然大悟地笑道：“哦，我明白了，你肯定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要娶你做媳妇的话，放心，我说话算话，你长得真好看的，你和她我都要了，不分大小，你看成吗？”
　　“少做梦！”我把他推到一边，和杏儿香依喝起了丫头上的香茶，一边挑衅地看着他。
　　没一会，就有丫鬟来叫我们出去弹唱助兴，我和杏儿坐在珠帘子后面，杏儿吹箫，我弹筝，演奏了几首祝寿的曲子，也透过帘子，看到了李福升，老太君，正夫人，还有一众宾客在吃酒吃菜，推杯换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