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阴》卿临

19、海棠 “这荼靡花

　　好不容易因为手伤有几天假期，不用天天写字画画，我却只能天天倚在窗边欣赏院中雪景。
　　“小姐，你进来些，窗边风大。”翠儿在外室指挥着一群侍女打扫房间，还不忘时时注意我这边的动静。
　　“恩。”我随口答应，但一点也没有移动的意思。
　　天空静悄悄地飘起了雪，北风吹来，将一簇簇雪花吹进窗户，我的两鬓也染上了风雪。
　　这几日，凤城次第下起了雪。凤城的雪下得晚，但一下就是连续十数日不停的大雪。
　　那只白狐回到了从小生长的地方应该很开心吧。救下它的隔天，我就让人将它放回山林，却始终不敢相信自己那时的反常。
　　想起那时的自己，真象变了个人似的，天麟却安慰我说是因为我受了惊吓，找不到其它理由的我只得勉为其难得接受他的说辞,在天天的意蜜情浓中浅浅将那天的反常淡忘。
　　“天麟怎么还没回来？”我转头问翠儿。因我受伤,这些天他都呆在府中陪我,但今早醒来，却不见睡在枕边的人，问了翠儿才知道他天未亮就进了宫。
　　“我的好小姐，还不到巳时呢。从早上到现在你都问了不下十遍了。”翠儿抽空回答我，还一边受不了地摇了摇头。
　　“春晓呢？”环视了忙碌打扫房间的众人一眼，怎么没见那活蹦乱跳的丫头？
　　“春晓去给厨房给小姐端冰镇莲子粥了……小姐无聊先看会儿书。”她从圆桌上拿了本书塞进我怀里，就不再理会我，转过身去忙了。
　　“《凤朝国纪》？”我单手托腮，《凤朝国纪》，顾名思义就是记述凤国立国以来数百年间的历史。我曾听翠儿说过一些凤朝的历史，从神武皇帝废主自立到如今的明帝清明治国，凤朝共历二十四朝。
　　我随手翻了翻，却被国纪上其中的一段记载吸引了注意：盛帝十三年，南燕国降，上贡传国至宝……
　　我默默地一路看下去，突然听见天麟叫我名字的声音，抬眼望去，站在门口的他正一脸温柔地负手看我。
　　抛下手中的书，我扬起浅笑向他奔去，左脚却不小心绊到了使女打扫用的水盆，在翠儿的惊呼中我向前倾去，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总是这么不小心。”他伸手揉揉我披负身后的长发，无奈中含着宠溺。
　　“我知道你会接住我。”在他怀中站稳，我扶住他的稳健的双臂，仰头对他浅笑，笑容娇媚惑人，话中充满了无边的信任。
　　“你呀……”他又揉了揉我的发丝，唇角轻扬。
　　我眼光不经意掠过他身侧，这才发现另有个绝美的少女亭亭立在进门处。
　　眉如黛，眸似星，面庞娇美若海棠，身姿柔美若蒲柳，一身水红的衫子外罩着雪白的狐裘，将她衬得如朵娇艳的海棠花。望着她白皙细腻的五官，我隐觉似曾相识。
　　见我注意到她，她对我微微一笑，语音娇柔地叫了我声“姐姐。”
　　“荼靡不记得了？这是海棠。”见我朦胧不解的神情，天麟开口为我解惑，“我进宫时遇见海棠，她想见你，所以我带她一起回府了。”
　　海棠？是谁？和以前那个荼靡有何关系？我皱了皱眉，海棠这名字让我觉得异常熟悉。海棠，海棠，我费心思索着这个名字，以至于天麟叫了我好几声才听见。
　　“怎么了？”我问。
　　“海棠在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天麟将拂在我脸上的青丝掠于耳后，轻声责备我。
　　“哦……我……海棠说了什么？”
　　“听天麟哥哥说姐姐前段时间生病了，现下身体可好了？”她对天麟乖巧一笑后将目光落到我身上，一脸关心地问我。
　　“已经好了，谢谢。”是以前和荼靡相识的人？没弄清楚她的身份，还是谨慎点好。我客气地道谢，却为他对天麟的称呼皱了眉。天麟哥哥，喊得真亲热。
　　“那我就放心了。”她甜甜一笑，又道，“前段时间听说姐姐回来了就想来看望姐姐，但听说天麟哥哥怕姐姐过于劳累，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所以拖到了现在。”
　　“是吗？”我回头朝天麟一笑，却发现他嘴角噙笑一直凝望着我。

　　“这荼靡花也颇通人性，仿佛也是知道姐姐回来似的，竟然一直开到了冬季。”绣满嫣色云霞纹的的水色长袖掠过眼前的一大片荼靡花，海棠回眸朝我轻叹道。
　　我淡淡点了点头，说真的我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相处。
　　她说想与我单独说说话，应她的要求我将翠儿她们留在了园外，宽广的后园就只有我与她两个人与一簇簇倚靠回廊而生的白色荼靡。
　　“海棠若没事就留下来与你姐姐作伴，你们姐妹俩也好些年没见过了。”自她来那天天麟说了这句话后，她就借此在麟王府住下。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才知道原来海棠是以前那个荼靡的亲妹妹。
　　这几天，她几乎与我如影随形，不断地在我耳边说着她与她姐姐小时侯的趣事，她与她姐姐从小到大的感情，她对姐姐的依赖和她姐姐对她的疼爱，“姐姐以前是最疼我的了，只要是我的要求，姐姐都会答应。”她柔和的水眸流露出对小时侯与她姐姐在一起的日子的怀念。
　　“六岁那年，姐姐同天麟哥哥去渠山打猎，我吵着要跟去，但因年纪小爹娘不让我去，姐姐走时瞒着爹娘将我悄悄藏在了马车里。谁知在山里，我因贪玩迷了路，夜里遇到了狼群，是姐姐独自一人找到了我。”
　　“我躲在姐姐身下，面对狼群的恐惧在见到姐姐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嘴边挂起柔和的笑，满怀追忆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自责，“姐姐护着我，却被狼抓伤……”
　　大多数时候我都安静听她述说，脑海中偶尔有一些模糊的图象飞快地闪过，却抓不真切。作为姐姐的荼靡却渐渐在我脑中成形。照她说来，荼靡应该是很疼爱这个妹妹了。
　　“姐姐怎么都不理我？老是我一个人在说。”她突然走近我，似小女孩一般撒娇似地拉着我的手道。
　　“我听你说，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我。”我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不知怎的，潜意识里我不喜她的亲近，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是她真的姐姐吧。
　　她似乎并未察觉我的疏离，顺手抬起被我抽离的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娇娇柔柔地一笑：“瞧我，见到姐姐太过高兴，把这事都给忘了。”
　　“听说姐姐是通过这长廊回来的。”站在长廊入口，她望向长廊的深处，在白昼之下那曲折幽深的长廊仍然显得悠远而深邃。“姐姐不记得我，忘记了一切，但却仍然记得这绵延数里的荼靡花。”她笑得有些勉强，垂下的眼睑没来得及掩去眼中的失落和伤怀。
　　这长廊的荼靡花有什么故事吗？我疑惑地望向她，却只望见她满目的伤怀。
　　没在意我的反应，她随手搭上了身旁的一朵花，轻轻拂弄着陷入了沉思。
　　低垂了眉目，淡淡的阴郁在她精雅的眉眼间弥散开来，这样一朵娇贵的海棠花有什么能令她忧愁？
　　“你弄疼它了。”忽然听见“哎哟”一声，我很自然地对她道。
　　“什么？”她一下子未转过神来，没听清楚我的话，或者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弄疼它了。”我不假思索地重复道，也没觉察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她愣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微微一笑，“姐姐果然回来了，开始我还不相信呢。姐姐以前就最爱惜荼靡花了。”她轻轻玩弄着手边的纯白花朵，眼神迷蒙，低声道，“娘说，姐姐出生的时候，咱们家院里的荼靡花开得比以往都灿烂，所以才给姐姐取名为荼靡。希望姐姐的人生就象那夏日中的荼靡一样如火如荼。没想到姐姐的人生果然应寓了荼靡“如火如荼”的寓意……”她口吻中含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幽怨，说到这，她突然凝了口，惊觉自己失言，有些惊惶地望了我一眼。
　　我也没兴趣追问她的下文，去打听那个“荼靡”的事情，我只要知道现在我的荼靡就够了。
　　“‘荼靡’，这名字很好听。”望了眼她手中的花，我淡淡开口，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妹妹的名字可也是如此得来？”
　　“娘说我出生那天爹正在宫中接待从黔越来的使节。”听我问起她的事，她显得很高兴，立刻将她名字的来历滔滔不绝地说给我听，“黔越使节送上的国礼是一株‘玉树海棠’，正巧我是那天出生，先皇就将我赐名为海棠……”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娇美的脸庞上带了不自禁的骄傲，她是在为自己的名字是御赐的而骄傲吗？除了皇帝的子女与皇室宗亲，只有极少数的与皇帝亲厚并有大功于朝廷的大臣子女才能得到这种殊荣。在这方面她确实比她姐姐高贵一筹，只是这时的我还不知道关于那株“玉树海棠”，关于她的名字，她的确有足够骄傲的本钱。
　　空中刮起了北风，天色有些暗了，冬季的天空总是黑得特别早。
　　前处的大厅点燃了灯火，侯在园外的翠儿转进了园子，在我身前微低了身子，道：“小姐，王爷回府了。”
　　我点了点头，“海棠，我们去饭厅吧。”我转身对海棠道。厨房应该已经备好了晚膳。
　　“不了，姐姐。”她微笑着摇头拒绝，“我出来好几天，该回家了。爹爹，娘亲很想念姐姐，姐姐得了空回家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