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阴》卿临

11、诅咒 ……西风古

　　“小姐，今天的字练完了？”翠儿托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的是一碗水晶碗盛满的冰镇莲子羹。
　　“恩。”我将手伸出窗外，合拢手指去接自房檐上滴下的雨水。长袖从腕间滑至手肘，露出莹白手臂一段血红的刀痕。
　　望见那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我的思绪有些恍惚，脑中一道怨毒中含着嫉恨的目光挥之不去，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道恶毒的诅咒：“你回来了，哈哈……你真的回来了……你回来又怎样……你回来又怎样……我不怕你……哈哈……我不怕你……你回来又怎样……王爷已经娶了我为妻，即使你回来也不可能和王爷回到从前……”女人的声音因疯狂而变得尖锐，原本雍容华贵的花容月貌因怨恨而变得面目可憎，“你回来，我一样能让你再死一次……我诅咒你……诅咒你就如你手腕间那朵不祥之花，诅咒你和王爷就象那朵不详之花的花与叶，生生世世不得相守……生生世世失之交臂……”
　　那道恶毒的诅咒让我颤栗不止，一阵冰冷彻骨的寒意从心里渗透至骨髓，虽是盛夏如火的阳光也驱散不去。
　　西风古道上凄凉的秋意，染血的荼蘼花，手提长剑，金冠白袍，袍上绣有金丝飞龙的迎风青年，青年手中握着宝剑，斜垂在地的剑身一滴滴鲜血滴下，还有昂天长啸，悲痛欲绝的……天麟。我脑中仿佛有无数片断闪过，快得让我捕捉不住，那画面模糊飘渺如前世的记忆又清晰明澈得仿若近在眼前。那就是曾发生过的事？
　　四周如火如荼的荼靡花无风自动着，狂野而迷乱，仿佛控诉主人的不甘与怨恨。我愣愣地呆在那里，心中初见荼蘼花的疼痛又起，感觉如泉涌的悲伤排山倒海而来。那悲伤那么真切，那么深刻，仿若我曾身临其境般的刻骨铭心。那是属于荼蘼临死时与爱人诀别，怨命运捉弄的悲伤，还是属于天麟痛失所爱，骂天地无情的悲痛？亦或者那是我自己曾经历过的，眼见深爱自己的人在眼前消失的，那种悔之不已的伤恸？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我茫然地望着眼前焦急的翠儿，望着她低头给我包扎手臂上那道血流不止的伤口，在巨大的心痛前这点疼痛显得微乎其微。刚才刺伤我的那个女人已被侍卫带走，静谧的长廊还回荡着她疯狂的笑意和恶毒的诅咒，生生世世永不得相守，生生世世永远相错的诅咒。
　　“生生世世永不得相守，生生世世永远相错。”我整个人似被钉在原地，鲜血从我被划伤的手臂上喷薄而出，顺这手臂汩汩流下，滑入腕间，被手镯间诡谲妖异的彼岸花饥渴地吮吸着。

　　“生生世世永不得相守，生生世世永远相错。”我喃喃低念着望向腕肘间的那抹血痕，好阴狠的诅咒，令我现在想来也惊颤不已。
　　“小姐，小姐。”
　　耳边传来翠儿连续的叫唤，我有些茫然地侧首望她：“怎么了？”
　　“小姐。”她眼里有着深深的自责，“都怪奴婢护您不周，让小姐受伤。”
　　“我在想别的事。”我朝她盈盈一笑，看来是我盯着那道伤口让她误会了，“而且我受伤也不怪你。若不是你把她推开，可能我划伤的就不只是手臂了。”我安慰她道。
　　“但还是让小姐受伤了。”她脸上的自责更深了，“若我坚持不让小姐去长廊，小姐就不会遇见这种事。”
　　“这不怪你，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不管在哪里都一样。”我淡淡道，拂下了褪至肘间的长袖，不经意间瞥见腕间的手镯，手镯间的彼岸花……好象有些改变呢。
　　我抬起手仔细观察着。到了这里之后每天忙着应付天麟的纠缠，很长时间没有特别注意过它了。我着它，眼神渐渐着迷。
　　我买下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朵半开的小花，什么时候……我心中一惊，眼中迷雾蓦地散去。它什么时候开得这么艳丽了？那鲜艳欲滴如被鲜血浸染，初展的张狂，象人心的欲望一般令人迷醉。
　　“彼岸花开，黄泉路近。”
　　“彼岸花会带来不幸的。”
　　“彼岸花拥有的只有死亡，分离，还有悲伤的回忆。谁拥有了彼岸花，也就拥有了不幸。”
　　一声声幽冥的回音在我脑中响起，仿若世间的不幸汇合而成的怨念。我痛苦地抱着头跪在地上，止不住内心的颤栗。不会的，不会的，世上不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我在心中呐喊。我的幸福只会让我自己掌握，我不会寄托在一朵根本不存在的花上。
　　可是……我还有幸福可言吗？我的幸福已经被我自己放弃了，被我自己亲手给摧毁了，因为我的懦弱，我的踯躅不前，已经让幸福从指间溜走了，我已经没有幸福了，我已经是不幸了……不期然间，我脑中出现一张刚毅粗犷的脸，那张脸的主人会用温柔深情的目光望我，会对我嘘寒问暖……想到他，我的心仿佛没那么痛了。
　　耳边翠儿的叫唤将我从痛苦中拉了出来。我放开抱头的双手，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小姐，你怎么了？”她跪在我身前，双手抓住我的手，焦急地看着我。
　　“没……事……”我拭去眼泪，想给她一个笑容，但力不从心，“可能是累了。”
　　“那您先上床躺一会儿，”她将我扶起来，送入内室。
　　“小姐先躺一会儿，我去叫人找御医来替小姐看一下。”她拉了羽被盖在我身上，转身要出去。
　　我拉住了她：“翠儿，我没事。别去劳烦御医。”
　　“可是小姐你……”
　　“我没事，你陪我坐一会儿。”我示意她坐在床沿，撑起身想要靠坐在床头。她一见连忙扶我起身，拿了个靠枕垫在我背后。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叮咚叮咚急速地敲打在地上。“这雨都下了两天了，什么时候会停？”
　　“说不准。每到了秋季凤城的雨都是这样，下起来没完没了。”
　　“天气转凉了呢。”
　　“小姐冷吗？”她闻言忙起身找了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今天初几了？”我靠在床头问她。
　　“八月初十了。”
　　“哦，中秋节快到了。”中秋节快到了，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团圆日，家中独缺我一人，我失踪后爸爸妈妈一定很着急吧。失踪了这么久，或许他们以为我已遭遇不侧。养了二十二年的女儿就这么不见了，不知道他们会伤心到什么地步。一想到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时的伤心，我的眼眶不由红了。我答应过不会再伤他们的心的。
　　“小姐。”
　　“我没事，只是……有点想家了。”我黯然道。
　　“小姐若想家，等王爷出征归来后让王爷陪小姐回家一趟不就是了。”翠儿安慰我道。
　　我只是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萧索。回家一趟？谈何容易，我是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连回家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伺候小姐这么久，奴婢都还不知道小姐的家在哪里呢。”
　　“我的家吗？”我眼神飘忽地望向窗外，窗外细雨如丝，天空被雨雾笼罩得朦胧一片，“我的家在很遥远的地方呢。”
　　那里有漫天飞舞的雪花，有经霜愈艳的秋海棠，但最美的还是那满山傲骨冰肌的白梅。那一片白梅……
　　直到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还能闻到那白梅花散发的幽香，还能见到白梅树下那个一脸倔强，英气勃勃的少年。梅花盛开的季节，他会栽下开得最美的一朵簪在我的发间，然后温柔地抚着我的青丝……有时也会对我横眉竖眼，我甚至不会错过他灿若星辰的瞳孔中偶尔闪过的调皮光芒……
　　那幅画面清晰得仿佛永远不会褪色。
　　“把碗端来吧。”过了好久，我收回目光，从过往的记忆中抽出来，望了眼她搁在桌上的碗。
　　她眼中闪过丝挣扎：“小姐身体不舒服，还是别喝吧。”
　　“端来吧。”我望了她一眼，无所谓地笑了，“你家王爷神通广大，我不喝，他会罚你。”
　　“小姐。”她一愕。
　　“我不想连累你。”我认真地对她道，“我做什么事你家王爷都一清二楚，不管是你对我将莲子羹倒掉的故意视而不见，还是我瞒着他去长廊，亦或是……”我话一顿，“总之，无论什么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小姐！”
　　“你家王爷真的很厉害呢！”我笑了笑，笑得苍凉，“所以让你们时刻盯着我，要我不离你们的视线，所以找了一群学究来教我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想占去我空余的时间，让我没时间去想别的事。他走时也一定吩咐过你们不得让我离开房间半步，更不可以去长廊吧。”视线渐渐模糊，我心中伤恸，脸上却挂上一抹笑，任泪珠成串成串地滚落腮边，“可我真的好想家，真的好想回去，翠儿。”我真的好想再回去看看记忆里的那一片白梅，好想回去看看他……我哭倒在翠儿怀里，让她怜惜到拂着我的发，她也任我发泄伤恸，任我将她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小姐……”翠儿的声音有丝哽咽。
　　“怎么你也哭了？”哭了好久，我才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声音仍有些抽噎。
　　“还不是小姐害的。”翠儿小声抱怨道，“见小姐一哭，翠儿的眼泪也就不手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哭你也跟着我哭？”我破涕为笑，“我哭是因为我想家了，你呢，也是想家了？”
　　她摇了摇头：“奴婢是孤儿，没有家人。”
　　“对不起。”我略带歉意得看着她，“我不知道……”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要紧。”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点阴晦，“奴婢没有家人，也就少了很多牵挂，也不用因离乡背井而思念家乡。”
　　我惊讶地望着她，想不到她年纪轻轻竟能想得如此之开。若换了二十一世纪与她同年龄的人说出来，都不免有大话之嫌，但在她说来，却显出一种历经生活磨砺的洒脱。
　　“我也是孤身一人，我认你做妹妹好吗？”我握住她的手，对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