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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拾捌.同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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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是因为你的离别。
——《寒江雪》
今夜的风稍稍有些大,尤其是在这样的海边上,秋日夜里的海风甚是凛冽,裹挟着海浪一下一下的拍打在岩石上又碎成了粉末,潮汐声和边上树叶发出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虽然声音不小,却衬的这夜色愈发安静起来。
已经是后半夜了,桑海城外临海的一处悬崖上,仔细看去,那悬崖上竟有个人。那是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青年男子,一头长发也是如夜般的漆黑,被风带着扬起拂在那人的脸上,而那人也不甚在意的只是坐在悬崖边上,半倚着身边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一双长腿就这么搭在崖边随意的晃动,嘴里哼着不知是哪儿听来的乡间小调,一派怡然自得的潇洒模样。
哼了一会儿,那歌声忽然停了下来,黑衣男子低头轻笑了一下,看着自己面前波浪汹涌的海面,悠悠地说道:“出来吧,这儿又没别人。”
又等了一会儿,身后林中的一棵大树后面才有一个人影缓缓步出,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依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身材颀长,虽是生的容貌俊秀却不知为何总是一副冷冷的样子,这会儿月光透过树影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素来古井无波似的眼睛倒看起来有了一丝柔和。
黑衣男子轻笑了一声,用手一撑身旁的树站起身来,走到身后的白衣男子身前,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对来人打招呼道:“阿溟……”
沧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好久不见了,墨……墨鸦……”
墨鸦似乎笑得更开心了些,“是啊,感觉是好久不见了……”那表情倒像是有些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着那人说,最后说出口的也不过一句,“你……最近还好么……”
“我啊……就还那样呗,没什么好不好的,你呢,他没有为难你吧?”
“我……还好……”
“那就好……”
一时之间两人又相顾无言,仿佛这天地间又只剩一片海浪声。
“怎么?将军派你到桑海这么偏远的地方办事?”最终还是墨鸦先开口问道。
“嗯,是。”沧溟的声音就像以往一样平淡,没有什么语调。
“是什么任务呀?”
沧溟却没有答话。
墨鸦又笑了下,他笑起来的时候总像是有星光在眼中流转似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来杀我和白凤的,对么?”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也不管沧溟回不回答他,墨鸦径自说下去,“嗯……也不知道将军这回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让你一个人只身来杀我们,也不怕他最心爱的义子出什么事么……”
闻言,沧溟微微蹙起眉,那两道好看的眉间显出两道淡淡的痕迹,他似乎是思索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墨……跟我走吧,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至于白凤,我向你保证,他会平安……”
墨鸦忽然觉得很有趣,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两人竟不约而同的向他说了相同的话,难道今天什么表白的好日子?
深深地吸了口气,“阿溟,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和兄长,但是……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现在的我,只想为自己……自由自在的活着……”墨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几个时辰前他刚用这套说辞逼走了白凤,现在又要故技重施对着沧溟再来一遍么。
而沧溟冷笑了一声,“是么?到底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白凤?”
墨鸦却显得不甚在意般的,只一笑,“随你怎么想咯,反正……我不能跟你走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沧溟直接施展轻功略过来,在对面人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手指扣在墨鸦的脉门上,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色,“呵,很好,好得很嘛……墨,这就是你执意要跟那个小子在一起的下场?”说完,大力地把那只手甩开。
“阿溟……有些事,你不会懂的……”说着,墨鸦缓缓转过身去,眼神流连在面前映着月色的海上,悠悠的说,“我这一生都在受制于人,屠戮无数,从未敢为自己争取什么……但那个孩子,从在火海里见到他的第一眼,我看到的……是那双比天空还要干净的眼,他就像是一束阳光,驱散了我心里的阴森和黑暗……”他微微扬起头,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往事,“我常常责骂他,说他单纯且任性,其实……这样的任性,是我从未拥有也不敢奢求的东西,我希望……这样的单纯,哪怕多一刻也好,为此哪怕是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这也是属于我的任性吧……”
此时墨鸦已经能隐隐感觉到胸口传来的一阵阵钝痛,知道那药已经开始发作了,于是敛去脸上的笑意,转身看着沧溟,“所以说,抱歉阿溟……我们两个,注定不是一路人,拔剑吧,别忘了你是来执行任务的。”
沧溟的眉头蹙得更紧,表情竟有一丝痛苦,他摇了摇头,“你明明知道……我对你下不了手,一定要这样逼我么?”
墨鸦脸上的笑变得有丝嘲讽的意味,眼神也冷下来,“这么说……你宁愿为了我,背叛将军?”
刻意将‘背叛’两个字咬的重了些,果然,沧溟的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变幻莫测起来,似乎心里在剧烈的挣扎着。
“阿溟,这十年来,我大约比你自己还了解你,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也绝不会背叛你的义父……而我,背叛了他,伤了他,这就是我们两个的立场,你清楚……”和沧溟比起来,墨鸦脸上的表情要坚定的多,他冷静的抽出衣袖下的银刺,等待着对面人的抉择。
认命般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沧溟的眼睛里也恢复到以前的古井无波,片刻间袖剑已经出手,随后便是‘蹡’的一声,短兵相接之声。是的,他发过誓的,无论如何绝对不会背叛义父,百死而不会,只要是那人的愿望拼死也要为他达成,这样的境地,从墨鸦决定维护那小子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经注定了么,注定他们两人要像现在这样生死相杀……
兵刃碰撞和拳脚相错的声音不时响起,回荡在树林中和沙沙声混在一处,墨鸦的功夫大多是沧溟亲自指导历练,彼此的武功路数,彼此都再熟悉不过,像现在这样,不像生死较量,倒像是以前寻常的训练一般,两人的轻功武功皆不俗,打起架来一招一式的动作也这般潇洒俊逸,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重叠场面倒甚是精彩,若是有个旁观者在场大概免不了要为这二人拍手叫好了。
只是此时,两人身上都弥漫的淡淡的杀意。
如此,二人打了快一个时辰却也难分高下,眼下沧溟徒手格开面前飞速袭来的银刺,同时右手挥剑成风便直冲墨鸦胸口扫去,后者反应也极快立刻以一个下腰躲去,本想直接调转身姿以手中银刺去攻对手的左肩,却不想在出手的瞬间胸肺处突然一阵剧痛,一股血腥气就要沿着喉咙爬上来,墨鸦的手略一凝滞,原本想刺对方左肩的剑直冲着他的胸口而去,而沧溟竟对马上要刺穿他胸膛的银刺视而不见似的,迅速将手中的袖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调转方向直向对面的墨鸦刺去,与此同时沧溟微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想要同归于尽的招式……
两声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沧溟左肩上的伤口,迅速染红了周围的衣服,血一滴一滴顺着月白色的衣服流下来,就像鲜血落在雪地上一样,甚是刺目。那药几乎让墨鸦一瞬间失了所有的力量,在最后关头他拼尽了身体里仅剩的一丝力气强行偏转手中银刺的方向,这才让那根银刺险险地擦着沧溟的肩头划过。
“为什么……”似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身上的伤痛,沧溟双目无神的注视着面前的人,一向冷静的他此时竟浑身都在发抖,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往后退了两步。此时此刻,那把他惯用的袖剑剑刃已经深深的没入对面那人的左心口,而那人却还不甚在意的看着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个似乎是久别重逢一般的微笑,沧溟此时才如梦初醒般立刻冲上去用双手扳住墨鸦的双肩,却又觉得他肩头凸出的骨头有些硌疼了他的手,他出声,声音都不像以往的清冷好听,他颤抖着沙哑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偏了剑锋你……你为什么啊?!”
沧溟依旧颤抖着伸出手,可就在要碰到那柄插在墨鸦胸口上的剑柄时,却突然觉得害怕,而墨鸦微微摇了摇头,直接伸手拔出了胸口的剑随手一甩那剑就插在了一旁的地上,鲜血顿时争先恐后的从他的胸口涌了出来,顺着衣服洒在地上,不一样的是鲜红的血在他黑色的衣服上竟看不出来似的。
血液的流失让墨鸦本就苍白的脸更迅速的苍白下去,他看着对面,那人从未像现在这样,慌张无措的就像个孩子,想想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沧溟也值了,这么想着墨鸦笑的有些开心,他伸出还没沾上血的左手轻轻覆上沧溟的脸,“阿溟……”他从未这样温柔的唤这个名字仿佛声音一出口便要飘散在风里,“我知道,阿溟对我的情,可是我……给不了你任何回应,这条命……就当还你……只一点,求你答……答应我……”说到最后似乎有些难以支撑,墨鸦收回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伤口上。
沧溟已不再颤抖,用往常那平板似的语调说,“我答应你……不会再去找白凤……”
“谢谢……”墨鸦缓缓回过身,向着那片海走去,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草地上,沧溟看着那人的背影,突然觉得眼底有些温热,一阵风吹过,竟觉得脸上一片凉意,有多少年……没再落过泪了呢……
胸口的伤和那药的药性已经完全发作了,墨鸦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像被撕裂了般的疼,然而他还是一步一步极慢又极坚定的向前走着,他只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那片海……
可是老天爷却似乎并不想完成他这个心愿,终于,视线周围的黑暗蔓延了过来,墨鸦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身后的沧溟立刻冲上来想接住他,却有另一个白衣身影抢在他前一步,把面前的人抱在了怀里。
“墨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