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83、第 83 章

　　逐渐变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照亮坐在床上的男人，然而他的面容被垂落的黑色断发所遮掩，一动不动如同是座静止的塑像，周身弥漫着灰暗阴沉的死气。
　　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坐在床上的老魔动了动，他知道了来人是谁，因此并没有抬头。
　　“主人。”顾十二站在三步之外，摊开的手心里是一柄黑色的钥匙，“奴下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让罗明正带着五百藤甲卫走了。”
　　“哗啦”铁索忽然一阵响动，老魔扣着锁链上的铁环，硬生生将手掌从环种拔了出来，骨骼在金属的压迫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撕裂的皮肉下疯狂地涌出鲜血，然而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般，将两只手都抽拔出来，然后掌心撑在床板上“喀喇”一声将曲折的骨骼重新扭回原位，将淌出的血慢慢擦拭在两人之前欢爱所用的锦被上。
　　顾十二神情一震，攥着手中的钥匙，苦思了许久，才勉强开口道：“可要奴下去将少造主留下……”
　　“我若是真要留他，需要你替我去么？”老魔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双邪眸不经意间透出的死气却叫人心惊。
　　手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恢复，老魔垂手坐在床榻上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虚空中的阳光，缓缓道：“去让绿袖过来趟。”
　　不一会儿绿袖到里，却见老魔望着窗外的渠吴大湖发呆。
　　绿袖不做声，静静站立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老魔幽幽地说道：“你上次找碧玉孩儿，找的怎么样了？”
　　绿袖闻言脸色猛地一变，却是垂下视线，神情恭敬地说道：“按师父所说，那京城大与的皇室宗庙里原本确实是有供奉着十二颗干果……然而当初我随郑……北夷人主前往大与却发现那十二颗干果早已经被人取走。”
　　老魔没有说话，他自然猜到若是绿袖已经找到那果实给北夷人主服下，也就不必再回头来求自己救人了。
　　“难道你便没有试着打探过那些异果是去哪儿了？”
　　绿袖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师父也想要那些碧玉孩儿？”
　　“呵呵”老魔轻笑了声，“不是你想要么？”
　　说着，老魔挣脱了脚踝上的锁链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悠悠的转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般。
　　绿袖心中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咬牙将实情说了出来：“我是去找过那些碧玉孩儿的下落，宗庙里的人将消息捂得很严实，但最终还是被我查到了些东西……似乎是掌管宗庙祭祀的季家拿走了那些干果，其用处也是为了入药！”
　　“季家？”
　　老魔身形一顿，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绿袖：“那药是给什么人用的你可查到？”
　　绿袖摇了摇头：“我以为师父您知道的。”
　　老魔冷笑了一声，道：“当初救我的人本就是为了碧玉孩儿而来，宗庙里的那二十颗干果也是我为报恩替他寻找出来的。”
　　“那……”绿袖的脸上顿生期盼。
　　“只可惜这十二颗干果恐怕已经是世上最后的碧玉孩儿了。”老魔轻哼了一声，看着绿袖脸上一瞬间由希冀转向无望的黯淡。
　　“难道……难道便只有活人傀儡这一条路可走吗……”
　　“我早说过，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老魔嗓音淡淡地说着，从一堆杂乱的事物中翻找出一个窄长的锦盒。
　　“师父这么说的时候是否也是因为心中对谁有着无可挽回的愧疚呢？”绿袖难掩心中悲愤，言语中也带上了几分尖刻的质问。
　　“啪”地一声，手掌拍在锦盒上的声响将绿袖吓了一跳，他有些怯怯地看向老魔，生怕这性情不定的邪魔又要做些什么。
　　屋中的气息压抑了许久，却听得老魔那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道：“出去——”
　　绿袖被那阴森的尾音惊得心头一颤，脸色苍白地推开门倒退了出去。
　　“呵……”老魔冷笑了一声，慢慢地从一只锦盒里取出一柄锤形的乐器，伸手拨动了上面仅有的三根琴弦。
　　音色清亮而高亢，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有些刺耳。

　　罗明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氤氲缭绕的百越大地，转身踩上了木船。
　　这个美丽而残忍的地方埋葬了他不少记忆，和秘密。
　　灰褐色的木船划开波浪慢慢前行，挣得了一笔雇银的船夫开怀地唱起歌，陌生的曲调在广袤的水面上传递开来，这人的嗓音高亢而苍茫，听得人心也仿佛老死在了这一望无际的大湖之上。
　　船舱中的罗明正坐下来，然而他搭在包袱上的手忽地一僵，慢慢展开布包，当其中的事物完全展露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日光色的弧形刃静静地躺在他随身的包裹里，这件代表了罗氏传承，能够与斧钺护心镜一起号令天下兵马的重器，又被还给了他的主人。
　　罗明正心中纷乱，下意识握着剑柄将破夜刃抽了出来。
　　“筝——”
　　原本短促了颤鸣却像是忽然重生了一般激越而绵长，那断裂的剑刃也如同被拉长了一般久久不见断口，直到——
　　完整地弧形刀刃被他从剑鞘里抽拔出来！
　　罗明正猛地睁大眼睛，看着已经被复原的剑刃，寒光内敛的剑身犹如新铸一般完整，丝毫没有破损的痕迹，甚至，那明亮的刃口要比原来更俱凌厉剑气。
　　他遍寻不见的百越铸剑师——
　　原来就在他的身边。
　　那个早已洞悉了一切的妖魔早已默默为他做好了北上的一切准备。
　　剑师初愈的指腹深深嵌进冰冷的剑刃里。
　　忽然，一道奇怪的琴声在水面上传递开来。
　　罗明正蓦然心头一惊，掀开布帘向外望去。
　　此刻的小船已经驶出了一些距离，却恰恰经过顾家后山那片悬崖，正是当初他和老魔一起坠湖的地方。
　　一个人站在悬崖上遥遥朝他挥手，举着一柄细长的乐器。
　　——此人不是老魔又是谁？
　　悬崖上的人知道他看见了自己，于是盘膝坐在水边，怀抱着那柄乐器，轻轻拨动起来。
　　顿时，清脆而欢快的乐曲声从那碧绿的水岸上飞散过来。
　　罗明正侧耳倾听，二十多年冰封的双眼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听得出，那乐器分明只有三根琴弦，可那魔人却偏偏有能耐将那三根琴弦拼凑出完整的曲调，羽商羽，反复的音调却弹奏着不一样的山林野乐，恰如，清泉流水明日照，花开雀啼香云绕。
　　撑船的船夫听闻琴声，忍不住随着那曲调引吭高歌，陌生的语言，简单的曲调却偏偏让人听出了无限的快意。
　　你若要去我便送你去，你想做的一切我都依着你，你不愿留下我就送你离别，你希望我留下，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不悲伤，你不要难过，最后看我一眼，留下的记忆都是快乐。
　　坐在水边的老魔越弹越用力，脸上笑得越发欢畅，只可惜远去的船只早已经没了踪影，再美妙的乐曲再欢快的笑声都传不过去。
　　他终于垂下沾着血迹的手，琴弦已然断裂。
　　猎猎湖上大风吹散开黑色的断发，露出老魔阴沉的双眼，他看着小船消失的方向，看着波澜壮阔的渠吴大湖，看着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苍翠江山，忽然笑道：“我看了那么久，始终都不能明白，这自私、残忍和绝望的江山社稷凭什么值得你赴死报效？”
　　浩瀚的渠吴大湖白浪滔滔，孤独一人坐在悬崖上抱着三弦琴，捂脸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