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82、第 82 章

　　百越的清晨一如他刚来的时候那样青翠而充满迷雾般的面纱，纵使故人生老病死，青山绿水不改当年秀色。
　　罗明正看了一眼远处那如同祭坛一般盘旋着山体构建的顾家楼，在迷茫的翠色间若隐若现。
　　他来时孑然一身，走的时候自然也不必有太多牵挂。
　　罗明正低下头，习惯性地想要握住破夜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已经将剑送出了，他短暂的一生中并没有太多长久的念想，最后连这一件死物也终将离去。
　　“少造主。”
　　蓦然出现的送行人是顾十二，然而罗明正看到这个肤色黝黑的百越死士却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
　　“你拦不住我。”
　　顾十二摇了摇头：“顾十二此来不是为了拦少造主北上。”
　　他说着，侧身让出两步，朝身后的丛林中打了一个古怪的呼哨，便见得一群赤身穿着藤甲的纹面武士列队走了出来。
　　“藤甲死士？”
　　顾十二一颔首：“少造主此行北上凶险莫测，有藤甲死士相随，也能预防一二。”
　　相比于之前罗珪生带走的那三万越兵，这些面表情的藤甲死士才是渔乡城在百越稳执牛耳的真正依凭，他们每一个都是顾氏数代人精心培养的强大武器，单单是身上那轻如纸硬如铁泛着黑色油光的藤甲便是至宝，以及腰间所配的短刃，寒光内敛，其铸造工艺已经远远超过了大与匠师的水平。
　　罗明正神情微动。
　　“他是藤甲兵的首领。”顾十二向其中一人打了个奇怪的手势，这人便一点头，站到了罗明正的身后，“藤甲死士是顾氏秘器，其训练沟通都与世隔绝，外人不能领会，少造主到达北门关之后，如何指挥调动死士全都要通过他一人完成。”
　　随着藤甲首领一声怪异的喝令，那一列藤甲死士齐刷刷走到罗明正身后的木船上，“唰”一声盘膝坐了下来。
　　“还有——”顾十二朝身后的丛林看了看，却是略有遗憾地回过头来，“他应该还在主人身边没有过来，随后在北上的途中少造主必然能够见到。那人是主人亲传弟子精研秘术药理，少造主北上应当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罗明正缓缓点头：“多谢。”
　　“少造主不必客气，这全是主人的意思。”顾十二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侧目看向远处的顾家主楼，那若隐若现的盘旋状建筑，如同蛰伏的蛟龙，“上一代家主大人掌控了渔乡太久，再下去，不论是顾家还是渔乡都终将难逃衰落的命运，我相信如今的主人会改变这一切。”
　　所谓的巧合，从来就不是巧合，命运总在无数偶然之中隐藏起他必然的轨迹。
　　渔乡城作为百越第一大聚落，繁荣、富饶引起所有人眼红，然而同样的，越是繁盛的事物其衰落也越是引人注目，而顾十二则是这暗中注视着其衰落预兆的有心人之一。
　　从顾家家主沉迷于炼丹永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未来的道路，权力长期被掌握在一个人手里，繁荣的渔乡难免开始走向衰落，顾十二是顾家的死士，忠于顾家，忠于渔乡，却不是只属于顾家家主一个人的奴隶。
　　所谓唇亡齿寒，顾家的兴衰直接决定了他们这些依附于顾家而生存的人群，作为这一届的死士首领，他很清楚没有永远的强者，隆武皇帝孙执吉驾崩之后，作为中央的大与并没有一个能够镇伏四夷的王者登基，原本就没有被驯服的百越之地立刻就成为了一处百兽争食的危险丛林。
　　没有人知道顾家家主已经掌控顾家有多少年，尽管顾家曾经有过不止顾黎这一个公子，然而从顾十二走入顾家的核心开始，就一直是这位不愿在人前露面的家主大人在操控着顾家的一切。
　　太过漫长的生命和绝对的权力已经消磨了这个人的意志，顾家家主并不热衷于开疆拓土或者繁衍子嗣，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他沉迷于炼丹。然而这炼丹又并非是传统意义上那样将许多奇怪的药物、矿物放在炉鼎中提炼熬制：药引皆是来自于每年天女祭上一碗凭空出现的鲜血，一部分被当做原料送到药师手里试炼，一部分则直接被顾家家主服用，当然，还有那些特殊标记的少年，到后来顾十二才知道所谓的特殊标记其实就是带着老魔精气的意思。
　　起初那些少年只是被用作承载精、液的容器，后来，鲜血逐渐失去效用，病入膏肓的顾家家主开始相信通过交合获取少年们残余的精气来延长寿命，整座山体被挖空，执掌渔乡的顾家终于抛弃一切理智转变成为残喘余生不惜肆意杀戮子民的残酷炼丹作坊。
　　“你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他是顾家的嫡子？” 罗明正一直以为顾十二中意的顾家继承人是顾黎。
　　顾家人丁稀少，如果不是早知道老魔的身份，顾十二这么做无异于叛主自立。
　　“自然，顾家死士的使命便是辅佐顾氏血脉执掌渔乡。”顾十二看了罗明正一眼，“我这么做也都是为了顾家。正如少造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姓江山，为了你效忠的帝王一般。”
　　顾十二用一场叛乱换来一个明主，罗明正用一个老魔换来两地安宁，这一场交换中所放下的筹码已经远不是个人感情所能衡量，说不得谁是忠诚良善谁又是无情残忍。
　　做是错，不错亦是错。
　　“他若是不肯留在渔乡，你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老魔想要成为渔乡城的掌舵者，又何必遮遮掩掩地借着锦湘县主的身份坐镇顾家？
　　“此前主上能够为少造主袒露了顾家人的身份，此后，他亦会为了少造主留在渔乡。何况……您不也是这么期望的吗？”顾十二朝远处的船家招招手，“天色不早了，若是要及时赶到北门关，少造主还是早些上船的好。”
　　“我倒是觉得。”罗明正目光冰冷地看向顾十二，“你要比他更适合渔乡城。”
　　“少造主多虑了。”顾十二谦卑地俯身行了一礼。
　　“客官，这就走吗？”
　　年轻的船夫支着船桨出声问道。
　　罗明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氤氲缭绕的百越大地，转身踩上了木船。
　　这个美丽而残忍的地方埋葬了他不少记忆，和秘密。
　　灰褐色的木船划开波浪慢慢前行，挣得了一笔雇银的船夫开怀地唱起歌，陌生的曲调在广袤的水面上传递开来，这人的嗓音高亢而苍茫，听得人心也仿佛老死在了这一望无际的大湖之上。
　　船舱中的罗明正坐下来，然而他搭在包袱上的手忽地一僵，慢慢展开布包，当其中的事物完全展露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