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72、第 72 章

　　老魔坐在地上不断地摆弄着手里的破夜刃，不知道为什么，剑柄上镶嵌的那颗玉石再也不亮了。
　　他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断刃，思考琢磨着，这样，便能暂时忘记心里正在担忧的事情。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魔手里的动作一顿，听着那人慢慢走过来的脚步声。
　　当脚步声停下的时候，老魔放下破夜刃，慢慢转过头去。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了过来，几乎将他的脸打歪。
　　一身青衣的罗珪生神情愤怒地瞪着老魔，腰间悬挂的罗氏斧钺护心镜在太阳下闪着金光，便如这大男孩儿的性格一般，暴烈耿直又明晃晃地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你这个恶心下贱的人……居然这样对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老魔低垂着视线，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神情阴冷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让你打这一巴掌。”
　　“当初多少王公贵族的嫡女配我哥都不足，你这个肮脏的贱民……居然敢这样折辱他！”罗珪生狠狠地揪起他的衣领，然而，握成拳的右手举起又慢慢松开，愤怒在看到对方手中破夜刃的那一瞬间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我哥他……把这个给了你！”
　　老魔擦去嘴角的血迹，挣脱开罗珪生，径直朝屋内走去。
　　“站住！”罗珪生忽然出声将他喊住，“他还没有醒……”
　　老魔顿时回过头来，背着阳光，惨白的脸上还带着一个巴掌印，在黑色断发的遮掩下显得阴沉妖异：“怎么可能……那一刀的伤势本不该这么严重？”
　　罗珪生咬紧嘴唇，恶狠狠看着老魔道：“你跟我过来！”
　　老魔看向罗明正所在的房屋，迟疑半晌，转头跟着罗珪生走了出去。
　　“……我哥从一开始就知道顾家不会那么容易借兵，所以他和我分开两路来百越，明面上说是来寻我，其实他要比我先到百越，而我则带着一百死士随后混入渔乡，以防他直接借兵失败便不得不采取些非常措施……如今渔乡城暂时落入我们的掌控，可顾家在百越的影响毕竟不单单是渔乡城一处，如果处置不好，势必将引起陆、周等其他越部对大与的忌惮，到时候百越生乱，大与将腹背受敌，可是那个顾黎……”
　　罗珪生说着，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老魔一眼望过去便看到了被捆绑得结实的顾家大公子和他旁边的顾十二等人。
　　“按哥哥的意思是把这些人留下。”
　　老魔看着顾黎惊慌的目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罗明正背后血色氤氲的伤口，以及洞穴里少年阴毒狠辣的神色。
　　“顾黎不能留。”他慢慢说道，看着少年的双眼瞬间充满怨毒和仇恨，“留下他对剑师大人、对渔乡城都将是一个祸患。”
　　与其说是担忧渔乡城的安危，他其实是在记恨顾黎差一点把他的剑师大人送到顾家家主的床上这件事，还有那背后一刀，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老魔对这个心思阴毒的少年痛下杀手。
　　罗珪生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个明显不会反省的顾家大公子：“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听哥哥的……不过在这一点上我却是与你想法一致的，反正哥哥只是要一个顾家的主事人，即便不用顾黎，我们也能找出一个品行温善的人来，顾十二总管，你说是吗？”
　　一旁的青衣人上前取走了顾十二口中的布团，却见他冷笑三声，面无生气地看着前方：“你们这些大与城来的人不就是意在为此么，屠杀我越民，驱使我越民，需要的人去送死的时候美其名曰结盟，需要财物的时候叫做征收，却把我们称作蛮夷、越奴打心底里看不起！”
　　“你——”
　　罗珪生怒极而笑，攥紧了手中的刀刃：“反正我们要的不过是顾家的名号而已，如果死士们不肯听令，大不了全部推翻洗牌重建，我便不信整个渔乡城里找不出一个听话的顾姓人！”
　　顾十二转头看了他一眼，默然垂首，仿佛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老魔转头看了罗珪生一眼，这个大男孩相对于罗明正性格要简单直接得多，他不会像他的哥哥那样将所有的利害关系全部思考过来，只凭着一股狠劲走走最快最直接的大路，也不在乎这条路是否会沾上多少人的鲜血。
　　将渔乡城的势力洗牌重建却是是最简单的办法，只要有一个顾家的站出来，他们就可以带走三万越兵，然而这样做最大的后患就是给大与干涉百越诸部开了一个先例，也给百越和北州府的关系嵌上了一根不可拔除的肉刺。从今以后对于大与来人，百越诸部都将防备如贼，而如果诸部中人有反心，这件事情就将是一根能够使越民一呼百应的导火索，而最终，也将出现罗明正所担心的那种情况，大与腹背受敌，天下将彻底沦为战场。
　　老魔按住罗珪生，站到顾十二面前：“顾十二，只要是罗家人你便肯认主？”
　　顾十二看了老魔一眼，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嘲笑：“顾家自然是渔乡城的顾家，家主大人的顾家，我顾家死士只认家主大人的传承血脉，而顾家数百年来都是一脉单传，你以为在城里随便拉一个人都能让我们效忠吗？”
　　顾十二是这一届死士的首领，获得他的承认就等于获得了整个死士集团的承认，也就是当之无愧的顾家家主。
　　“那么他呢？”老魔指着顾黎，“你承认吗？”
　　顾十二不予任何回应。
　　看着顾黎在自己的指尖下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老魔继而说道：“你知道他并非顾氏血脉，不过是捡回来的孤儿，将他送上顾家家主的床榻才能那么理所应当，可见你心里也是不愿意这样一个人成为渔乡之主的，不是吗？”
　　顾十二微微动了动。
　　被封住嘴的顾黎双眼凶狠地瞪着老魔，怎么也不肯相信这样荒谬的话语。想到他之前所承受的那些痛苦和怨恨，让他支撑下来的除了报复的决心还有就是那一身高贵血脉的骄傲，怎么能够这样让人污蔑——
　　然而当他转头看向顾十二，这个忠诚的死士却低下头保持了沉默，并未替他这个大公子辩解上一句。
　　顾黎脸上的血色刹那间退了个干净。
　　“虽然不想承认……”
　　老魔垂下眼帘，缓缓解开身上的黑色布衣。
　　“顾家人一脉单传，所有人不论男女在后心的位置上都会有一颗锥形的黑痣，位置和大小，都是一模一样。”
　　黑色的麻布坠落在地，淡金色的阳光照进窗棂。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在这个被死去的顾家家主当做牲口蓄养的渠吴遗民背后——
　　后心的位置上——
　　一颗锥形的黑痣，清晰而圆满地，展露在苍白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