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62、第 62 章

　　夜深人静。
　　本该洞房花烛与锦湘县主共饮合卺酒的罗明正却是饶了数圈，直到宾客散尽才慢慢走到属于他和新娘的后堂。
　　罗家人重天下轻自身，多的是满门忠烈，少的是美满眷侣。他罗明正自小咬牙苦练剑术，就是为了能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报效君王承续罗家荣耀。他羡慕过耿少潜那样能够死在沙场上的男人，可最终肩负的责任让他走上与心中期望完全不同的道路。
　　孤身一人，没有亲朋，有心事也不知与谁诉说，有喜事也不知与谁庆祝。
　　这门亲事原本就是为了结盟而订的，娶嫁都在顾家，对外用的是越礼，在内用的却是汉礼。
　　罗明正走进婚房的时候说不得心情如何，只是默然看了一身嫁衣的女子许久。
　　“你们都下去吧。”
　　房门一关，便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红烛合卺酒，瑞脑销金兽，一身红衣的新妇便坐在鸳鸯帐子后面。
　　罗明正解下腰间的佩剑，坐到床边，看了新妇一眼，又将破夜刃端在手中：“嫁入我罗家，是委屈了县主。”
　　“不，不委屈……”身穿嫁衣的女子绞着手中的锦帕，轻柔却略显不安地说道，“……其实，真正委屈的是少造主大人……”
　　罗明正冰封的容颜忽然一缓，低声道：“也罢，待你我回到京城，我自是要补偿与你，只是目前诸事纷乱，少不得要你受些委屈，顾公可与你说过……”
　　“相公！”新娘忽然脆生生一喊，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早早放置那红烛下的两个酒杯，“我们先喝了合卺酒再说吧！”
　　罗明正看了一身红衣的新娘一眼，淡淡道：“好。”
　　得了新郎应允，新娘便喜滋滋地端着两个酒杯走到床前，刚刚将手中酒递了过来，却被罗明正一指点住了穴道：
　　“你……相公，你这是做什么？”
　　罗明正将破夜重新系到腰间，掀开新娘子头上的遮帘——
　　这女子生得伶俐尤其一双杏仁眼圆溜溜地水灵动人，却远称不上美若天仙，与那越人传说中美若天人，温柔宛转的锦湘县主相去甚远。
　　“你是什么人？”
　　闻言，新娘子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露出惊讶惧怕混杂的神色，却仍是勉强挂着笑脸：“相公，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呢……”
　　罗明正接过她手中的酒杯，端在指尖晃了晃，敛眉道：“趁着我还有耐心，说。”
　　女子被他的目光冻得心中一寒，顿时便开口说道：“我叫乌鸦，是从北州府过来的流民，之前在渔乡城里讨饭，被人抓过来，说是新娘子逃了，顶替的，只要骗过这晚上，就能拿钱走人，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哦哦，还有那个酒里有料的，不关我的事——”
　　“放肆！”罗明正怒叱道，“分明是你将锦湘县主劫走还要反过来污蔑顾家，顾公若无心将女儿嫁出何必定下如此盟约？”
　　“我不知道什么顾公，我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女子说着，脸上几乎要哭出来。
　　罗明正目光顿时一冷，刚站起来，忽然身体一斜，竟是摔在了地上，失手抓了案台上的桌布，将烛台香炉全摔了下来，“叮呤当啷”乱响。
　　“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的婚房大门也被打开了。
　　通明的火把照亮了这一方院落，领头的顾黎背着双手，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屋内的人：
　　“少造主，你也有今天？”
　　罗明正低头看了一眼被打翻在地上的香炉，一股浓郁的香味正从还未熄灭的熏香中散发出来，可惜他看穿了拙劣的劝酒人，却没看出这熏香的问题。
　　“你们这么做便不怕我罗氏平定了北门关南下吗？”
　　顾黎冷笑一声，示意身边的家奴将剑师绑缚了起来：“这与我顾家又什么关系，顾家将唯一的女儿都嫁给了少造主，这是天下都亲眼所见的，可堂堂罗氏代族长竟然为了一己私欲破坏罗、顾两家盟约，虐杀我锦湘县主，那便怪不得我顾家翻脸了——”
　　说着，这少年目光阴阴地看向一边冒充锦湘县主的少女。
　　“你们……”乌鸦听明白了顾黎话中潜藏的意思，顿时脸上血色尽失，露出惊恐的神色。
　　罗明正看着顾黎，看着这满堂神色麻木的顾家家奴，冷笑道：“黄沙摧城甲，三鼠死于仓……也亏得你们舍得为我罗明正牺牲锦湘县主清名！”
　　“自然不舍。”顾黎伸出食指在面前晃了晃，“只因世上从没有锦湘县主这个人。”

　　滴答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分外明显。
　　意识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神仙岛那水下洞穴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没有尽头的黑暗，心中蓦然一凛。
　　“你醒了？”
　　一道火光自黑暗中燃起，豆灯一盏，点亮了不足数尺的空间。
　　感觉到光亮，老魔顿时挣扎着想要靠过去，缠在身上的铁链撞击铜缸发出一声巨响，搅得药汁翻滚，被罗明正刺穿的胸口便一阵寒凉，像是能感觉到冰冷的药水从那窟窿中间穿过一般。
　　“咳咳……你的伤快要恢复了……咳咳……想必你也十分怀念这里……”
　　一只布满老人斑的干枯手爪从黑暗中伸出来，捻了捻枯树枝般的手指，将一些粉末从三寸长的黑色指甲里撒入药汁。
　　老魔顿时抿紧嘴唇，脸上闪过忍痛的神色。
　　干枯的手慢慢落在老魔的头顶，那如同死鱼眼珠一般的双眼看着他，松弛下垂的嘴唇里濡濡地说道：“贱奴……你想好了吗？”
　　老魔嘴唇抖了抖，因为失血，脸色苍白的可怕，目光阴沉地看向前方。
　　顾家家主死鱼般的眼中目光一闪，慢慢退回到了黑暗中：“也罢，我早该知道你就是头养不熟的牲口……想想你娘从前站在这口药缸里的时候，你还觉得要和我闹下去吗？”
　　“又或者……”此刻顾家家主的声音就像一个寻常的老年人一般，沙哑却并没有透出一丝病态，“……那顾家的代族长，罗明正？”
　　老魔慢慢垂下沉重的头颅，苍白羸弱的身体浸泡在黑色的药汁中便如死尸一般不再动弹。
　　“呵呵……”
　　干枯的手指落在他脸上，树根一般的黑褐色手指划过老魔苍白却充满年轻弹性的脸颊：“贱奴，我只相信事在人为，凡事总要努力一把……包括让你受伤的那罗氏代族长，我也会叫他付出代价……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安心养好身子……想办法把你那低贱的血脉传承下去……呵呵……”
　　微弱的火光陡然熄灭，“吱呀”一声之后周围重新恢复了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石门落锁，顾家家主渐渐走远，在这一片绝对的黑暗中就只剩下青铜水缸不断被锁链撞击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