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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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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藏在山林中的顾家主楼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盘旋其中,远远看着像是某种远古的祭坛。
在后山重重密林的掩藏之下一个幽深的洞口一直蔓延了数里的纵深,越到里面光线越是微弱,直到最深处便是永夜般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之中。
滴答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分外明显。
“他怎么样了……咳咳……”
老者嘶哑的声音忽然打破黑暗中的寂静。
一道火光自黑暗中燃起,豆灯一盏,点亮了不足数尺的空间。
光源慢慢向前移动,照亮了一方巨大的青铜水缸,几根手臂粗的锁链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直落入缸中。
随着持灯者的动作,依稀照出水缸中灌满了浓黑如墨的药汁,以及浸泡在药汁中的男人——裸露的锁骨和展开的双手被铁链凌空锁着,如人偶般吊在缸中,乱发覆面垂直头看不出死活。
一只布满老人斑的干枯手爪从黑暗中伸出来,抓着男人的头发将他的头抬起来——
“嗯……”
这面如金纸,邪眸紧闭的男人正是被罗明正心口刺了一剑的老魔,此刻被浸泡在不知名的药水中,状若死尸,只能发出微弱的轻哼声。
“少造主那一剑刺得太狠了,对穿而过,这药汁泡了多日也差点没喘过气来……幸而他当时用的是左手,略失准头,与心房偏了半寸,不然老奴也没有办法了……”
“是吗……咳咳……”那只苍老如枯枝的手捻了捻,将一些粉末从三寸长的黑色指甲里撒入药汁。
昏死的老魔脸上顿时闪过忍痛的神色。
那一盏豆灯移到老魔脸上,照着这人略显阴沉的邪美面容,因为虚弱痛苦的缘故,反倒显露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持灯人将灯火移开了几分,那失去意识的老魔却像是能感觉到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般,随着挣扎了几分,只是他身上太过虚弱,被沉重的铁索锁着,只下半身在水中发出轻微的响动。
“咳咳……既然醒了……就把眼睛睁开……咳咳……”
原本低垂着头的老魔慢慢抬起双眼,尽管此刻的身体状况并不足以支撑他做太大的动作,却掩饰不住目光中的贪婪死死盯着那一盏微弱的豆灯。
“不要怕,贱奴……咳咳……”
随着那人的声音逐渐靠近,顾家家主的样子逐渐曝露到那微弱的火光里——
这是一张极度苍老的脸,干枯的表皮上布满了垂落的褶子,再深的沟壑也藏不住那些遍布的老年斑,枯白的须发只剩下稀稀落落几根,眼角满是黄褐色的分泌物,浑浊的眼珠如瞎子一般,却死死盯着前方想要看清些什么。
干枯的手慢慢落在老魔的头顶,那如同死鱼眼珠一般的双眼看着他,松弛下垂的嘴唇里濡濡地说道:“如今这样你还能去哪儿呢,这次就留在我身边吧……”
老魔死死盯着那一盏豆灯,脸上的神情阴沉病态得可怕。
“噗”
火光忽然被灭,药水中的老魔顿时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便如孤独的野兽般心酸悲伤。
锦湘县主的婚事是一件大事。
人们口口相传,天女一般的容貌,温柔似水的性情,尊贵的出生,富庶的封地,丰厚的嫁妆……这位从不露面的顾家贵女早已经成为所有男人心中最理想的妻子。
男人们对有幸娶走锦湘县主的男人充满了艳羡和嫉妒,女人们对能够让锦湘县主许身下嫁的新郎充满了好奇,以至原本就经顾家大肆操办的婚礼更加热闹非凡,很是冲淡了北方战乱的影响。
红色花瓣自山顶成片洒下犹如天降香雨;丝竹管弦喜乐彻夜不息直入云霄;渔乡各酒家大开十日流水席来者就坐朵颐;顾家主楼粉饰一新远观红龙盘山,一到晚上就能见到通明的火把将整座渔乡城点缀得犹如人间仙殿。
那边所有人为婚礼热闹欢喜,身为主角的新郎罗明正却是避开众人独自坐在了僻静的角落里,捧着一个酒坛自饮自酌。
包裹着纱布的掌心里躺着一张纸卷:
[并未找到铸剑师。]
罗明正将纸卷揉成碎末,拎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他很少饮酒,一来家教严厉不许少年烂饮,二来总是觉得这东西能废人神智影响心性,喝了两口忽然一呛,用锦帕捂着口鼻轻咳了两声。
“少造主。”
顾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罗明正一顿,暗暗将沾染了深色污迹的锦帕藏在袖中,神情淡淡地转过头:“有事么?”
顾黎背光站在廊檐下,歪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轻浮的笑容,看得罗明正眉头一皱,无端觉得这少年似乎变了许多——少了几分外露的乖戾,多了几分不该属于男孩儿的媚态。
“今天是少造主成亲的大好日子,新郎官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喝闷酒呢?”
顾黎说着,撩起衣摆缓步走到罗明正身边,拿起他手中的酒坛,就着剑师刚刚喝过的地方豪饮了一口。
“果然是好酒。”
顾黎挑眉一笑,嘴角淌下的酒渍在灯光下变作一条银线,衬着他斜睨看人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正哥哥……”
借着半真半假的几分酒意,少年向罗明正靠来,轻柔的手掌甚至贴上了他的后背。
罗明正目光一冷,蓦地侧身闪开,拿起一旁重新封了金纸的破夜刃转身:“我该回去了。”
“罗明正。”顾黎出声将人喊住,“你不是说,‘男儿丈夫,心中应当有所坚持无所畏惧,今日的恐惧不会因为你的躲避而消失,只能靠自己手中的剑将它击败。’……如今你这样又算是什么?”
“我自无所畏惧。”
罗明正脚步顿也不曾顿一下,任由少年几乎灼穿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许久,才听得那独自站立在夜色中的少年压抑的嗓音自喉咙中挤出来:
“罗明正你总有一天要后悔如此对我——”
夜露寒重,虫鸣凄切,热闹过后便只剩下这偏执的少年一人,站立在清冷黑暗的角落里独自饮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