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60、第 60 章

　　一柄断裂的弧形剑刃穿过他胸前未愈合的伤口，持剑人的脸就像尺划刀刻般那样规范整齐，没有一丝瑕疵，只是眼神冷冰冰的，就像天上的神君，冷冽凛然。
　　老魔咧开嘴，没忍住淌出一口血沫。
　　眼前这人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一身日光色的长衫，如墨云翻滚的青丝半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眉如棱刀，眼含冷电，肤若寒玉，唇若金菱，形貌昳丽而冷峻，不扬怒而自威，藏烟云而生光，凛禀正气——眉、眼、口、鼻堪为国范，挑不出任何缺陷，如此这般一幅好相貌，却好得太过规整，犹如庙宇中的雕塑，一颦一笑都像是被人用矩尺精准量过一般，不容出一丝差错。
　　而那双看向众人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下河山，却独独没有一丝人世的温度。
　　老魔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剑师的目光，可胸腔中溢出的血腥气却不断消耗着他的气力，想要伸出的手沾满了鲜血垂落下去，只能努力眨眨睫毛浓密的细长魔眸，将眼睛睁开——
　　剑师的眼睛虽然冰冷，却是万分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清晰得根本就不是一个目不能视的病人。
　　老魔闭上眼睛，不忍给自己一个嗤笑。
　　原来如此——
　　在闭上眼睛前他唯一的感觉便是心口那柄破夜刃，是凉的。
　　他做事一贯直接了当任凭心意，从不权衡谋划，可有些时候回过头去看看，未必不明白。这个男人一贯就是那个刚硬无情人间兵器一般的大剑师，是那自古忠君报国尊荣无双的罗氏子孙。
　　又岂是南蛮荒野之地的区区渠吴贱民所能拥有的？
　　有些话当时只是那么一听，现在想想却是清醒了：
　　[太腥了。]
　　[我手脚不能动，如何饮汤？]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蹩脚的厨艺讨得了剑师欢心，其实对方早已经知道自己四肢被制。
　　[我们在什么地方？]
　　[……先找出路要紧。]
　　——那时他一心担忧剑师内伤，从没想过一个失明的人对周身环境何以有这样明锐的洞察力。
　　[……若丢下我，你一个人从那水道出去的把握有多少？]
　　——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过自己，没有相信过自己会一路相伴不离不弃。
　　[杀了你。]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
　　老魔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一个苦笑，终是没忍住问出了一个愚蠢却又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罗明正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过平淡，淡得让老魔的心彻底凉透。
　　没有任何解释，因为没有必要。
　　高山嵯峨耸立云间，蝼蚁碌碌爬于脚下。
　　卑下如他从未被身份高贵的剑师放在眼里，因为不在乎，所以根本没有了解彼此想法的必要，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自娱自乐，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一个人自以为是。
　　怪不得别人顺势沉默的误导——
　　误解了什么那也都是咎由自取——
　　咕咚一声，老魔的身体重重摔了下去，暗红色的血水在他胸口下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整个人再没发出一点儿声息。
　　罗明正松开那人的手，默默看着他躺在脚边难得安静的样子，将破夜刃拔出来，用日光色的锦帕一遍一遍细细擦拭干净，直到银镜般的弧形刃上没再留下一丝痕迹，才如对待情人般珍而视之地收进剑鞘中。
　　之后，他都没有看地上的老魔一眼，直到那涌出的鲜血漫成一汪水泊，在即将沾上刚刚换好的日光色长衫下摆之前，蹙眉后退了半步。
　　一个身穿越部服饰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神态恭敬地跪向罗明正跪下：
　　“顾十二恭迎少造主安然归来。”
　　“将这个人送回顾家主楼，告诉家主大人，我答应他的第二件事情已经完成了。”
　　顾十二看着地上老魔，神情一紧：“少造主，这人……”
　　罗明正将手中擦拭过的锦帕丢到地上：“他就是家主大人要的那个秘术师……我只答应了顾公将人交到他手上，不论死活。如果他想人活着，就早些送去救治。”
　　顾十二闻言一看，果然是老魔不错，只是此刻也已经是气息奄奄，与死不差了。
　　“多谢少造主。”
　　罗明正看着顾十二从外面招来两个人，迅速将那老魔包裹起来送往顾家，雕像一般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既然如此，那家主大人答应我的事情何时可以办妥？”
　　顾十二恭敬地垂首道：“此前少造主大人在后山失踪，百越山林多瘴气毒虫，主上生怕大人遭遇意外，已经亲身前往联系百越各部首领。”
　　“确实遇到了些意外。”罗明正指腹摩挲着剑鞘，“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收拾了这邪魔也算是意外收获……家主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兵家之事瞬息万变，我在百越逗留的时间已经不短。”
　　“少造主安心，主上离开渔乡前曾经嘱咐族中诸位长老，只要大人完成了两件事，与锦湘县主成婚之夜便可取得我渔乡顾氏的族兵信物。只是……”
　　“只是什么？”
　　顾十二迟疑了下，遂道：“家族大人不久前刚刚得到消息，北夷十五部联军纠集北门关前，围而不攻……”
　　这事罗明正早已知道，皱着眉等顾十二继续说下去。
　　“……说是因为北夷人在北门关中做内应的缘故。”
　　罗明正猛地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顾十二看着罗明正一字一句说道：“耿少潜是北夷人。”
　　剑鞘上的锁扣发出“喀拉”一声轻响。
　　“……既然如此，就请顾家尽快安排县主大人的婚礼吧。”
　　罗明正说着，垂下目光，看着脚下那一滩如胭脂般氤氲艳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