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59、第 59 章

　　“剑师大人身上的伤势还需要好好调养一番，这段时间且安心静养。”
　　说着，讨好地捧起罗明正的手掌亲了亲。
　　此刻的罗明正手脚已然能动，然而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闭上双眼，并没有将手抽回去。
　　老魔心中一喜，更是殷勤，取过一块黑色的麻布盖在罗明正身上，叮嘱一番便转身准备煮汤去了。
　　煮沸的汤汁在砂煲里翻滚着。
　　要煮汤便少不得锅碗盐米，剑师需要的有些药物必须去聚落买来，老魔买东西的时候已经对城中的情况摸了个大概，渔乡城的混乱并不是偶然，很多异乡人突然出现在了城中。
　　老魔隐约感觉到或许与身为罗氏少造主的罗明正有什么关系，他依稀记得罗明正当初来渔乡是为了向顾家借兵马的。
　　于是，他又偷偷潜入顾家：顾家家主不在渔乡城中，大公子顾黎却像是被软禁起来了。
　　而在此之前，城中到处传言：北州府战乱了。
　　似乎是一个重要的人死了还是什么的，三姓王朝的北方门户大开，北夷人南下，那边战乱很快就会波及到南州府，渔乡是百越北部最大的聚居地，必将首当其冲。
　　老魔将砂锅中的肉汤舀到细瓷碗里，撇去浮油和碎渣，小心翼翼地端着送往石屋里去——不该让剑师知道的事情他便只当不知道就是。
　　“剑师大人，汤……”
　　老魔的声音戛然而止，对危险的知觉让他的身体首先反应过来，猛地将手中滚烫的汤水一泼，蹲下一个翻滚躲过藏身在门后的人，双手朝石台上一揪，背着罗明正便撒腿往外跑。
　　藏在门后的忍耐蒙面穿着一身青衣，一剑下去落了空，再回头那老魔已经背着罗明正跑出数尺，连忙提剑追上去。
　　“这人恐怕是在城中盯上我的……”尽管罗明正此刻已经能够行动，老魔却下意识地将人背上，趁着逃窜的间隙向后看了一眼那人的样子，“可恨，走得太急连药粉也未曾带上一点……”
　　说着，老魔咬破指尖凌空画符，口中发出一声细长的哨声，不多时，便见得无数色彩斑斓的蛇虫从林间窜出，无形受到他驱使一般在两人身后阻击起那青衣人来。
　　做完这些，老魔“哇”的吐出一口脏血——他自手碧玉封魂针所伤以来并不曾好好疗养，又紧接着用心头血向斑纹蟒献祭，这连番动用心血施术之后，身体不堪负荷，终于是发作了出来。
　　随着他这一吐，脚下一时失力两人连连从山道上滚落了下去，尽管如此，老魔也是立即一个翻身，将剑师牢牢抱在了怀里，一路碎石树根的撞击兹不赘言。
　　眼见一阵昏黑，终于是落定了下来，老魔也不顾身上被碎石树枝划得伤痕累累的模样，着急地捧着罗明正查看：“怎么样，剑师大人，可有哪里受伤了？”
　　他心中紧张，一回过头便匆忙检查罗明正身上是否手上，没注意剑师脸上一闪而过的掩饰。
　　“无碍。”
　　老魔听得他亲口确认，忍不住咧嘴笑了笑：“也不知那人是怎么盯上我的，我孤身在闹市隐匿来去已久，竟丝毫没有发觉被人跟梢的踪迹。可惜了那一碗为剑师大人熬煮三个时辰的肉汤。”
　　罗明正嘴角一抿，低垂着眼帘避开他的双手：“你既然发现门后藏了人为何不先走？”
　　老魔咧嘴一笑：“一心担忧剑师大人安危，什么都没来得及多想。”说着，便拉住对方的手掌牢牢攥住。
　　罗明正皱起眉道：“如今我已经能够行走，不必如此。”触及他手背上细碎的伤口，却没再继续挣脱。
　　“我自是知晓剑师大人勇武，只是你的眼睛不日便要恢复，这短短的黑暗时光，却只有我一个人能这么陪着你相互依靠。”
　　罗明正闻言，冷声道：“不必。”
　　“我是真心的。”老魔说着，抓着罗明正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秘术师需避世隐居供奉山尊，千百年来多是伶仃孤苦而死，从不妄动心念，一旦动心，便是背叛山尊，不得善终之地。”
　　罗明正嘴角绷紧，冰冷的脸上不露一丝情绪，默然看着前方虚空。
　　老魔咧嘴一笑，捧着罗明正的手掌在嘴角贴了贴：“我知道剑师大人心中尚有疑虑，日后总有信我爱我之日。”
　　老魔说完，刚要拉着罗明正起身，冷不防身后一柄横穿过来直刺向他心口，然而此刻他拉着罗明正根本无法避开，除非拉过剑师挡在身前别无他法。
　　老魔心中暗恨，却偏偏不肯放开罗明正的手，挺身将剑师遮挡在身后闭眼打算就此以肉身扛剑——
　　刀刃入肉之声轻响，一滴热血溅落在老魔的眼帘上，鲜红而灼热，烫得他一僵。
　　老魔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突然伸出抓住剑刃的手掌。
　　“剑师大人——”
　　老魔惊喊一声，猛地出手拨开青衣人手中的剑，也顾不得那锋利的剑刃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慌乱地抱住罗明正的右手。
　　此前他是右手牵着罗明正的左手，他宁死不肯松开罗明正，抓住青衣人剑刃的自然只能是罗明正的右手。
　　殷红而灼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流淌下来，虚握的掌心已经可以看见从伤口中露出的白骨——右手对剑术师有多种要，不必言说。
　　事到如今，老魔心中早已承认了自己对罗明正不同寻常的期待，只是这薄薄的期待并没有让他能够指望这个冷硬的剑师会回报自己以相同的感情，然而眼前这一截血肉淋漓的白骨却将那一点薄薄的期待生生烧成了大火，一直烧进了他古井般幽暗的心海深处，吞噬了一切，占据了彻底。
　　青衣人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手里拿着滴血的剑刃怔立当场。
　　“剑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老魔刚想为罗明正包裹伤口，却被他反手推开，脸上一阵愕然。
　　罗明正抬起头，冰冷的脸上神色淡淡：
　　“有人来了，快走——”
　　老魔还以为这句话是罗明正对自己说的，依旧死死抓着剑师的手掌不肯松开，以至于根本没发现身后的青衣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直到一柄断裂的弧形剑刃穿过他胸前未愈合的伤口。
　　——持剑人的脸就像尺划刀刻般那样规范整齐，没有一丝瑕疵，只是眼神冷冰冰的，就像天上的神君，冷冽凛然。
　　老魔咧开嘴，没忍住淌出一口血沫。
　　在闭上眼睛前他唯一的感觉便是心口那柄破夜刃，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