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17、17

　　罗明正见他不言语，心想这人莫不是不能说话或者根本听不懂中原话，刚一皱眉，却见对方忽然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利如兽的犬齿。
　　越地多有磨齿的习俗，别说两颗犬齿，就是一口尖牙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人本就出现得突兀，那两颗特别尖锐的犬齿衬着他嘴角的鲜血，这样的场面便显得分外诡异。
　　“断发文身凿齿，渠吴部。”罗明正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来。
　　渠吴曾是百越的一支，数百年前甚至繁盛于南蛮诸部，只不过在与干越部百年的争斗中逐渐走向没落，时至如今渠吴族曾经的荣耀已经泯灭于迁衍的历史中，仅剩下的只有被百越各族当做奴隶肆意贩卖的没落遗民，以及一句人可辱之的“渠吴贱民”。
　　男人显然能够听懂“渠吴”二字，罗明正话音一落，他脸上的神情顿时就变了，邪魅的凤目微微眯起，阴沉而威胁地看向罗明正。
　　罗明正愕然，他固然知道渠吴是百越的一支，却并不清楚渠吴族与其他越部数百年前的纠葛，更不明白“渠吴”二字在如今的百越各部口中有什么样的深意——这一句话除了陈述事实却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罗明正转过手中破夜的刀柄却忽然听得身后群鸟被惊飞的响动。
　　远处传来阵阵洪亮的铜鼓击打之声，犹如雷击在云层之巅——正是顾氏山中主楼所在的方向。
　　男人见罗明正回首分神，眸色一动，并拢的五指间闪过一道寒光便欺身向前，在罗明正握刀的手腕上一点，后者只觉得整个手臂一麻，竟叫这诡秘的男人生生从手中抽出了破夜——
　　站在水中的男人抬手提起破夜，谭中的清水从那只手臂上滴落，微微张开的五指缓慢地抚摸着冰冷的破夜，那双手上层层交叠缠绕着黑色花纹，如同一层诡异的手套，将男人的手藏在图腾背后。
　　黑色的指尖轻轻滑过破夜刃特殊的弧形刀鞘——刀为单刃，剑为双刃，而刀身为新月般弧形的破夜却偏偏内外都是刃口。
　　如此这般——是刀非刀，是剑非剑，天地不容，人间戾器。
　　如今这件戾器却被一方金纸封印在鞘内，金纸上的符文是手写的篆体“封杀”二字，扭曲如滴血一般，倒映在男人眼中呈现出异常炽热的光芒。
　　男人手抚破夜，双眼却紧盯着罗明正，目光淫、邪而露骨，仿佛他抚摸的并不是罗明正的兵器而是罗明正本人，甚至当着破夜主人的面伸出猩红的舌尖舔舐了一下——
　　罗明正眸色转暗，熟悉的人知道这是他动真怒的预兆。
　　背后的铜鼓声音还没有停止，一声一声如雷霆震怒催促着什么。
　　男人看着罗明正笑得越发放肆，自顾把玩着罗氏传承的重器，一副轻佻放浪的模样。
　　罗明正垂下眼帘，放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忽然出手朝那男人攻去。
　　男人拿着破夜左右闪避连连退了数步，直到潭水没到胸前，才喘着粗气停住，一双狭长阴邪的凤目看着罗明正眸光潋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给我。”
　　罗明正止步于齐腰深的水中，朝男人摊开手掌。
　　男人却无视那手掌，对着罗明正伸出猩红的舌头，舌尖慢慢舔过指尖被意外划开的伤口，将那上面沁出的血珠卷进嘴里。
　　罗明正面色一冷。
　　男人“吃吃”笑了两声，将血渍未尽的食指放在嘴唇上，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探入水中古怪地搅动了一番。
　　水面波纹一动。
　　罗明正忽然感到下面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他原本出自北地不善水，错愕间被一拽跌进湖中，水波猛烈地搅动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凭着感觉与那未知的黑影缠斗。
　　巨大的力量缠绕着他的腰身勒得人几乎窒息，然而这股可怕的力量正在将他往深水区扯去，罗明正在水中难以控制平衡，只能一手插进乱石中死死顶住，一手与那水中的妖物抗衡。
　　远处铜鼓声未尽，此处水面巨浪翻滚，若有人经过只能看见罗明正一身日光色长衣裙裳站在在巨浪中搏杀便如降魔真君下凡，绚烂夺目。
　　男人看得心头涌动，细长的眼中目光灼灼，他舔了舔尖利的犬齿，喉头滑动吞咽了数次。
　　他在旁观战许久，终于没忍住，趁着一个间隙，猛地从水中窜出来，扑向罗明正，在他毫无防备的那一瞬间亲吻上了罗氏少造主错愕的嘴唇——
　　罗明正在唇齿相触的那一瞬间就立刻反应了过来，遭此冒犯只觉得胸中怒火直起，也顾不得腰间缠绕的水中妖物，单手破开水幕猛地凌空一抓，锁住男人的咽喉拖到了自己面前。
　　此刻两人浑身湿透，罗明正强有力的手臂扣住男人脆弱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慢慢收紧。
　　男人挣扎着，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悬挂到了那一只臂膀上，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上却保持着微笑，一双邪眸熠熠地看着罗明正。
　　水珠顺着罗明正的鬓发滴落到男人妖邪的脸上，顺着起伏一直滑落到他那一眨不眨的魔眼中。
　　剑师修的是凶器，杀意一旦破封，便必须见血。
　　男人看向罗明正的眼光开始涣散，然而他无力的手软软地搭在罗明正的臂弯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手中的咽喉分明没有任何震颤，罗明正却听到耳中穿过一道低低的魔音，如同一条毒蛇直钻进心底，猛地一颤——
　　只是这一迟疑的工夫，腰上原本已经松懈的力量突然猛地一拽，他便松开了手中的男人。
　　水面上响起春水般的笑声，男人在罗明正再次碰触到他之前就翻身向后退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水面上溅起不小的浪花，微凉的湖水化作星光洒落在罗明正眼帘上，他下意识闭上双目，只来得及看到那男子大笑着如蛟龙般钻进水波里的宛转身姿——
　　当罗明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水面的波纹还未散去，晃动的水面上荡漾起一丝血色。
　　——这自然不是罗明正的血。
　　四周却早已没有了那男人的踪影，原本放置在一边的布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而破夜刃则静静地躺在衣物原本所在的位置上。
　　他静静地站在水中看了许久，直到冉冉升起的烟雾彻底散去，耀眼的正午阳光将这一片水域照得晶莹透亮。
　　罗明正擦去眼帘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