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16、16

　　那少年腿上的勒住痕一直萦绕在罗明正心头，他一宿没睡，查阅了不少典籍，直至夜色消尽，天色将明，也没找到什么踪迹。
　　罗明正看着百越水汽朦胧的天际，心中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大与，春去夏来，夏尽秋至，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到了下一个丰收季节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黎民死于战乱。
　　他自问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哥哥，老父死时在山中一心修剑，幼弟走失他却不能前往寻找。
　　罗氏一贯这般，先天子后天下无自身，只求，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斧钺之约，不过如此。
　　罗明正站在山庄高处看着遥远大湖上明明灭灭的渔灯，眸色忽明忽暗，转身坐在案台前，就着即将熄灭的灯芯，草草写了数字，卷起来绑在信鸽腿上，走到空旷无人之处放飞。
　　他站定看着鸽子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往北方的天空飞去。
　　然而才飞不过多远，一块细小的石子突然飞出来，将那只带着传讯的鸽子从空中击落下来，使之一下消失在脚下茫茫的树林中——
　　罗明正循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找来，却发现止步于一片盈盈的水面，平静沉寂犹如淹埋了百越千年历史的厚重外衣，幽深地看不到一丝光亮，只在水面上飘荡起一丝丝恍若仙境的烟雾，将一切真相半隐半露地展示在人眼之下。
　　顾府后山囊括广博，又恰逢雨季，在湿润的百越这样的水潭河流或与大湖相通，并不稀罕，然而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这片水域周围诡异的宁静——
　　作为万物繁生的季节，这静谧的清晨里没有任何虫鸣草动之声。
　　在靠近水边的岸上有一枚还沾着点儿血迹和灰色鸽羽的石子，距离石子两三步的另一侧是一堆布衣——示意着东西的主人很可能就在这咫尺的湖水之中。
　　罗明正走到水边，鞋尖刚刚碰触到微微动荡的水波，巨大的浪花突然从水底涌出，一个光裸着上半身的人从被他掀起的波浪中窜出来，与近在咫尺的罗明正抵着鼻尖对视——
　　水中人吃惊地瞪大双眼，原本狭长的凤目睁开一道明光，晶莹的眼眸犹如水中最亮的明珠，扇子一般的睫羽上滑落了一颗细小的水滴。
　　恰如一道东风撩动了最深处的心湖。
　　在罗明正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切就这么冲撞进了他原本没有波澜的生命里，而在之后漫长的人生中，又被用最残酷的方式强行镌刻在记忆深处，生死不灭，轮回不得。
　　幸而如今，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罗明正愣了一下，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瞬间反应过来的水中人猛地推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这才缓过神来，将对方的模样看了个彻底——
　　与刚刚意外失措的那一瞬间所见完全不同。
　　站在水中的这人模样生得极美，一双眉目细长如画伸入鬓角，然而当这人回过神坦然地向世间展露他与生俱来的魔力时，那双狭长的凤目就会微微向上挑起，顾盼生辉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气，纤薄的菱形嘴唇鲜红如血，鼻梁挺拔而略带点儿鹰勾，红唇纤薄未点而朱，勾起嘴角一笑，便叫人生出万种邪念沉沦孽海。
　　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湿淋淋地垂在背后，只落在胸前的两捋发梢整齐如断，衬得胸前莹白如月，只不过平坦的胸膛和凸起的喉结清晰地昭示着此人男儿真身看。
　　水上的烟雾萦绕在男人周身，隐约可以见到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他的腰间荡漾开去，恰如水中精怪肆意玩弄着红尘人间。
　　仿佛破水那刻的一眼都是幻象闪电，此刻静静站立水中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模样才是邪魔真身——
　　阴沉邪美，勾魂断肠。
　　他对着罗明正的目光，忽然发出低哑了两声轻笑。
　　罗明正一愣。
　　这笑声似曾相识，仿佛带着魔力，捻着一根羽毛轻轻挠在心头。
　　“是你刚刚击落了我的信鸽？”罗明正压下心头的异样感问道。
　　水中的男人转头看向岸上那一颗沾着血迹和羽毛的石子，转过头，意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狡黠看向罗明正，朝他抿嘴笑着点了点头。
　　越地多湖泊，越人擅泅水，不少男孩儿甚至有一些幼龄女孩儿都会在野外的河湖水潭中畅游解暑，这并不稀罕，罗明正并无意干涉，然而这人却打落了他传递重要讯息的信鸽。
　　罗明正一皱眉，刚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见到男子身后的水面上荡起一丝诡异的波动，顿时一脚踏入水中伸手拉住男人的肩膀想要将人从水中拖上来。
　　然而男子脸色猛地一沉，扭身就要反抗。
　　“不要动，水里有东西——”
　　罗明正不知道这男子能否听懂他的话，一手抱着对方将之按住，一手按住腰间的破夜，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还未平静下来的水面。
　　男子显然能够明白此刻罗明正并无恶意，如水蛇般柔软地靠在他怀里，一双微微挑起的凤目牢牢地锁定在罗明正脸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慢慢将脸凑到了那肌理分明的脖颈上，深深地一嗅——
　　那其中充满了强盛生命力的鲜活气味……
　　慢慢安定下来的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漩涡，如同什么被吞噬一般缓慢沉入水下，幽暗的水潭又恢复了平静，没有留下一丝波痕。
　　罗明正丝毫不放松地盯着水面看了许久，忽然感到脖颈有些发痒，低下头，却接触到男子如溺水一般有些恍惚的双眼，这才发觉抱在手中的这人水中贴着自己的下、身竟是赤/裸□□。
　　罗明正顿时皱眉，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直接拖着湿淋淋的衣袍站到了岸上。
　　男人并无甚表示，只在背光处暗自舔了舔嘴唇。
　　罗明正站定，朝男子伸出右手道：“上来吧。”
　　罗明正站在岸上，俯下身伸出手臂，男子裸身站在水中，仰头承接着对方的目光，他们的姿势一则承上，一则启下，两人的剪影隔着明月，一瞬间的相逢恍若凝聚了千年时光。
　　罗明正见他不言语，心想这人莫不是不能说话或者根本听不懂中原话，刚一皱眉，却见对方忽然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利如兽的犬齿。